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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至后的荷花村,暑气一天比一天重,午后的太阳照在青江水库上,能把水面晒出一层亮晃晃的白光。
藤上飞阁里却凉得很。
灵藤叶片一层叠一层,山风穿过叶缝吹进来,带着水汽和淡淡草木香。何小花趴在栏杆边吃冰玉西瓜,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说这才叫真正的暑假。
何大强没顾上搭理她。
他正把一块深色大石头搬上飞阁。
那石头是昨日江水暴涨后从青江下游石脉里拖回来的,磨盘大小,足有千斤往上。何大强昨晚只是冲掉泥沙,顺手敲去几块松散石壳,真正适合制砚的精料还藏在里面。石皮湿润时泛着冷冷光泽,太阳一照,深紫青色里便有细碎金星隐隐闪动,像有金砂藏在石骨深处。
张雪兰第一眼看见就喜欢。
“这石头真好看,不像寻常河石,摸着还凉丝丝的。”
她伸手碰了一下,指尖传来的不是粗糙硌手,而是一种温润细密的触感。明明是石头,却有点像玉。
慕容冰站在旁边,目光已经变得认真。
“这应该是老坑歙石,而且是极罕见的金星料。”
何小花立刻来了精神,“很贵吗?”
秦梦清淡淡看她一眼,“真正顶级的歙砚原料,有钱也买不到。古代文人为了求一方好砚,能千里跋涉,甚至把传家玉器拿去换。”
何小花低头看着那块石头,眼睛更亮,“哥,那咱发财了?”
何大强拍了拍石面,“发财啥,拿来做砚台。”
何小花小声嘀咕,“你每次遇见值钱东西,第一反应都不是卖。”
何大强理直气壮,“卖了还得买砚台,多麻烦。”
张雪兰忍不住笑。
她知道何大强这些日子一直惦记文房这一套。澄心堂纸有了,千秋万岁墨有了,龙泉印泥也有了,偏偏砚台一直是普通旧砚,拿来研那些神墨,总显得差了点意思。
如今这块石头送到眼前,他自然不可能放过。
赵含含上来时,手里还拿着一份资料。
她这些天忙外村管控,晒得脸颊微红,可身上那股女村长的干练劲越发明显。
“我查了资料。老坑歙石要做砚,最难的是开料。硬度很高,比花岗岩还难伺候。古代工匠敲敲凿凿,一方好砚做几个月都不稀奇。”
何小花立刻看向何大强。
“哥,你要做几个月吗?”
何大强皱眉,“一块石头磨几个月?那黄瓜都老了。”
赵含含被他逗笑,又想起另一件事,脸色沉了些。
“还有个麻烦。前阵子那个败下阵来的日本墨道宗师不死心,走了以后还托了个古董掮客,想从外村农家乐老板那边打听你制墨,制纸,印泥的门道。那人还装成游客,塞了两百万现金给工作人员。”
张雪兰眉头一皱,“又是这些人。”
赵含含点头,“我和李镇长一起查的,人已经赶出去了,现金封存登记。李镇长说,这类文化掮客比富商还难缠,嘴上说交流,心里全是偷秘方。”
何大强听得没什么表情。
“以后这种人别让进门。”
“放心。”赵含含把资料收好,“外村现在有黑名单,李镇长那边也会同步。”
何小花哼了一声,“偷我哥秘方,想得美。”
何大强笑了笑,没接话。
秘方倒不是怕偷。
纸,墨,印泥,砚台,看着都是手艺,可真正用到的分寸,火候,暗劲,真气,灵材,全不是外人看几眼就能学会的。
他伸手从旁边拿起新打的百炼花纹钢斩马刀。
慕容冰眼角一跳,“你要用这把刀开石?”
何大强点头,“这石头太硬,普通凿子不顶用。”
张雪兰有点担心,“别把刀磕坏了。”
何大强咧嘴,“这刀劈特种匕首都跟切萝卜似的,没那么娇气。”
他说着,把斩马刀刀背抵在石皮上。
不是用刀刃。
刀背厚重沉稳,被他当成了凿子。右手扶刀,左掌轻轻一拍刀背。
笃。
声音不大。
可石皮上立刻裂出一道细线。
何小花瞪圆眼睛,“这么硬的石头,一拍就裂?”
赵含含低头看了一眼裂口,忍不住倒吸气。
裂纹极细,刚好剥开外层灰皮,没有伤到里面的金星纹理。比机器切割还规整。
何大强换了个角度,又是一掌。
笃。
一片石皮薄薄剥落。
他每一下力道都不同。
重一点时,大面石皮整片脱落。轻一点时,只剔掉边缘一点毛刺。暗劲顺着刀背钻进石头里,像一根看不见的细针,精准找到石层之间最容易分开的地方。
宋敬山若是在这里,怕是又要把眼镜摘下来擦半天。
慕容冰看着看着,声音发轻,“这已经不是开料,是在解剖石头。”
秦梦清点头,“他能听见石头里面的纹路。”
何大强还真差不多是这个感觉。
老坑歙石外层硬得像铁,可内里纹理细密。暗劲一进去,哪里有金星,哪里有石筋,哪里适合留砚堂,哪里不能碰,他心里慢慢有了数。
半天过去,飞阁地板上堆了一圈紫青色石皮。
原本笨重粗糙的大石,已经被剥成了一块长方形砚坯。长约一尺半,厚薄适中,四角沉稳,表面还蒙着一层细粉。
何大强端来一瓢灵泉水,哗啦冲下去。
石粉散开。
众女同时安静。
就连平时最爱叽叽喳喳的何小花,也一下闭上了嘴。
她刚才还觉得这不过是一块漂亮石头,可水一冲下去,那种从石头深处透出来的沉静感,竟让她莫名不敢大声说话。
张雪兰把手里的毛巾攥紧,眼神一点点亮起来。
“像活的。”
慕容冰蹲下去,想从科学角度分辨金星的分布,却越看越沉默。天然纹理可以巧合,可巧合到这种程度,已经像老天爷在石头里藏了一幅画。
秦梦清轻声道,“这块料若拿去给顶级砚工,只怕他们下刀都不敢。”
赵含含也点头。
好材料有时候不是让人兴奋,而是让人害怕。因为只要错一刀,天赐纹理就毁了。
何大强却没有这种压力。
他看石头,就像看一根好木头,一块好铁,一筐刚摘下来的好菜。东西有东西的性子,顺着来就行。
砚坯表面,一片天然金星纹理缓缓浮现。那些金点并不是乱闪,而是沿着深紫石纹铺展开来,像一只凤凰在云中展翅,尾羽细密,双翼舒张,连颈部弧线都自然得不可思议。
张雪兰捂住嘴,“这也太好看了。”
何小花小声道,“哥,你还没雕呢。”
何大强低头看着那片纹理,也笑了。
“这是天赐的好花纹,不用我雕,老天爷已经替我画好了。”
赵含含忍不住拿出手机想拍,又硬生生停住。
内村核心东西不能乱传。
何大强却没管那么多,他伸手摸了摸砚坯,眼神满意。
“底子好。明天挖砚池。”
张雪兰轻声问,“这就算成一半了?”
“算开了个头。”
何大强把砚坯放到飞阁案台上,又拿灵藤叶轻轻盖住,像怕太阳晒坏了似的。
何小花看着那块石头,忽然说道,“哥,这砚台以后是不是也不能卖?”
何大强瞥她一眼。
“你看哥像缺卖砚台钱的人吗?”
何小花想了想,认真摇头。
“不像,你缺的是好用的东西。”
何大强乐了。
“这话对。”
傍晚吃饭的时候,何大强又把剥下来的几片石皮挑出来看了看。
那些石皮厚薄不一,外面灰扑扑,里面却有细细紫青色。普通人看着像废料,他却能摸出里面还有些细密石性。
何小花蹲在旁边,拿一片小石皮去碰菜刀。
当。
菜刀刃口竟被磕出一个极小白点。
她吓得赶紧把刀背到身后,“哥,我不是故意的。”
何大强瞪她一眼,“这下知道硬了吧。”
张雪兰把刀接过去看了看,又好气又好笑,“以后别拿家里刀试这些东西。”
赵含含却在旁边记下了这一幕。
她越来越明白,荷花村的管控不能只看人,也得看物。哪怕一片看似没用的石皮,落到外面懂行人手里,都可能掀起一场风波。
李倩雯晚上又打来电话。
“那个古董经纪人的身份查清了。他常年给海外藏家跑腿,这次带来的两个人里,有一个确实跟东瀛墨道圈子关系很深。”
赵含含看向何大强。
何大强正在用石皮压腌黄瓜,听到这话,只回了一句。
“以后这种人别让进村。”
李倩雯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语气很认真。
“明白。我已经让镇里把名单同步给县里文旅和公安。荷花村的手艺,不是谁想打听就能打听的。”
何大强倒没什么民族大义挂在嘴边。
他只是觉得,偷看人家干活,还想把方子带走,这事不地道。荷花村的东西,是山里水里一点点养出来的,不是外人拿几个钱就能买走。
那块砚坯被灵藤叶盖着,夜色落下来时,叶片上凝出细细水珠。水珠滴在石面,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叮。
像玉,又像金。
张雪兰听见了,忍不住回头。
何大强也笑了一下。
“明天应该能成个好东西。”
飞阁外,灵藤叶片轻轻摇动。那块老坑歙石静静躺在案上,深紫石色里金星微闪,像在等着第二天真正成形。
第二天一早,何大强就把砚坯摆到了藤上飞阁的案台上。
飞阁里光线极好。
太阳从灵藤叶片缝隙里漏下来,不刺眼,只在案面上落下斑驳金点。深紫带青的砚坯摆在其中,表面的凤凰金星纹理若隐若现,像一幅还没完全展开的天成画卷。
张雪兰端着早饭上来,看见何大强已经坐在那里,不由嗔怪。
“饭还没吃,就惦记石头。”
何大强摸了摸鼻子,“趁早上凉快,手稳。”
何小花端着一碗粥跟在后面,立刻拆台,“哥,你手啥时候不稳过?”
何大强敲了她脑门一下。
“吃你的粥。”
慕容冰和秦梦清也上来了。她们对这种级别的手艺已经见过不少,可每次何大强动手,还是忍不住想看。
赵含含今天来得稍晚,她先去外村处理预约名单。
最近文化圈的人多了不少,不像富豪那样吵着要进内村,但一个个规矩又执拗,站在门楼外鞠躬,拍门楼,写感想,差点把外村道路堵出一条书画长廊。
她忙完才上飞阁,手里还拿着一册登记表。
“外村今天来了三个书协的人,两个画院的,还有一个自称端砚世家的老先生,都想远远看一眼你制砚。”
何大强头也没抬,“不让进。”
赵含含笑,“知道。我让他们在外村喝茶,别挡路。”
她把登记册放到一边,又补了一句。
“有个端砚世家的老先生说,哪怕看不到你动手,能买一点洗石头的水也行。”
何小花一口粥差点喷出来。
“买洗石头的水?”
赵含含无奈点头,“他说老坑石粉入水,气味能辨坑口,还说真正好砚的石性,闻一闻就知道。”
何大强听得直摇头。
“让他别瞎喝。那水里全是石粉,肚子不要了?”
张雪兰忍不住笑,“人家不是喝,是研究。”
“研究也不行。”
何大强随手把旁边一盆浑水端远了些,“回头含含安排一下,开料洗下来的石粉全倒菜地边上,别让人拿走。”
赵含含立刻点头。
这话听着像随口吩咐,可她知道分量。荷花村如今任何一件从何大强手里出来的东西,都不能简单当成废料。
哪怕是石粉。
秦梦清若有所思,“这些石粉渗进土里,会不会对菜地有影响?”
何大强想了想,“没坏处。石头里有金星铁质,还有山水养出来的气,埋土里能稳根。”
何小花眼睛一亮,“那以后咱家菜也有书香气?”
何大强看她一眼,“你先把暑假作业写出点书香气再说。”
飞阁里顿时笑了起来。
笑过之后,众人的目光又落回砚坯上。
那块石头安静摆着,像一块被绿荫托住的深紫湖面。太阳越升越高,灵藤叶片自动舒展开来,挡住直射的光,只留下柔和亮度落在砚堂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