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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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燕云进帐之后，放浪形骸，恶语频出，先是讽刺与刘家共天下，后又狂言灭门之祸，中间还打了萝隆一耳光，草原归顺大宁之后，何曾受过这般羞辱？
    即便是先帝，之前与萝鹫以兄弟相称，娶了萝贵妃之后，要称呼一声岳丈大人。
    萝鹫十指敲打肚皮，发出咚咚鼓声，平静说道：“本王的灭门之祸，即是草原的灭门之祸，是谁有那么大的胆子，敢打四十九部的主意？殊不知，我草原儿郎，个个善于骑射，有百万之数。”
    张燕云半扭过脸，抬起眼皮，趾高气昂说道：“百万又如何？一无雄城，二少甲胄，遇到铁甲冲阵，只能骑马开溜，张某人试问一句，若敌军来袭，你们身后是族里老幼妇孺，该如何对垒？”
    一番话指出草原弊病。
    多勃儿女虽有百万，可老的老，幼的幼，能领兵的将帅寥寥无几，真要是拉开架势打一仗，论战力，不如六大都护府任何一军。
    谁知萝鹫非但不怒，反而略带感激道：“草原打不过骠月，更打不过大周，为了全族，不得已才选择明哲保身之道。赵王，相信你能体谅本王苦衷。”
    张燕云收敛起吊儿郎当姿态，板直脊梁，“王爷快人快语，张某人佩服。”
    萝鹫拱手道：“谢赵王体谅。”
    张燕云微微一笑，说道：“张某不远千里而来，就是给草原谋一条生路。”
    萝鹫好奇道：“生路在何处？”
    张燕云气定神闲道：“举族东迁。”
    萝鹫怔了一下，然后与嫡长子对视片刻，缓缓说道：“东迁，进入北庭和东庭落户？赵王，这可不是几万人，而是百万子民，北庭快要被樊庆之攻破，沦陷只在朝夕之间，东庭再富庶，也养不起这么多张吃饭的嘴，况且东迁涉及到国策，要上报朝廷之后才能下诏，赵王能当刘姓的家，作大宁的主？”
    “不能。”
    张燕云干脆利落答道。
    萝枭插口道：“那赵王的意思是？……”
    “东庭北庭，都不是我所指。”
    张燕云卖了一个关子，等爷仨满头雾水投来视线，一努嘴，蛮横道：“再往东。”
    萝枭惊讶道：“难道您指的是……东花？”
    张燕云抄起最肥的羊尾油放入口中，认真点头。
    萝枭想了又想，低声道：“据我所知，九江军与宁军在背驼山脉死战三天，虽吃了些亏，但也没到兵败如山倒的地步，韩无伤未死，申天离与李家老祖仍在斗法，境内仍有雄兵百万，怎样举族迁入东花？”
    张燕云笑道：“我就是想问一句，若是将草原四十九部全部迁入东花境内，你们意下如何？”
    萝枭和萝隆不敢擅自作主，将头朝虎皮大椅扭去。
    萝鹫面色微沉，慎重说道：“我们草原人，世代住在多勃牧场，无论京城再繁华，也不是我们草原儿女归宿。可这里即将迎来兵戈，要么成为牛羊任人宰割，要么叛国成为乱臣贼子，这两种结局，本王都不喜欢，能举族迁入东花境内，找一片辽阔土地繁衍生息，对于我们而言，最好不过。”
    张燕云信誓旦旦说道：“东花境内，也有草原万顷，再给你们六州之地，足够了吧？”
    萝鹫目光如炬，声音低沉说道：“你是大宁的王爷，又非东花藩王，六州之地，草原万顷，能说赐就赐么？”
    “其实……老张跟东花皇室也不太熟。”
    张燕云搓了搓手，哈哈一笑，“不过么……我的十八骑，如今已在东花境内，只需两个月，老子就能在东花皇宫大殿，听皇后公主唱荤黄小曲儿。”
    父子三人倏然一惊。
    十八骑放着北庭不守，已去攻打东花？！
    看他言之凿凿的模样，不似作伪。
    萝鹫沉声道：“李侯爷一动，兵进背驼山，迫使韩无伤落子，几天酣战之后，九江军被锁死在山中，就连申天离也困在峰顶，不得动弹。然后王爷从西北入境，长驱直入，直逼京师，打东花一个措手不及。妙，妙，妙，赵王与李侯爷的计策，真乃神来之笔。”
    “神不神的，等打完之后，再以成败论英雄。”
    张燕云神秘兮兮一笑，指向西北方向，“我那夔州，如今正空着，王爷若是不嫌弃，可以将二十万族人迁入，其余八十万，沿途分散在东庭，实在没地方去，全都丢给我大舅哥，他那有的是荒地和粮草，能养活的了草原族人。若是怕途中有人截杀，实不相瞒，我四营将士，正在和贪狼军撕咬，拖他们几个月不成问题，完全不用顾及大周铁甲。”
    萝隆喜形于色道：“真的？我们可以离开草原了？”
    “慢！”
    萝鹫听完后，没觉得惊喜，反而心情越发沉重，“赵王只把好处说完了，坏处呢？”
    “王爷能雄踞一方，不是没有道理。”
    张燕云表面在笑，肚子里暗骂一声老狐狸，伸出右手，张开手掌，沉声道：“我要你草原派出五万精锐，随十八骑一同荡平东花。”
    萝鹫眼眉一沉。
    张燕云补充道：“记好了，是精锐，骑羊骑驴来的我可不要。”
    萝鹫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像是从牙缝里抠出来，“五万精锐，几乎是我草原家底，赵王上来就要抄家，不亚于灭族之祸。”
    张燕云若无其事说道：“富贵险中求，天底下没有稳赚不赔的买卖。不过王爷请放心，我深知草原儿郎不善攻坚，若遇战事，城由十八骑攻，地由草原精锐去掠，绝不会令你们的人白白送死，等打完东花皇城，再坐地分赃。”
    萝鹫紧闭双目。
    十指在肚皮来回缭绕。
    这个决定关乎到族人生死存亡，必须慎之又慎。
    张燕云也不摧，望向瞠目结舌的萝隆，咧嘴笑道：“没把你打疼吧？”
    萝隆痴痴道：“不……不疼。”
    张燕云皮笑肉不笑道：“以后再说叛国之类的话，记得背着人，万一传到朝廷，你父王也跟着受牵连。”
    萝隆有苦说不出。
    在自家金帐说话，难道不是背着人？要怪只怪你张燕云偷听，无缘无故挨了一耳光。
    萝鹫缓缓张开锐利双眸，朗声道：“萝枭，点五万精兵，随同赵王征战。”
    萝枭拱手道：“是，父王。”
    张燕云站起身，笑道：“五日之后，请世子殿下率领大军及子民抵达夔州城，那里会有人给你们当路引，王爷，张某人要亲赴东花督战，不再惊扰，告辞。”
    萝鹫端起双手，“送赵王。”
    走出金帐，旁边已围满侍卫和高手，白衣胜雪的张燕云像是没看见，负手走出人群，望向宁静夜空，对视繁星皎月。
    看了许久，张燕云突然玩味一笑，喃喃自语道：“草原的夜，真他娘好哇……”
    随后踱步行走，步伐虽缓，可几步之后已经不见人影，撂下一句谁都听不懂的怪话，“谁言大宁，只有一位守夜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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