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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七章旧案重提(第1/2页)
字条在手里攥了一夜，沈满仓的指节都泛了白。
“查账之人，就在兴亚院。“他把这十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拨了十几遍——像拨一串永远算不平的账。写字条的人，趁夜潜进他的账房，不偷账、不毁账，只留一句话。这手笔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贼，倒像是同行。
“同行留话，“沈满仓把字条收进蓝布账本夹层，“要么递人情，要么下战书。“
天亮，他没去兴亚院，先拐去了文印室。
文印室的老头儿姓贺，管着院里一应纸墨印鉴，一辈子只认一个死理：纸是纸，墨是墨，账是账。沈满仓进门，递上那张馆阁体字条：“贺爷，劳驾，帮我验验这笔墨。“
贺老头戴上老花镜，对着字条看了半晌，又凑到窗边就着天光照了照，眉头越皱越紧：“沈课长，这笔墨……是青烟墨，今年春天进的货，院里只有文印室和您账房领过。“
“又是青烟墨。“沈满仓心里那本账，哗啦翻到佐伯那一页——栽赃他的那封匿名信，用的也是青烟墨。佐伯死了，墨还在。写这字条的人，要么接着用佐伯留下的墨，要么——就是同一个人，或者说，同一个门路。
“贺爷，“沈满仓不动声色，“这字，您眼熟不眼熟？“
贺老头摘下眼镜，摇了摇头：“馆阁体，横平竖直，是个练家子。可院里写馆阁体的人多了，光庶务科就有仨——沈课长，老朽只管墨，不管字。“
沈满仓谢过，出门时，窥账之眼不经意地往贺老头头顶一扫：薄薄一本账，一辈子没做过亏心事，清清爽爽。他放下心来——贺老头干净。
可纸墨这条线，断了。
沈满仓回到账房，钱串子已经把茶沏好了：“沈爷，有眉目没有？“
“眉目有一条。“沈满仓坐下，“字条是馆阁体，墨是青烟墨——馆阁体兴亚院有三个人写，青烟墨只有文印室和账房领过。这两样凑一处，写字条的人，八成就在院里。“
“那您不把会写馆阁体的仨人都揪出来？“
“揪出来容易，问出来难。“沈满仓说，“写馆阁体的人，未必是留字条的人——就像杀人的刀，未必是买刀的手。我要查的，是刀背后的手。“
钱串子咂摸了一下：“那这手，藏在哪儿？“
“藏在'谁最想查梅山堂'上。“沈满仓说，“字条上写着'查账之人就在兴亚院'——查账，查的什么账？我最近翻的，只有梅山堂的旧账。老钱，你想想，院里谁最惦记梅山堂这三个字？“
“佐藤那娘们儿？“钱串子挠头，“她甄别名单上不是还涂了梅山堂么？“
“所以我要查的，就是她。“沈满仓说，“她借梅山堂的档、查义和当的票、名单上涂梅山堂——她是日本人，翻一个抗日盐枭堂口的旧账，图什么？图钱，还是图怕？“
钱串子一拍大腿：“不管是图钱还是图怕——她越是上心，越说明那账里有鬼！“
“眉目没有，倒是有笔旧账。“沈满仓坐下，“民国二十四年，梅山堂被剿——当年兴亚院的前身机构，接收过梅山堂的盐税册子。老钱，你去趟市档案馆，帮我查查那批册子，后来落到谁手里了。“
“得嘞。“钱串子应了一声，又压低声音，“沈爷，您说那字条，真是内鬼留的？他吃饱了撑的，留这么句话吓唬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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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吓唬。“沈满仓说，“是递话——'查账之人就在兴亚院'，要么是让我别瞎查，要么是告诉我，该查的人，就在身边。“
“那不是废话么！“钱串子一拍大腿，“查账的人不在兴亚院，还能在天上？“
“账房先生查账，查的是'谁在看账'。“沈满仓抿了口茶，“院里这么多人，谁最想看梅山堂的账？谁最怕梅山堂的账见光？——这才是我要查的。“
钱串子咂摸了一下，没再问，出门办事去了。
傍晚，钱串子带回消息：民国二十四年那批盐税册子，几经辗转，最后入了特高课档案室，归档号“梅-乙-17“。而档案室的借阅登记本上，近三个月内，只有一个人借过这宗档案——
佐藤美代。
“佐藤借梅山堂的旧档？“沈满仓心里一紧，“她查梅山堂，不是一天两天了。“
“不止这个。“钱串子压低声音，“我顺道问了档案室的小张，他说佐藤组长上个月还调过一份'义和当当票登记簿'的抄本。沈爷，佐藤那娘们儿，怕是连当票都查了。“
沈满仓的指尖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佐藤查梅山堂旧档、查义和当——她查的路线，跟他一模一样。只是她查得比他早，比他深。
“有意思。“沈满仓说，“甄别组组长，放着内鬼不抓，天天翻十年前的旧案——她是查内鬼，还是借着查内鬼，翻别的账？“
“您是说，佐藤那娘们儿，醉翁之意不在酒？“
“她是日本人，梅山堂是抗日的盐枭堂口。“沈满仓眯起眼，“她放着现成的内鬼案不查，偏要去翻梅山堂——除非，梅山堂的账里，有她想要的东西，或者，有她怕见光的东西。“
夜里，沈满仓没回估衣街，在兴亚院对面的茶楼蹲到子时。
果然，一道灰布长衫的身影，从兴亚院侧门闪了出来。这一次，沈满仓没有犹豫，抬脚就跟了上去。灰布长衫走得极快，过估衣街、穿乌市，一路往火车站方向——那身影对天津的街巷熟得很，七拐八绕，好几次差点把沈满仓甩掉。
沈满仓在火车站广场的煤堆后头站住脚，看见灰布长衫在月台尽头跟一个穿铁路制服的人碰了头，递过去一个油布包，转身就走。
他正要追，窥账之眼隔着几十步往那人头顶一扫——这一扫，他浑身一僵。
那人头顶浮着一本账，账页密密麻麻，全是夜出、接头、递信的记录。而账页最顶上，清清楚楚写着三个字：
灶王爷。
沈满仓的呼吸停了一拍。灶王爷——军统埋在兴亚院的钉子，连秦朗都不知道是谁的单线暗桩！他下意识地又往那人背影望去：灰布长衫，礼帽压得极低，身形清瘦，走路的步子……
“通译官小野。“沈满仓的牙关咬紧，“给军统递消息的内鬼，是通译官小野——军统的'灶王爷'。“
他攥着拳，站在煤堆的阴影里，看着那道灰布长衫消失在夜雾深处。
账房先生翻了一整天的旧案，翻到最后，翻出了自己的“自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