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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这是饰非一行人在整片大海上横渡的时间。
大海上没有任何参照物,饰非只能让克里夫先生拿出一根绳子,通过观察他们走过后,绳子留下的轨迹,来确认他们没有走弯路。
这片大海很广阔,一旦迷失了方向,接下来再想找到正确的路就要费很大一番功夫。
但好在,他们仍具备对时间的感知。每一天,饰非都能看见正常的日出日落。太阳从海平面另一边升起时,整片海面都泛着七色的光,等到夜幕降临,这些光又都会被一片橙黄色吞噬,然后,便只剩星星的影子碎在浪花里。
这是一天中两次校准方向的机会。日出时,确保面朝太阳前进,日落则要背对太阳进发。
饰非极其谨慎,在必要的时候,他甚至会让多罗茜停下前进的步子,干脆原地休息。
在那个故事里,小鹿渡过大海,抵达最东边的一片大陆。如果眼前这个幻境,这个世界真的按照某种规则而运转的话,饰非想,或许等他们也抵达那边所谓旧世界的山谷,找到永不凋谢的百合花时,规则便不攻自破。
在赶路的间隙,饰非有将这个想法说出来和克里夫先生进行讨论。克里夫先生的确肯定了饰非的这个猜想,只不过,他似乎还有其他担忧的东西。
“寻常幻境篡改感知,但却不能动摇已有的现实。”
“但这个幻境给我的感觉却很不一样,诸葛先生……我作为伊卡博德处理过的【替身】术式少说也有两位数,但似乎从来没有哪一位的幻境给人的感觉如此持久,如此真实,以及,幻境之内区域如此广阔……”
“或许,这真的是那所谓的【捕梦网】级别的术式?“饰非听完只是无奈地打趣道。但克里夫先生对此似乎仍有忌惮,他摇摇头。
“不,即便是【捕梦网】那个层次,如果只是幻境,那也在可理解的范畴内。”
“我担心的是,这里的一切不仅仅是幻觉……”
“设想一下,有这样一个覆盖面积极其广阔的结界,而结界之中搭载的术式并非规则,而是这样一个幻境的话,会发生什么?“克里夫先生面色堪忧。饰非则是做出思索状。
他恍然觉察到什么——
“克里夫先生您在担心,结界里的这些假象很可能变成真的?”
“这并非没有先例,诸葛先生。”
“就像【化妆师】的黑术式和白术式一样,根据灵性的正位与逆位与否,替身术式同样有两种发展方向。”
“其一,是最常见的也是我们现在所见到的这种幻境。将真实世界捏造为虚无的谎言。我们在帝国军营地中所见到的术式大部分皆是如此。”
“其二,则是像关先生那样,极其罕见,能力却也极其特殊的【替身】……”
“将虚无的谎言,反转成真实的现实……对于任何术士来说,这样的【替身】是最麻烦的。”
“他们的术式天马行空,总能出人意料,而本以为不会出问题的虚假幻觉一旦成了真实的致命伤,那后果也不堪设想。“
“北门镇真的足够我们像这样长途跋涉,横跨三天吗?诸葛先生,光是从这点,我就怀疑,我们所处的环境已经被改变了。”
“而且,我有证据……”
克里夫先生说完,亮出了手臂上的伤口。三天的时间足够伤口结痂,这伤口是和林子里那只巨大的乌鸦搏斗时留下的,伤口长度极其骇人。
饰非起初只是不解,但很快,当他看清伤口的细节再联想刚才克里夫先生所说的,他将真相脱口而出:
“如果是幻境,这伤口应该要么已经消失,要么一直保持不变才对……”
“结痂与愈合这种真实的细节变化,让任何一位术士来都做不到如此逼真。”
“——这是真正的伤口。”
克里夫先生飞快地将伤口重新隐藏在袖子下,像是害怕多罗茜看见,他多留意了一下小鹿此刻目视的方向。
这三天里,多罗茜的状态都表现的极其稳定。变成小鹿后,她没有以往那么叽叽喳喳,反倒是对于身为狐狸的饰非极其顺从。
有些时候,饰非都在想,要是小丫头一直都是这个状态似乎也不错,但看着小鹿眼中的那抹迷茫,他又会很快打消念头。
这个地方对于多罗茜的侵蚀似乎远比自己和克里夫先生的更深。如果继续待下去,难保后面会出现什么意外。
小鹿忽然停下来,在冰面上原地蹦跳了几下。然后,饰非和克里夫先生跟着看过去,这几天来一直所见的那片无边无际的蓝色似乎终于有了尽头。
一座比云还高的山峰矗立在海平面的尽头。山脚下则是大片大片的向日葵花田,风一吹过,向日葵就成了一片和海水同步摇晃的金色的浪。
——小鹿在大海上行过三天三夜,直到第四天的清晨,她终于抵达大海对岸的大陆。
是的,这便是这个世界的规则。
“那么按照那个故事,我们上了岸之后应该去哪儿?”克里夫先生轻声问道。显然在询问饰非的意见。
多罗茜驮着饰非在加速奔跑,只用了大概五分钟,他们便能看见那片向日葵花田所在的具体位置。饰非颇为无奈,他苦笑道:
“穿过向日葵花田,会经过一座由吟游诗人的歌声,流浪者的笑声以及马奶酒香筑成的桥,那座桥下流淌的不是水,而是一首永不停歇的曲子。”
“等到过了桥,便会是一个叫做幻梦镇的小镇,小镇上住着一群蚜虫,蚜虫会用月光酿酒。”
“等穿过幻梦镇后,应当就能看见那座百合山谷了,山谷里都是盛开的百合花,而山谷中央还有一个巨大的看不见底的坑洞。”
饰非一口气将故事里的地点全说出来。克里夫先生听的颇为头疼,但也并未多说什么。
他们的确上了岸,岸边便是看不见头的向日葵花田。奇怪的是,这些向日葵原本紧紧相挨,密不透风,但当多罗茜走上前时,它们却全部诡异地向两侧让开,竟硬生生开出了一条向前迎接的路。
“这些向日葵在等我们……”饰非皱眉道。
可在经过这些向日葵的时候,义眼随意一扫,便在花田的边缘看见成片成片枯萎的花。
枯萎的花瓣上全部沾着暗红色的东西……义眼发现它的瞬间,从灵性传导而来的通感便几乎吞噬了饰非的意识。
又暗,又浓,这几乎是可以被称为“痛苦“的质感。
饰非觉得自己的意识要被撕裂了,他全身都在颤抖,看着面前多罗茜化身而成的这只小鹿,毫无来由地生出一股巨大的悲伤。
饰非的意识不堪重负,顷刻间坠入无底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