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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景明默然。
他自然懂父亲的意思。
张静江以为校长还是当年那个需要自己提携的落魄军官，以为凭着结义之情、元老身份，就能制衡对方、守住党统。
他忘了，时移世易，如今的校长，已是手握百万大军、一国权柄的最高领袖。
当年的提携之恩，在权力面前，早已轻如鸿毛。
并不是说校长是因为此次五中全会的事情，才疏远的老张。
事实上，早在年初就有这事情了。
蒋任命老张为建设委员会委员长，这听起来是个要职，但实际上，建设委员会成立时只拿到10万银元启动资金，还并没有后续稳定经费。
十万块，那是什么概念？
等同于打发叫花子。
不仅如此，校长还授意宋资文出来制衡老张。
张景江在浙江，想过自行加税、发行地方公债，但屡遭宋资文反对，最终也没搞成。
没过多久，建设委员会被要求把下属事业移交对应部委，为数不多的权利也没了。
那位需要的是绝对服从的下属，而不是平起平坐的合伙人。
“父亲有什么打算？”
沉默了片刻，陈景明忽然问道。
事实上，这件事还是得看自家老爹的打算，如果老头子死活不答应，校长也没招。
“去呗，用你的话来说，我这年纪正是奋斗的时候，说不定还能再帮你一把。”
陈怀远打趣道。
陈景明闻言，不免有些脸红，不过这话的确没说错。
六十郎当岁，正是奋斗的年纪。
“对了，既然我要去当这个监察院院长，那你那个所谓的浙江省主席，就不用太在意了。”
陈怀远转头道，“去四川吧，那边现在基础也差不多打好了，你过去也算是不白费之前的投资。”
事实上，陈怀远并不怎么看得上四川，当然了，并不是说四川怎么样。
四川自然是极好的，山好人好。
而是从理性角度来说，沿海城市肯定要比内陆城市投资回报更高。
陈怀远之所以想让陈景明去内陆地区，单纯就是想让陈景明去躲一阵。
陈景明倒也没有拒绝的道理，他早有这种想法。
父子夜谈很快结束。
……
翌日。
清晨的电话铃响得猝不及防。
陈景明还在睡梦中，皱着眉摸过听筒，刚“喂”了一声，那头便传来宋三姐热络的声音，
“景明啊，没扰着你休息吧？”
“夫人说笑了。”
陈景明坐起身，清了清嗓子，“夫人有何吩咐？”
“哪有什么吩咐。”宋三姐笑盈盈道，
“我堂妹清如，回来了，这几日在上海小住。我想着你最近也不怎么忙，不如见上一见，聊聊天。
“你要是有空，上午就去霞飞路的咖啡馆坐坐。”
陈景明顿了顿便应了下来。
这桩联姻，家里早有默契。
陈家掌军掌实业，宋家掌财政掌中枢人脉，军政财捆在一起，本就是双赢的局面。
哪怕不看校长的面子，单论与宋家的利益绑定，这门亲事也没得挑。
挂了电话，陈景明也没了睡意，起身换了身浅灰西装，乘车往霞飞路去。
……
霞飞路的梧桐正盛，阳光透过枝叶筛下斑驳的光影，落在咖啡馆的落地玻璃窗上。
陈景明推门进去时，铃铛轻响，一眼便看见了靠窗的宋清如。
与寻常大家闺秀截然不同。
她剪着齐耳的黑短发，一身月白色西装套裙，领口笔挺，皮鞋锃亮，手中一杆银质钢笔，面前摊着本账本，正垂着眼翻页，侧脸线条利落，瞧着不像待字闺中的小姐，倒像个精明干练的洋行女管事。
听见脚步声，宋清如立刻抬头，合上账本起身，伸手，笑容得体却不怎么热情，
“陈先生吧？我宋清如。”
握手的力道适中，指尖微凉。
陈景明微微颔首，
“宋小姐。”
两人相对坐下，侍者过来点单，宋清如随口要了杯黑咖啡，不加糖，随后抬眼看向陈景明，
“你要是没什么意见，这门亲事就可以定下来，后续的礼节，自有两家大人去操办。”
这番话倒是出乎陈景明的意料。
他本以为宋家小姐就算不娇纵，也该是端着架子的闺秀，没想到竟是这般只讲利弊、利落干脆的性子。
他原本准备好的场面话，反倒都省了。
陈景明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抬眼看向她，嘴角勾起几分笑意，
“宋小姐快人快语，陈某也不绕弯子，可以。”
话落，宋清如点了点头，旋即道，
“我最近准备搞一个学校，专门接收此次十一军牺牲，伤残士兵子弟。”
此话一出。
令陈景明又有些意外，这件事情他早有想过，可他不好干。
毕竟不是军阀部队，他如果要干，那就得走正式流程，提交军委决定。
这样一来，于陈景明而言就没什么好处了，名声只会落在某人身上。
故，陈景明也就没打算去做。
可如果是宋清如，那就不一样了。
有宋三小姐在，宋清如做这种事情没人会说。
只是，陈景明有一点不大懂。
按理来说，宋家如今全指望宋三小姐，宋三小姐指望校长。
宋清如难道不该向着校长吗？
怎么这还没结婚，胳膊肘就开始往外拐了？
似是看出了陈景明的不解，宋清如当即说道，
“你我成婚，你我才是一家人，自然要以你的利益为先。”
话落，宋清如很快转移了个话题，又问道，
“听说最近陈先生有外放的打算？”
陈景明沉吟片刻，倒也没瞒着对方，直言道，
“浙江，不过我大概率会往四川去。”
“四川？”
宋清如眉梢微挑，非但不意外，反倒来了兴致，
“四川是个好地方。盐、糖、矿产都是厚利的生意，川江航运也大有可为。
“你真要去，我可以先过去打点，陈家的产业跟着迁一部分过去，不是难事。
“我此前去过旧金山，当时还特意研究过西南的实业布局，如今正好用得上。”
她说得笃定，显然不是随口应付。
陈景明看着她，心里反倒多了几分欣赏。
没有儿女情长的拉扯，没有矫揉造作的试探。
有的只有两个聪明人坐在一起，算利弊。
这桩婚事，比他预想的，还要划算得多。
窗外的电车叮铃铃驶过，搅碎了一地树影。咖啡喝了半杯，两人便把该说的都说透了。
临走时，宋清如伸手与陈景明握了握，笑道：“那往后，就多多关照了，陈先生。”
“彼此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