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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隐约可见歪歪斜斜的蓝色简易活动板房，以及几台破旧塔吊，在寒风中显得越发荒凉与讽刺。
首期划拨了整整三十亿元资金的全省“一号工程”，居然还只是一片未开发的“处女地”。这，似乎有点说不过去。
星期二清晨，八点三十分。
初冬的冷风顺着开阔的平原呼啸吹过，海东高新区千亿级半导体光伏产业园工地的大门前，一片冷清。
那辆牌照普通的黑色捷达商务车停在路边，车门打开，邓永飞穿着一件洗得略微有些发旧的黑色防风夹克走下车来。柳成泽和两名从省审计厅抽调的财务专家紧随其后。
“邓县，就是这里了。”柳成泽指了指面前那扇半掩着的锈蚀铁门，“刚才我们在外围转了一圈，整个几百亩的场地，只有大门口挂着彩喷标语，里面根本没有任何动静。”
邓永飞神色沉静，紧了紧夹克的领子，迈步径直朝着大门走去。
门卫室里，一个穿着臃肿保安服的中年男人正趴在桌上打瞌睡。听到沉重的脚步声，保安猛地惊醒，推开门探出头来，语气粗暴地嚷嚷道：“干什么的？这里是全省重点工程工地，闲杂人等不能乱进！”
邓永飞没有停下脚步，眼神平静地看着他：“我们是省政府重推办督查组的。请把门打开，我们要进现场核查工程进展。”
保安一听“省政府重推办”，脸色微变，眼神闪烁了一下，赶忙陪着笑打哈哈：“哎呀，领导来视察啊！不过我们高新区管委会有规定，任何上级领导视察，都得由管委会办公室提前通知，安排陪同人员。要不……几位领导先在门卫室喝口水，我给管委会办公室打个电话汇报一下？”
说话间，保安的手已经悄悄按在了办公桌下的固定电话上。
邓永飞看穿了他的小动作，淡然一笑：“电话你可以打，但门必须现在开。”
柳成泽上前一步，亮出盖有省重推办红印章的《现场督查公函》，冷声道：“省委发文明确赋予重推办不打招呼、直奔现场的突击督查权。阻碍督查，按违纪处理。”
保安被柳成泽身上那股厉色给震住了，手一抖，只能硬着头皮掏出钥匙开门。
邓永飞带头跨进铁门，踩在干硬冰冷的泥土地上，直奔工地中央。
然而，不到十分钟，后方公路上传来一阵急促而尖锐的刹车声。
三辆黑色奥迪A6车前后紧贴着疾驰而来，猛地停在了工地大门口。车门嘭推开，高新区管委会主任顾兴江竟然又带着重推办副主任孙长青，领着高新区财政局局长方国强以及几名管委会干部，满头大汗、气急败坏地一路一路小跑着追了进来。
“永飞主任！哎呀，永飞主任！你这可就太见外了啊！”
顾兴江还没跑走到跟前，那宏亮的嗓门就已经传了过来。他脱下了昨天的羊绒大衣，换了一身利落的干部夹克，脸上挂着体制内常见的极度热情的笑容，只是眼神里却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慌与阴沉。
孙长青跟在后面，气喘吁吁地捏着保温杯，额头上全是在冷风中冒出的白汽。
邓永飞先没跟顾兴江说话，目光盯在孙长青发热的脸上。
“我说长青主任，你到底是在高新园区上班还是在重推办上班，还是在你原来的发改委？”
“肯定是重推办啊，我还没上班呢，顾主任就电话打来了，说你带队下到现场了，我哪还敢去办公室，只好搭他们的车也赶了过来。”孙长青一点不慌地解释道。
“你这车搭得好。”邓永飞这才将目光迎在顾兴江脸上。
“顾主任，你们来得挺快啊。”
顾兴江一路跑得有些喘，他站定，咳嗽了几声，说：“永飞主任，你看看你，来高新区视察工作，怎么也不提早打个招呼？管委会那边都准备好了全套的项目汇报方案。走走走，这里风大泥多，咱们去园区招商展示大厅！那里有省内最先进的三维立体精美沙盘，还有项目投资方刚做好的千亿蓝图汇报PPT，咱们坐在茶室里，边喝茶边听汇报，多好啊！”
孙长青也在一旁帮腔，笑呵呵地凑过来：“是啊，邓主任。高新区对这次视察非常重视。这光伏产业园项目开工大典正在筹备，大批特种设备目前正在从沿海运过来。这荒郊野外的，冷。展示大厅那边准备齐全，咱们去那里听顾主任详细讲讲，岂不比在这荒郊野外吹冷风强？”
听着这两人的“热情邀约”，邓永飞微微一笑。
他看了看顾兴江，眼神清亮而深邃：
“顾主任，孙主任，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重推办是省委省政府成立来督查资金落地与项目实效的，不是来听PPT宣讲和看模型沙盘的。沙盘造得再漂亮、蓝图描绘得再宏大，也不如地里的打桩声扎实。今天既然到了工地，咱们就在这地上谈。”
顾兴江递烟的手顿在了半空，笑容微微僵了一下，眼神逐渐冷了下来。
邓永飞没有再理会顾兴江的脸色，转身朝着侧面的临时简易板房走去：“成泽，把门卫室的出入登记簿和监理日志拿过来。”
“是！”柳成泽动作极快，很快抱过来两本厚厚的登记册。
邓永飞站在凛冽的寒风中，翻开近三个月的车辆与施工人员进出登记簿，一页一页仔细核对。
随着翻页声在寂静的工地里响动，旁边的顾兴江和高新区财政局长方国强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邓永飞合上登记簿，抬起头来，语气平静却字字诛心：
“顾主任，根据备案合同，这个光伏产业园项目于三个月前就正式启动，首期划拨了30亿元资金。但你们这本出入登记簿上显示，过去整整九十天里，进出工地的除了两辆送水的农用车和一辆运垃圾的清运车，没有任何其他运输车、挖掘机或打桩机械的入场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