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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雨满山(第1/2页)
民国二十一年,六月十三日,吉东山谷深处。
山间林木遮天蔽日,厚厚的枝叶遮蔽大半日光,空气潮湿沉闷,连风都裹挟着黏腻的水汽。宫崎白山率领四十七名精锐士兵,舍弃重武器,只携带短枪、手榴弹、短刀,悄无声息地踏入山谷腹地。所有人呈散兵队形缓慢前行,脚下厚厚的腐叶隔绝了脚步声。那些被踩断的枯枝和压碎的苔藓都被小心翼翼地拨到一边,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手在替他们把路缝好。
宫崎白山走在队伍的最前端,步伐不大不小,每一步都落得稳当。他侧过头仔细扫过两侧层层叠叠的隘口山脊——那些被修整过的岩石掩体边缘太过平直,不像是天然风化形成的;那些被刻意用杂草遮掩的射击孔,虽然伪装得细致,却比周围的植被更整齐,像是被人用刀修过边。他的目光在那些细节上逐一掠过,心底已然有了判断。萧羽峰果然名不虚传,对方复刻了自己前几日伏击段少校义勇军的战术,依托高处险峻的地势构筑伏击阵地,居高临下等待日军踏入谷底开阔地带。他抬手示意队伍暂时停下,半蹲下来,目光沿着山脊线缓缓移动,把所有可能藏着人的凹口和突起都记住了位置。
一名中尉匍匐上前,压低嗓音,语气里满是顾虑:“少佐,萧羽峰有意引诱我们继续深入隘口。我们若是顺势向前行进,岂不是正中对方的圈套?”宫崎白山没有回头,指尖摩挲着腰间的军刀刀柄,刀刃在鞘口轻轻擦过,发出细微的声响,像是山风推着一块松动的石头在缓慢移动:“我们要的,就是这次中计。”中尉愣了一下:“少佐的意思是……?”宫崎白山抬眼望向天穹,厚重的乌云正在山谷上空缓缓聚拢,云层压得极低,山间的雾气愈发浓重。他抬手指向天边阴沉的云层:“不出三日,此地必定降下大雨。山谷地形特殊,暴雨来临之后,山间会升腾起浓密的雨雾,能见度降到不足五米。萧羽峰布置在高地的伏击阵地视野会彻底失效,他们就算居高临下,也无法清晰分辨我们的位置。”他缓缓铺开简易的地图,指尖划过山脊上的伏击点位,语气笃定,“我们假意顺着他的引诱继续向前佯攻,做出急于剿灭义勇军的模样,彻底迷惑对方。大雨降下的那一刻,高地的伏击优势荡然无存。我们借着雨幕掩护兵分两路,一队继续佯攻牵制山顶守军,另一队绕过山脊,迂回到伏击阵地后方突袭。等到义勇军反应过来的时候,退路已经被我们彻底切断。”他停顿了一下,把地图折好收进怀里,“萧羽峰想用地利困住我们,那我便利用天时,反将地利为我所用。”
中尉没有再问,只是把那些话嚼碎了咽下去,半蹲着退回了队形里。
呼兰师团临时指挥所里,军用地图平铺在橡木长桌之上,帐篷里烟雾缭绕,几盏油灯把墙上的人影拉得又长又弯。一众军官围站在桌旁,刚刚从山谷侦察归来的宫崎白山把自己勘察到的全部情况逐项禀报完毕,最后直言三日之内山谷必有暴雨降临。
广濑寿助听罢,正要开口部署,帐外一名传令兵快步走入,双手将一份刚译好的电文呈上:“师团长,奉天关东军司令部急电。”广濑寿助接过电文展开,目光迅速扫过纸面。他看完之后放下电报,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本庄司令官已经下令,从关东军第十四师团抽调第二十七旅团一部赶赴呼兰前线增援。司令官的计划是先解决掉萧羽峰的义勇军残部,稳住吉东山谷,然后再回头全力对付马占山的主力。第二十七旅团由平松英雄少将率领,预计两日内抵达前线。司令官的意思是——围剿萧羽峰这件事,必须在二十七旅团到位之后尽快动手,不能让他们在山谷里继续休整。”他把电报放在桌面上,目光从宫崎白山移向平贺贞藏,又扫了一眼帐内其余军官,“平松将军到了之后,会参与作战部署的讨论。”
广濑寿助话音刚落,平松英雄从人群里走了出来。他穿着一身整洁的军装,肩章上少将的徽记在油灯下泛着暗光,显然是刚到不久。他走到桌案前面,目光在摊开的地图上停了一下,然后抬起来,落在宫崎白山身上:“宫崎少佐,本庄司令官命我率二十七旅团前来协同作战。你在前线作战的部署,我已经大致了解了。”他的语气不算冷,但带着一种天然的距离感,“只是有一件事我始终不能理解——你凭什么笃定三日之内必有暴雨?气象部门并未发布任何降雨预报。你拿什么来赌这场雨?”宫崎白山身姿挺拔,语气沉稳决绝,没有半分退让:“我在东北的群山之中奔波了十几年。一年四季山林里风向、水汽的细微变化,我都烂熟于心。春天地气回潮的时候松针会变软,夏天地面干裂之前蚁群会搬家。我靠的就是这份对山的了解,还有我的直觉。三日之后若是没有大雨落下,我甘愿接受陆军军法的惩处。平松将军若是不信,可以让人去山脚挖一捧土看看——地表的土已经泛潮了,捏一把就能成团。那是大雨将至前地气上涌的征兆,气象站测不出来,可山知道。”这番话说完,平松英雄一时语塞,他张了张嘴,像是想反驳,却找不到落脚的地方。他沉默着退到了一旁,只是眉头没有松开。宫崎白山转头看向平贺贞藏旅团长,平贺贞藏身子微微前倾:“宫崎君,你接下来作何打算?”宫崎白山说:“我率领数十名精锐先行进入山谷。暴雨降下之后,我们故意做出急于剿灭义勇军的姿态向前推进,让萧羽峰以为我们在轻敌冒进。雨雾浓重能见度极低,萧羽峰的伏击士兵无法看清我们的具体兵力。我们在各处山谷要道虚设人影、制造动静,让他们无法判断我们究竟有多少人。义勇军看得模糊心里焦躁,就会胡乱开枪。枪声越乱,说明他们越慌。”他顿了一顿,“可萧羽峰绝非庸碌之辈。若是他不顾一切率军正面冲杀,我这几十名士兵的人数完全不足以抵挡对方的攻势。”平贺贞藏点点头:“那你打算怎么破?”宫崎白山伸出指尖落在地图的山谷外围地带:“劳烦旅团长率领全部精锐部队驻守山谷外侧。一旦萧羽峰放弃高地伏击阵地下山追击我的小队,你便依托外围有利地形,对下山的义勇军展开正面伏击。”平贺贞藏眼中瞬间燃起斗志:“这个战术我喜欢。正面交锋,正是我想要的打法。”宫崎白山的指尖缓缓挪动,精准点在了山谷深处义勇军后方的一片洼地之上:“萧羽峰主力倾巢而出正面迎战你的部队之时,后方必然空虚。那里囤积着他们所剩无几的粮草、弹药,女眷们也全部安置在此处。届时我借着雨幕掩护迂回穿插,突袭他们的后方补给基地,彻底切断萧羽峰所有退路。粮草弹药一旦被焚毁,萧羽峰的军队无需我们全力进攻,自然就会不战自溃。”广濑寿助一直靠在座椅上静静聆听,听完完整的全盘计划之后,他缓缓直起身,目光在宫崎白山脸上停了一瞬:“一环扣一环的布局,缜密周全。就按照这个方案执行。二十七旅团已经奉命赶到呼兰前线,平松将军的部队也会配合你的行动。”平松英雄听见“配合你的行动”,面色沉了几分,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出声反驳。宫崎白山侧过头看着平松英雄:“平松将军,我知道你对我的计划还有疑虑。可请你记住一件事——我熟悉这片山,比任何地图都熟悉。萧羽峰布下的每一道防线,我都能找到缝隙。我不需要你赞同我,只需要你把部队放在我说的地方。等到仗打完了,你再来判断我对不对。”平松英雄看着他,沉默了片刻,语气冷硬:“我放在那里可以。但如果你的计划出了纰漏,我不会替你承担后果。”宫崎白山点了点头:“我从不让人替我承担后果。”
帐外山间的云层越积越厚,潮湿的风穿过帐篷的缝隙吹了进来,像是已经提前预告了那场即将到来的暴雨。广濑寿助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抬头看了一眼被云层压低的天空,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二十七旅团已经到位了,平松少将的部队也已经在呼兰前线展开。本庄司令官的命令很明确——先解决萧羽峰,再回头对付马占山。吉东山谷这一仗,打的是萧羽峰的根。根断了,义勇军就再也聚不起来了。”
而在山谷深处,流言的扩散比宫崎白山的行军更快。
消息最初是从几名外出狩猎的士兵嘴里传开的。他们蹲在溪边处理猎物的时候,低声说起在谷口外侧听来的风声——“听说叶家已经正式出兵了,跟关东军一起打我们。”“叶二公子带兵跟宫崎白山合兵一处了。”“少帅夫人就是叶家安插在少帅身边的眼线。”
那些话像是长了脚一样,在营地的火堆边、帐篷的阴影里、伤员躺着的干草铺上,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比风吹过草尖的速度还快。没有人大声传播,可每一个听见的人都会侧过头,看一眼婉柔所在的方向,然后把头转回去,像是确认了什么又像是没有确认。目光不重,可落在人身上的时候带着一种黏滞的质地,像是浸了水的棉布,慢慢地压下来,不算疼,但让人透不过气。有人蹲在火堆边上低声说:“叶二公子那个人我见过,脾气暴,心眼小,当年边界之争死了那么多叶家兵,他一直记恨萧少帅。他要是真跟日本人联手了,那咱们就真的被困死了。”旁边有人接话:“可少夫人跟着我们走了那么远的路,她要是眼线,早该传消息了。为什么要等到现在?”先开口的人说:“传消息也得有机会吧?她一直在队伍里,外面的人进不来,她也出不去。现在咱们被困在山谷里了,她才动。”另一名老兵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声音闷在胸腔里:“你们说这些的时候过脑子没有?少夫人在兴城医棚里蹲了一整天给伤员换药的时候你们在哪儿?她有没有害过一个人?”火堆边上安静了一会儿,有人把一块干饼丢进火里,看着火苗舔上去:“那你说,叶二公子要是真来了,她会不会跟他走?”没有人回答。
小雯是第一个忍不了的。她蹲在灶台边把洗净的野菜往锅里放,旁边两个伤兵正在低声说话。其中一个压着嗓子说了一句“谁知道她是不是奉了叶家的命才跟过来的”,另一个接了一句“听说叶二公子已经在路上了,再过几天就能跟宫崎白山一起把谷口封死”。小雯手里的野菜“啪”地拍在灶台上,水花溅了她一手,她站起来转过身,瞪着那两个伤兵:“你们说什么?少夫人从奉天一路跟到这里,在兴城给伤员换药换到手都在抖,在兴安岭岩洞里把最后一口干粮掰碎了分给你们这些伤兵。你们躺在干草上起不来的时候谁给你们喂水?你们伤口发炎的时候谁给你们换绷带?现在你们倒有脸说她是什么眼线?”那两个伤兵愣住了,其中一个低下头,另一个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没有反驳,也没有道歉。小雯站在那里,胸口气得一起一伏,眼眶红了一圈:“你们说的那些话,我听了都气死了。要不是少夫人拦着我,我非跟你们吵到底不可!”
婉柔从板车那边走过来,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碗里的热水还在冒着白汽。她走到小雯身边,把碗放在灶台上,然后伸手轻轻按了一下她的肩膀:“小雯,不必争。清者自清。”小雯转过头看着她,声音还在抖:“少夫人,他们说您是叶家安插在少帅身边的眼线。他们说叶二公子已经跟宫崎白山合兵一处了。他们在兴城的时候您蹲在医棚里给他们换药,蹲得腿都麻了站不起来,他们都忘了!”婉柔看着小雯红着的眼眶,沉默了一下:“他们没忘。他们只是怕了。人一怕,就会去找一个可以怪罪的人。”她停了一下,“让他们说。说不下去了,自然就不说了。”
小雯咬着嘴唇:“可是少夫人,他们说的那些话越来越过分了。昨天还有人说你二哥马上就要带兵打过来了,说你就是叶家一直安插在少帅身边的钉子。我听到这些话心里像被刀子割一样。”婉柔伸手把她肩上沾着的一片枯叶拈掉:“你越跟他们吵,他们越觉得你心虚。你当作没听见,他们反倒会想——她怎么一点都不慌?难道那些话是假的?”小雯低着头:“可我忍不住。”婉柔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很静的东西:“我帮你忍。你做的那些事,我都记得。他们说的那些话,不会因为你吵赢了就消失,也不会因为你忍着就变成真的。你替我把粥煮好,替我把绷带洗干净,就比吵一百句都有用。”小雯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可她用力点了点头,转身蹲回了灶台边,把那些野菜重新拾起来放进锅里,动作比方才重了一些。
可谣言并没有停下来。当天傍晚,营地里又多了几拨低声议论的人。有人在火堆边上拨着炭火说:“叶家确实给关东军送过粮草,听说还不止一次。”“叶二公子那个人本来就对萧少帅有意见,当年边界之争死了那么多叶家兵,他一直没有放下过。”“如果叶家真的跟宫崎白山联手了,那我们这支队伍还能往哪儿退?”那些话一句接一句地落下来,像是有人在用极轻的锤子一下一下地敲着同一根钉子,钉子没有被敲进去多少,可周围的人都能感觉到那种震动。旁边有人低声说:“听说二十七旅团已经从奉天出发了,平松英雄亲自带队,目标是彻底清剿吉东山区。如果叶二公子真的和关东军合兵一处,那我们前后都是敌人。”另一个声音接道:“关东军那边还有一个宫崎白山,这人比平松英雄更难对付。他熟悉这片山,比我们这里的猎户还熟。要是他来了,我们连躲的地方都没有。”火堆边的人沉默了一会儿:“叶二公子要是真的来了,少夫人会不会给他开门?”那个问题像一块石头丢进了水里,没有人回答,可涟漪一直在荡开。
婉柔蹲在灶台边,把最后几根干柴码好,像是没有听见那些话。那些声音贴着地面传过来,隔着一层夜幕,像是很遥远又像是很近。她低着头,把柴火一根一根地摆齐,动作很慢很稳,像是在用那点活计把什么压住。云子蹲在井台边洗最后一只碗,水流从碗沿滑落,在泥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没有抬头,可她听见了那些话。她把碗洗好,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站起来走到婉柔身边,在她旁边蹲下。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六小姐,您说的对,他们只是怕了。”婉柔没有抬头:“你怕不怕?”云子沉默了一下:“怕。可您在,我就不太怕了。”她把那根被雨水泡湿的干柴往外拨了拨,指尖在木柴末端停了一瞬,“在兴城的时候您烧得人事不省,大夫说没药了,我那时候才是真怕。现在这点怕,不算什么。”
林倩是在火堆边听见那些议论的。她手里的针线停下来,针尖悬在半空中,她侧过头看了一眼婉柔。婉柔正蹲在灶台边,把最后几根干柴码好,像是没有听见那些话。她站起身走到婉柔身边,蹲下来,开口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婉柔,你真的能忍?那些人说的话,比刀子还狠。”婉柔侧过头看着她:“你听见了?”林倩攥紧了手里的针:“听见了。他们说你是叶家安插的眼线。他们说你二哥已经跟宫崎白山合兵一处了。他们说这支队伍迟早要栽在姓叶的人手里。”她停顿了一下,“婉柔,干脆我们找机会离开这里吧。离开这帮白眼狼。你做了那么多事,他们转头就说你是卧底。”林倩把手里的针线放下,声音里带着一种很少在她语气里出现的东西,“你从奉天走到兴城,从兴城走到黑河,又走到这座山谷里。你蹲在灶台边给伤员换药的时候他们在哪儿?你把最后一块干饼掰碎了分给他们的时候他们在哪儿?现在几句话就抹掉你做的所有事。婉柔,我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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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柔蹲在那里,看着火堆里那根正在烧成炭的枯枝,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林倩,你记得我们翻过兴安岭的时候,在岩洞里住了多久吗?”林倩愣了一下:“二十多天。”婉柔说:“那时候粮草快断了,柴火也快断了,每个人都绷着一根弦。可没有一个人说要走。因为他们知道走了就真的没有路可以走了。现在也一样。如果我走了,那些谣言就变成真的了。他们会说——你看,她果然心虚,她果然是叶家派来的眼线。我走了,这支队伍就真的散了。”她转过头看着林倩,“我不是为了他们留下。我是为了那些还在换药的伤兵,为了妞妞,为了你,为了每一个还没有放弃的人。如果我现在走了,那些不放弃的人就没有人可以看了。”林倩看着她,看了很久。她伸手把婉柔肩上滑落的一截衣角往上拢了拢,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那你打算怎么办?”
婉柔没有说话。她把手里那根烧到一半的枯枝推进火堆深处,火苗窜了一下,又稳住了。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更轻了一些:“林倩,你记不记得我们小时候在叶府,有一次我被人欺负了躲在花园里哭,你找到我的时候什么也没说,就在我旁边坐下来。我哭了多久,你就坐了多久。等你走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没有那么难过了。”林倩没有说话,可她的手从婉柔的肩头滑下来,轻轻覆在了她的手背上。婉柔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没有抽开。两个人蹲在火堆边,手叠在一起,谁都没有开口。
那天夜里,萧羽峰从营帐里走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了那一幕。婉柔和林倩并肩蹲在灶台边,火光把两个人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边。他没有走近,也没有出声,只是站在帐帘的阴影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帐内。他在桌案前面坐下,面前摊着那张地图,目光落在地图上一动不动地停了很久,炭笔从指间滑落,掉在纸上,他没有去捡。他知道那些流言是宫崎白山放出来的。可知道归知道,那些话还是像针一样扎在骨头上。他想起婉柔说“不舒服。可那是我阿玛做的事,不是我做的事”——那句话他一直记得。她从来没有替自己辩解过,可她也从来没有为叶家做过任何事。可他手下的兵不知道这些。他们只知道叶家给关东军送过粮草,叶二公子跟萧羽峰有旧怨,而少帅夫人姓叶。
第二天清晨,萧羽峰走出了营帐,朝灶台的方向走去。婉柔正蹲在灶台边把煮好的粥分进几只粗瓷碗里。她低着头,把粥勺里的粥稳稳地倒进碗里,没有洒出一滴。萧羽峰在她旁边站定,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压得很沉的东西:“婉柔,军心乱了。”婉柔的手没有停,把最后一碗粥倒满,放下粥勺,站起来转过身看着他:“少帅,你想说什么?”萧羽峰看着她,看着她眼底那层平静得近乎冷漠的东西:“那些流言你听见了。不是我放的,可我的兵信了。他们现在看你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了。”婉柔说:“我知道。”萧羽峰看着她:“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婉柔抬起头看着他,目光澄澈而平淡:“我说什么?说我不是叶家安插的卧底?你信吗?”她顿了一下,“你如果信,我不需要说。你如果不信,我说了也没有用。”
萧羽峰看着她,胸口那团火烧得更旺了一些,却又无处着落。他往前走了半步:“我信不信你不重要。可现在整个营地都在议论,每个人都在问我——你的妻子会不会在关键时候倒向叶家?我该怎么回答他们?”婉柔看着他:“你告诉他们我做了什么。告诉他们我在兴城医棚里蹲了多久,告诉他们我把最后一口粮分给了谁。你不需要为我辩解,你只需要把事实摆出来。”萧羽峰的声音沉了下来:“事实?他们看见的是你姓叶,你阿玛给关东军送过粮草,你二哥当年和我在边界打过仗。他们看见的是这些。我告诉他们你在医棚里做的事,他们会说——‘那正好,越是像真的,越不容易被发现。’”婉柔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那一下很轻,像是水面被风吹皱了一瞬,又平复了。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终于落到了实处的重量:“那你觉得呢?你是他们的少帅,你信我吗?”萧羽峰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吹动她鬓角的碎发,他没有伸手。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低了下去:“我想信你。可我不知道怎么跟那些士兵解释——如果有一天叶家真的和关东军联手打过来了,你会不会站在他们那边。”婉柔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你记得你第一次在清凉寺看见我的时候,我在做什么吗?”萧羽峰微微一怔:“你在许愿。”婉柔说:“我在求菩萨保佑我额娘身体康健,保佑婉清平安喜乐。我从来没有求过叶家昌盛,从来没有求过叶家富贵。我求的都是那些我放不下的人。萧羽峰,我跟着你走了那么远的路,你还不明白我放不下的是什么吗?”她说完这句话,低下头,端起那碗已经盛好的粥,转身走了。她的步子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原来的节奏上,像是那些话她已经想了很久了,只是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说出来。萧羽峰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走远,没有追上去。风穿过营地,把那几只粗瓷碗沿上的热气吹散了。
林倩从板车那边走过来,在婉柔身边蹲下。婉柔把粥碗放在灶台上,低头看着碗沿上浮着的几粒粗粮,没有动。林倩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腕:“他刚才找你了?”婉柔点了点头。林倩把她的手从碗沿上拿下来,放在自己掌心里:“他和你说什么?”婉柔低头看着两个人交叠的手:“他问我会不会站在叶家那边。我说他在清凉寺第一次看见我的时候,我在求菩萨保佑额娘和婉清。”林倩沉默了一下:“那他怎么说?”婉柔摇了摇头:“他什么都没说。”林倩把她手攥紧了一些:“他会想明白的。他要是想不明白,那是他的问题,不是你的问题。”婉柔没有接话。她把林倩的手指慢慢展开,然后把自己的掌心贴上去,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合拢,扣住了。
而在营帐里,萧羽峰面前的地图被油灯照得半明半暗。他站在那里,目光落在吉东山谷的等高线上,已经把宫崎白山可能进山的路线在脑子里推演了至少四遍。他正在确认每一处隘口能容多少人通行、每一条干河沟在下雨之后会不会变成泥沼。流言还在外面传,可他已经不能再被那些话牵住。他把那些念头压下去,炭笔在地图上重新划了一道线。
傍晚时分,一队斥候从谷口方向摸黑回来。他们浑身湿透,衣摆上全是泥浆,腿上的绷带被水泡得发白。领头的斥候单膝跪在萧羽峰面前,声音嘶哑:“少帅,谷口外侧发现了日军踪迹。一支小股部队,大约四五十人,轻装行进,没有重武器,已经进入了山谷外围。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身形和情报里描述的宫崎白山吻合。他们没有打火把,借着夜色和雾气摸进来的。”萧羽峰的目光在地图上停了一瞬:“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斥候说:“沿着干河沟的方向,没有走谷底,也没有走山脊。走的是一条地图上没有标注的旧道。”萧羽峰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宫崎白山没有走他预料中的路线。那条干河沟在地图上的末端被标注为“断头路”,可如果宫崎白山知道那是可以翻过去的,他就是想从所有人都认为走不通的那条路上绕到后方。“他带了多少人?”斥候说:“四五十人,都是精锐,没有带辎重。”萧羽峰沉默了一会儿:“他带那么少的人,不是来打硬仗的。他是在探路。他要确认那条干河沟能不能走通,要确认我们有没有在那一侧布防。他在替后面的大部队开路。”他把炭笔放在桌上,目光从地图上抬起来,“传令下去,隘口伏击阵地不动。江大宝带一队人守住干河沟出口,不主动出击,只卡住位置,不让他们摸到后方。宫崎白山想探路,就让他探。他探到的每一条路,我们都要提前堵上。”传令兵领命出去了。萧羽峰站在原地,看着地图上那条干河沟的虚线,把所有的部署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宫崎白山用流言乱他的军心,用暴雨破他的伏击——每一样都算到了。可他没有算到的是——萧羽峰没有在等,他在拆。流言是软的,他让婉柔替他挡住。暴雨是挡不住的,他把伏击阵地从高地移到了隘口两侧的灌木丛中——雨雾虽然遮挡了视野,可声音不会骗人。只要宫崎白山的人走过那片被积水泡软的路面,哪怕看不见人,也能听见脚步声。那场雨封住了山脊上的枪,可也封不住谷底那些早被踩实了的泥路。
夜深了。火堆已经熄了大半,只剩几堆暗红色的余烬在夜色中一明一灭。婉柔坐在板车边沿,妞妞蜷在她身边睡着了,小手攥着她的衣角没有松开。林倩坐在她另一边,把那件旧棉袍搭在两个人身上。云子坐在火堆对面,往余烬里添了最后一根枯枝。火光跳了一下,又稳住了。风开始从谷口灌进来,把那些细碎的火星吹向夜空,在暗色里闪了一下就灭了。山上的云层像是被什么东西推着,正在一点一点地压下来。婉柔抬起头,看了一眼被树梢切成碎片的天空,轻声说了一句:“要下雨了。”没有人接话。可所有人都听见了。雨声还在远处,可那些看不见的闷响已经贴着地面滚了过来,贴着每个人的脚底,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正趁着夜色朝着谷口的方向收拢过来,一把看不见的钳子正在缓缓合拢。
而在呼兰师团指挥所,灯光通明。平松英雄站在地图前面,看着宫崎白山标注的进军路线,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压得很平的笃定:“宫崎君,二十七旅团已经到了。本庄司令官的命令很清楚——先解决萧羽峰,再回头对付马占山。你的计划我已经看完了。可我还是那句话,萧羽峰不是普通的义勇军指挥官。他知道你会去,他会等你。你进入山谷,就是走进他已经挖好的坑。”宫崎白山站在桌案对面,神色未变:“平松将军,萧羽峰确实在等我。可他等的是我走进谷底。我不会走谷底。我会走他以为我走不了的路。那条干河沟地图上没有标,可它确实存在。我走过,我知道那条路能走通。他算不到我会从那里绕到他后面。”平松英雄的目光在宫崎白山脸上停了一瞬:“你走过?什么时候?”宫崎白山说:“十年前。那时候我还在跑山货,为了抄近路翻过那道山脊。那条路不好走,可人过得去。萧羽峰就算把谷底全部封死了,他也封不住那道山脊。因为在地图上,那里根本没有路。”平松英雄沉默了片刻,把地图推回桌面上:“但愿你的山脊是对的。如果错了,你带进去的那几十个人,一个都回不来。”宫崎白山看着他,开口的声音不高却笃定:“不会错。”
众人的商议尚在进行当中,帐篷外的通讯兵急促地推门而入,双手捧着一份译好的加急电报快步走到桌前,将电文呈报给广濑寿助。广濑寿助逐字浏览完毕,放下电报,目光落在宫崎白山的身上,脸上露出笑意。“宫崎君,恭喜你。关东军司令部的中佐任命文书正式批复生效。从今往后,你的军衔晋升为中佐。”平贺贞藏脸上满是欣喜,抬手微微颔首致意:“实至名归。这般周密的谋略,配得上中佐的军衔。”
平松英雄神色复杂,没有再多说一句反对的言语。宫崎白山并拢双脚挺直身躯,按照日军军规立正敬礼,神情依旧沉静淡漠,不见半分志得意满的轻浮之态。“属下定然不负司令官、师团长的栽培。”
广濑寿助摆了摆手:“你的完整作战计划刚刚敲定,晋升之后,你的调兵权限也会相应扩大。山谷内外的部署,全部交由你全权统筹安排。”他的目光再次落回军用地图之上,暴雨将至的天时,里外夹击的连环计策,一切都已经准备妥当。山间的风愈发沉闷压抑,一场大雨裹挟着厮杀,已然近在眼前。
那一夜,吉东山谷的风一直没停。凌晨时分,雨落下来了。没有雷鸣,没有闪电,只是雨水开始从灰蒙蒙的天幕上落下来,起初是细密的、像是被筛子筛过的水珠,打在油布上发出沙沙的声响。然后雨丝越来越密,越来越重,很快就连成了线。雨水打在树叶上、石头上、帐篷的油布上,把所有的声音都淹没了,只剩下一种持续的、低沉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着一本永远不会合上的书的声响。整个山谷被雨水裹进一层灰白色的幕布中,十步之外已经看不清人影。山脊上的伏击阵地被雨水和浓雾彻底遮蔽,那些被精心伪装过的射击孔像被蒙上了一层厚棉布,什么都看不真切。雨珠砸在萧羽峰的肩头,顺着他军装的肩线滑落,他没有抬手去擦。
婉柔坐在板车边沿,雨水从油布边缘滴落,在她脚边汇成一条细细的水流。她没有往后退。她把妞妞往怀里拢了拢,伸手挡住她头顶滑落的水珠。林倩坐在她旁边,把那件旧棉袍又往上拢了拢。云子蹲在灶台边上,抬头看了一眼被雨水和雾气吞没的山脊线。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把那只被雨水淋湿的空碗倒扣过来。雨水在碗底汇成一小片水洼,像是有人在那只碗里盛了一掬碎掉的光。暴雨如注,山雾弥漫。谷口的方向,宫崎白山正带着队伍在雨幕中缓慢推进。雨水打在他脸上,顺着下颌滑落,他没有抬手去擦。他侧过头,看了一眼那道灰白色雨幕后面若隐若现的山脊线,然后转回头,继续往前走。那场决定生死的棋局,已经落了第一子。
(第六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