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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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勃草原。
    藩王金帐。
    奴仆在外面穿梭忙碌，将烤好的牛羊放到婢女手中，婢女接过，掀开帐帘一角，悠扬琴声从里面传出，再走几步，即可见到身上只穿一层薄纱的舞姬，在熊皮毯子翩翩起舞，王位有尊肉山，正端起宽三寸深五寸的犀角巨杯，朝口中倒入琥珀色美酒。
    金黄色五爪蟒袍。
    草原王，萝鹫。
    关于这名草原霸主，宁人极少谈论，一来他深居简出，从未在九十九州走动过，二来威望素著，不敢当作谈资，久而久之，宁人只是草原有雄主，却不知品行脾性，于是敬而远之。
    一只铜盆大小的手掌伸出，抓住羊腿，如抓鸡腿，连骨带肉，放入血盆大口，几下便吞个精光，骨渣都未曾吐出。
    当两条羊腿抽走，侍奉在旁边的婢女急忙端走金盘，放到左首矮桌。
    桌后坐着世子萝枭，对于父亲的残羹，欣然接受，拽出羊排，悠闲啃咬起来。
    萝鹫吃饭极快，眨眼的工夫，第二只羊的羊腿也被吃光，婢女端走后，放到右首矮桌，桌后坐的是一名唇红齿白的少年郎，十六七岁的年纪，生有一团和气，即便身份尊崇，也对婢女送来的残羊微笑感谢。
    草原王幼子，萝隆。
    草原王生了几十个子女，自己都不记得他们名字，有的放入四十九部任首领，有的圈一片草原交由他们自生自灭，对于一名父亲而言，未免有些冷血，可唯独对嫡长子萝枭和萝隆极为疼爱，放在身边，悉心调教。
    萝隆母亲是一名异族女子，来历神秘，诞下萝隆后因难产而死，对此萝鹫大发雷霆，一口气杀掉百余名郎中婢女，如今年纪稍长的奴仆仍清晰记得，那天风雨夜，下的不是雨，而是血。
    草原王一口气吞掉十三条羊腿，朝后一躺，立刻有婢女来擦拭满头汗水，再饮掉一杯美酒后，萝鹫开口说道：“安西没了，保宁也朝不保夕，你们是草原最聪明的孩子，来议议，咱们草原该当如何。”
    萝枭神色凝重，有一口没一口喝着酒，当起了哑巴。
    萝隆思索片刻，站起身，拱手说道：“回禀父王，如今大周铁甲快要打进凌霄城，十八骑无动于衷，分明是想讲北庭拱手送上。固州兵虽勇，却也挡不住骠月蛮子，依儿子看，最快三天，最迟半月，保宁将会沦陷。八千大山至今仍没动静，是在作壁上观，保存实力，等大势当定时再来分一杯羹。拓跋白石可以后发制人，因为他的大山无人敢入，我多勃万里草原，无险可守，只能先动手。”
    萝鹫哦了一声，肥肉堆成的眼皮撑开一条缝，问道：“你来说说，怎样先动手？”
    萝隆稚嫩脸庞布满雀跃，声调高了几分，说道：“与虎谋皮，讨三分天下。”
    萝枭放下酒樽，眼神玩味望向幼弟。
    萝鹫挥手撵走琴师和舞姬，等金帐无人后，平静道：“黄口小儿，竟然敢对父王卖起了关子，说下去。”
    “诺。”
    萝隆亢奋道：“儿子觉得当先与大周结盟，以免草原四十九部被联手吞掉，然后和樊庆之订好盟约，攻占大宁后，取安南都护府和两江都护府，作为父王封地。这样一来，我们将拥有大宁最富饶的粮仓，日渐兵强马壮，以后再也不用看别人脸色行事。”
    一番话令金帐鸦雀无声。
    萝鹫慢悠悠说道：“你是要我这个世袭罔替的草原王，造大宁的反？”
    察觉到话锋不对，萝隆跑出矮桌，双膝跪地，将头死死贴在台阶，“父王，要想在乱世中立于不败之地，必须择良木而栖，四方十国围攻，大宁必败无疑，与其为他尽忠，不如弑旧主，当新王！”
    萝鹫面无表情，口中碎碎念道：“弑旧主……当新王……”
    短短六个字，在帐内回荡。
    萝隆头都不敢抬，全身轻颤，任由汗珠滴落在华贵熊皮地毯。
    许久过后，萝鹫将头转向嫡长子，缓缓说道：“你是未来的草原王，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世子萝枭笑了笑，轻声说道：“儿子只是未来的草原王，又不是现在的草原王，四十九部何去何从，该由父王决断。”
    萝鹫双手搭在硕大肚皮，沉默不语。
    作为一方雄主，草原是战是降，已经在他脑中走了无数遍，四十九部首领不停来金帐求策，他以美酒相待，却始终没给出定论。
    如今大兵压境，再优柔寡断，只会害了草原。
    萝鹫低声道：“萝枭，你跑一趟北庭，去见樊庆之，问问他，草原若是归顺大周，当为藩王或是奴仆，若是为王，封底在哪儿，他若不给，你就讨要安南都护府和两江都护府。”
    听到父王采纳自己计策，萝隆终于长出一口气，扬起脑袋，说道：“父王，如若樊庆之当时答应，后面又反悔了呢？一定要他盟誓，再立文书为证！”
    萝鹫摇了摇头，语重心长道：“你年幼无知，对樊庆之不了解，周人不像骠月和东花，一言万钧，无需盟誓，只要他一句话即可，以大周召虎几十年声誉作保，我信得过。”
    萝枭往口中塞一块奶酪，霍然起身，“儿子这就去往北庭。”
    “父王。”
    萝隆主动请缨，“儿子也想跟大哥一起去。”
    “不准。”
    萝鹫心不在焉道：“此行是和大周打交道，北策军若是见到，必然拿住盘问，你作何解释？本王的儿子，从来不放在一个盘子里，一打翻，全碎。”
    萝隆心有不甘道：“父王，大哥可去，儿子自当也能去，愿与大哥同生共死。”
    萝鹫暗骂一句蠢货。
    草原中弱肉强食，你一无根基二无身手，偏偏又爱出风头，全是作死迹象。在草原，有本王坐镇，他们不敢妄动，一旦走出草原，脱离鹰隼耳目，第一个杀你的，就是你大哥。
    萝鹫沉声道：“老老实实在你的帐内待着，不许去！”
    一句话浇灭萝隆野心，顿时变得无精打采。
    萝枭昂首离开，掀开帐帘，一袭白衣挡在面前。
    草原里唯一惹不起的，就在帐内坐着，其他人谁敢挡世子王驾？
    轻则鞭笞，重则砍头。
    萝枭拧起眉头，正想骂一句滚开，可当他瞧见对方盈盈笑脸，似乎对他并不畏惧，萝枭看来看去，没察觉是熟人，问道：“阁下是？……”
    白衣男人灿烂一笑，“夔州，张燕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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