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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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桃歌在崖边看了一夜风景，韩无伤同样整夜未眠，拖着疲累身子，在竹床行军布阵。
    九江军的主力，乃是风林火山阴雷六营，在交战中已损其二，其余护卫营护纛营以及斥候营舒雁营，也陆陆续续折损，至于负责粮草辎重的杂兵，几乎没有一战之力，琅东军追在后面疯狂撕咬，是战，是走，令韩无伤陷入两难，迟迟没能下定决心。
    望着宁静星空，韩无伤只觉得伤情稍有舒缓，抬起手，抓住韩白浪手腕，轻声道：“狗崽子，你怕吗？”
    韩白浪气度和体魄与哥哥完全不同，一个文臣，一个武将，根本不像是亲哥俩，但细看五官，还是有七八成相近之处，尤其是笑起来嘴角周围堆出的细微褶皱，如出一辙。
    韩白浪拨弄着膝盖甲片，干笑道：“哥，我又不是啥忠臣烈子，咋能不怕死，别说把脑袋摘下来，就是挨一刀，那也疼的很咧。上次在莒城，十八骑的红甲女将，一枪差点儿把我后背敲碎，到现在还隐隐作痛，可当时那么多人盯着，咱身为九江军大将，疼也不敢喊呀，只能咬着牙，忍着泪，装模作样回到阵中，转过头骂几句找回颜面，一到卧房，郎中上完药之后，疼的我嗷嗷叫，哭到天亮才睡呢。”
    听着弟弟幼稚言辞，再搭配他魁梧体魄，既心疼，又好笑，韩无伤拍拍他的手臂，柔声道：“早知如此，不该让你进入卒伍。”
    韩白浪无所谓道：“书读不进去，再不入九江军，岂不成了废物，哥，我没后悔跟你征战，大不了咱哥俩一起埋在青山绿水，生为兄弟，死了为伴，挺好的。”
    韩无伤好奇道：“你不是怕死吗？”
    韩白浪嘿嘿一笑，英武脸庞冒出几斤憨气，“有哥在的地方才是家，管它天上还是地府。”
    韩无伤抓紧弟弟手腕，神色逐渐凝重，“狗崽子，敢不敢陪哥纵横一次？”
    韩白浪没听懂，张大嘴巴问道：“啥？”
    韩无伤压低声音，缓缓说道：“万万没想到，张燕云敢顶着北斗军，一举攻入东花，五日掠草原，十日克天水，东花军伍无人能挡其锋。按照燕云十八骑雷厉风行的手段，再过十日，或许京都已然沦陷，咱们出山至少五日，再走十五日才能抵达京师，即便是日夜不歇，也快不过燕云十八骑。”
    韩白浪挠头道：“对呀，等咱们赶回去，京都易主了，说不定整个皇族都被杀的一干二净，就算杀了张燕云，皇室被杀的绝了种，那不是白去了？”
    韩无伤嘴角勾起若有若无半丝笑容，“皇权稳固，我是九江侯，若是皇族没了，说不定你哥摇身一变，成了九江王，以后再也不用看别人脸色行事。”
    皇图霸业，万千枯骨，化为嘴边一抹笑意。
    韩白浪倏然一惊，脑门儿浮现细密汗珠，左右看了半天，低声道：“哥，你要学叛军造反？”
    韩无伤裹紧宽大锦袍，从容说道：“叛军蛊惑人心，烧杀抢掠，纵然占地千里，也是必败无疑。我替国征讨，行的是天子之道，怎会与叛军混为一谈。如今局势混乱不堪，想要同天下英雄分一杯羹，先要学会自保，这二十万余九江军，能使你我进退自如，用到刀刃上，能够分食疆土。”
    没等韩白浪询问，韩无伤再次说道：“你是不是想问我，如何才能与天下英雄对弈共饮？好，哥告诉你，这第一步棋，叫做引狼入室。”
    韩白浪是典型武夫，对于哥哥欲盖弥彰的谜底，越听越迷糊，压低声音问道：“哥，啥是引狼入室，谁又是狼？”
    韩无伤转过身，望向西边群山，虽身负重伤，但雄气不减反增，一字一顿道：“大宁琅琊侯，李桃歌。”
    “他？！”
    韩白浪顺着视线望去，没见到任何奇异景色，一惊一乍道：“一个没几分本事的小白脸，怎能是狼？”
    韩无伤莞尔一笑，扶住弟弟手臂，走下竹床，裹紧瘦弱病躯，轻声道：“琅东军之所以死咬着咱们不放，并不是想取我韩某人六阳魁首，而是嫌我挡了他的道，顺势拽住九江军双腿。我想入京，他更想入京，亲妹夫张燕云在攻城掠地，当姐夫的怎会袖手旁观。”
    韩白浪终于开了窍，一拍脑门，说道：“原来他想拖住咱们，防止九江军回防京师！”
    韩无伤含笑道：“与狼为伍，当然要恩威并重，恩在前，威在后，先赏他一块肥肉。”
    韩白浪问道：“肥肉是啥？不会给他几万兵卒杀吧？”
    韩无伤转动身子，将目光放在东南方向，缓缓吐出两个字，“白玄。”
    韩白浪张大嘴巴，试图接住快要掉下来的一对眼珠子。
    白玄，四朝重臣，高封镇国公，京畿道大都督，门生故吏遍布东花，三名辅国宰相都要以晚辈礼节相待，可谓是宗室以外权柄最盛之人。
    韩无伤笑道：“走出背驼山脉之后，九江军径直向东，躲在咱们自己家，任由他们打来打去。李侯爷绝不会追着我不放，而是会左右权衡，往北，要十几日才能抵达京师，那时张燕云并不一定能到，他去了也是白白送死，稳赔不赚的生意，傻子都不会干。若是往南，快马两日可达灵渊口，那里有白玄驻防，负责盯死圣族。张燕云是李侯爷妹夫，武王同样是李侯爷兄弟，两面夹击，镇国公绝对撑不了多久。灭掉京畿军，再与圣族联手杀向京师，胜算翻了两倍不止，李侯爷今非昔比，当然会作出正确抉择。”
    韩白浪呆滞半天，说道：“只是抽身而退，便能将四朝老臣坑死，哥，是这样吗？”
    韩无伤面容逐渐冷峻，“是白玄自找，怪不得韩某人心狠手辣，要是他早些动兵，占据叶查二州，与我相汇在杀虎口，大宁东线早已兵败如山倒。老国公隔岸观火，谁曾想火太大，把自己袍子也一并燎了，白玄，妄自尊大，不识时务，咎由自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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