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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穆笑了起来，将双手插在裤兜里，有些打趣地摇了摇头：
“扎实什么啊，到了下面就是脱鞋下水，天天和泥巴打交道，比在大院里写材料难多了。行了，少在这说客套话，跟我去水房抽支烟。”
两人走到楼道尽头的开水房，这里平时少有人来，窗户开着，外面的微风吹进来，带走了水房里的几分闷热。
杨穆靠在窗台旁，从兜里掏出烟，递给邓永飞一支，自己也点了一支。
邓永飞有些意外地接过烟看了一眼，在他的记忆里，杨穆在大院里为了保持形象，极少抽红狼这种粗硬的烟，平时应酬都是软中华。
杨穆吐出一口青烟，看着窗外的玉兰树，神色渐渐变得有些严肃：
“永飞，公示期过完，我就得打包去瞿州报到了。走之前，有些话，我一直想找机会对你交代一下。”
邓永飞见他神色认真，也收起了脸上的笑容，夹着烟静静地听着。
杨穆转过脸，目光灼灼地看着邓永飞：
“你小子，比我懂基层。你在地勘队、保护中心摸爬滚打了好多年，懂得那些山里人的逻辑，办事接地气，也有脑子。”
“但你身上有一个致命的短板，你自己也清楚，那就是太犟、太较真了。”
“查港口的账，你把吴自强按倒了，把海发银的信用证拿到了，这确实是立了大功。但你想过没有，海港市的陈峰副市长，还有下面金融办、国资委的干部，他们心里怎么想你？”
“在他们眼里，你小邓处长是拿着钟省长的金字招牌，到地方上去砸他们的饭碗、抽他们的耳光。他们惹不起钟省长，甚至惹不起我，但他们绝对会把这笔账狠狠地记在你的头上。”
杨穆弹了弹烟灰，声音压得很低，语重心长：
“在省府大院这口深井里，水至清则无鱼。你是办案子的刀，但如果你的刀口总是明晃晃地露在外面，迟早会被人找到机会，从后面给你折断。”
“我去了下面，钟省长也不可能天天把你贴身护着。你得学会把这股较真的劲，藏在规矩的刀鞘里。该曲线时，一定要走曲线，不能直线走到底。查账是按制度办，但做人做事，得给人留点脸面，留条退路。明白我的意思吗？”
邓永飞听着杨穆这番推心置腹的临别赠言，心里一暖，喉头有些微微发紧。
他重重地下了点头，真诚地说道：
“知道了，师兄。海港的事，要不是你在背后替我挡风、给陈市长递烟解释，我这次确实要把路给走窄了。你的教诲，我一定牢记在心里。”
杨穆拍了拍他的肩膀，拍散了空气中的烟雾，脸上再次露出了轻松的笑容：
“行了，记住就好。以后我到了下面，项目上有政策上的难处，指不定还得跑到你二处来化缘。到时候，你可别给我这个师兄吃闭门羹啊。”
邓永飞也笑了起来：
“师兄放心，只要是合规的，二处一定一路绿灯。”
……
同一时间，海州市北郊私人会馆。
办公桌上的牛皮纸信封已经被撕开。
由省政府办公厅正式起草、黎汉河与钟力涛联名签发的官方拒绝函，此刻正静静地躺在齐思远面前的红木桌面上。
公函上的红色省政府公章显得分外刺眼，字里行间以极富行政规范的口吻，明确指出了北方资本当前重组方案中关于股权不透明和信托第四层未穿透的合规瑕疵，正式驳回了其海港深水港二期重组的申请。
齐思远站在窗前，神色冷得可怕，手里攥着那封公函，半晌，缓缓地将整张纸揉成一团，狠狠地扔进了废纸篓里。
助理站在后方，有些胆战心惊的低声汇报：
“齐总，张老今天带话过来，说……黎省长态度非常坚决，表示在合规底线问题上，连张老的面子也不能给。张老让咱们，还是按省里的规矩重新修改方案吧。”
齐思远冷笑了一声，转过身来，镜片后的眼睛里闪烁着森然的寒芒：
“黎汉河，钟力涛。看来这海东的两个管事的，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要跟我齐思远死磕到底了。”
“张老的面子都压不住他们，真是了不起啊。”
助理擦了擦汗，有些担忧地问：
“齐总，那咱们现在该怎么办？要按照他们的要求，把信托计划的底层数据报上去吗？总行那边绝对不会同意穿透的，那等于是把我们的底牌全部亮给地方政府看……”
齐思远走到办公桌后坐下，双手手指交叉，神色阴鸷地笑了起来：
“报上去？绝不可能。既然官方的合规路子行不通，那就逼着他们用不合规的法子来求我们。”
他抬起头，直视着助理，眼神里露出一抹冰冷的死寂：
“去通知在港口那边的人，启动二号计划。”
“海港深水港二期工程，不是急着要在下个月调试起重机和装配新码头吗？只要工程进度停滞，发生严重的物理故障或者安全责任事故，港口的评级就会大跌，到期债务的催收会更加疯狂。”
“当物理上的危机彻底爆发，港口陷入瘫痪，大院里那两个管事的就算再想合规，也必须乖乖求着我们来接盘。”
“让港口二期的起重机，在下个月前，再也立不起来！”
助理脸色一白，当即明白了齐思远话里的深意，咽了口唾沫，重重地弯下腰去：
“明白了，齐总。我这就去安排。”
齐思远再次转头看向窗外，密集的暴雨疯狂地拍打着会馆的钢化玻璃，像是要将整个城市彻底淹没。
省委办公厅二处办公室。
窗外，原本只是微风细雨的天空不知道什么时候暗沉了下来，滚滚的乌云低低地压在省府大楼上方，隐隐有闷雷在云层中炸响。
办公桌上，高高叠起的港口审计报告和资产核查清册已经被分门别类地贴上了标签，深蓝色的文件夹在灯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
邓永飞伏在案前，右手捏着一支红蓝铅笔，在一张张设备采购报备清单上仔细勾画，他的眉头紧紧锁在一起，眼睛里布满了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