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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姐。”
陈凡站起身,喊了一声。
柳眉吓了一跳,手里钥匙差点掉了。
定睛一看,才认出这个穿着阔腿裤的潮男竟是那个搬运工小弟。
“哎哟,是你啊!这一打扮,姐都没认出来!”
“怎么着?找姐有事?”
陈凡把手里剩下的半袋子菜递过去。
“上次谢谢你照顾,也没啥拿得出手的,自家种的菜,没打农药。”
柳眉愣了一下。
她看着那袋沾着泥土的蔬菜,又看了看陈凡那张真诚的脸。
在这个充满了算计和利益交换的城市里,这一袋子不值钱的菜,却让她心里莫名一暖。
“行啊弟弟,有心了。”
她掏出钥匙捅开那把老旧的挂锁,门吱呀一声开了。
“进来坐坐?姐屋里有冰可乐。”
“不了。”
陈凡摇摇头,看了一眼手腕上并不存在的表,神色匆匆。
“家里还有事,晚上还要给朋友做饭,得赶紧回去。”
邹耀青的践行饭,那是大事,耽误不得。
“哎,等等!”
柳眉一把拉住他的胳膊。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外卖盒,二话不说,直接塞进陈凡怀里。
“既然赶时间就不留你了。这凉拌菜是我刚买的,那家老字号,味道绝了!拿回去加个菜!”
“这……”
“磨叽什么!拿着!”
柳眉故作凶狠地瞪了他一眼,随即展颜一笑,那一头黄发随着动作乱颤。
“走了!”
铁门在他面前重重关上。
隔着门板,传来柳眉轻快的声音和落锁的脆响。
陈凡抱着那盒凉拌菜,愣了两秒,无奈的笑。
这城里的女人,脾气还真急。
门内。
柳眉靠在门板上,看着茶几上那袋子沾泥的黄瓜番茄,心情出奇的好。
她平时连泡面都懒得煮,这菜肯定是做不了了。
“算了,给隔壁那几个姐妹分分吧,也让她们尝尝什么叫绿色食品。”
她哼着小曲,踢掉高跟鞋,觉得自己今天干了件挺有人情味的事儿。
陈凡紧赶慢赶,回到老宅。
他手脚麻利地扒下那身帅气的牛仔衬衫和阔腿裤,塞进灶台深处的暗格,重新套上那件打着补丁的土布褂子。
粗粝的布料摩擦着皮肤,带来一种真实的刺痛感。
这种刺痛提醒他,他又回到了这个物质匮乏、每个人都在泥潭里挣扎的年代。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厨房门被撞开。
邹耀青满头大汗地冲进来,怀里抱着个油渍渍的布包,另一只手拎着两瓶二锅头,咯吱窝下还夹着两罐水果罐头。
这阵仗,简直像是刚抢了供销社。
“小凡!看我弄到了什么!”
眼镜男把布包往案板上重重一摔,层层揭开。
一大块红白相间的五花肉赫然在目,足足有两斤重,那厚实的油脂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陈凡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在这个一年到头见不到几次荤腥的年头,这两斤肉简直就是黄金。
这城里来的知青,家底确实厚实,为了这顿散伙饭,邹耀青是真豁出去了。
“这肉太漂亮了。”
陈凡由衷赞叹,手指按了按那充满弹性的猪皮。
“邹哥,既然你信得过我,这肉我给你做绝了。一半做青椒回锅肉,熬出油渣来那是下酒神器;另一半做酸菜汆白肉,肉片切得薄如蝉翼,在这个天吃最开胃。”
邹耀青咽了口唾沫,竖起大拇指。
“就听你的!今晚咱们敞开了吃,不醉不归!”
没过多久,赵文雅也风风火火地进了院子。
她虽然没邹耀青那么大手笔,但也尽了力,手里托着两块白嫩嫩的大豆腐,还是温热的。
“小凡,我看光有肉太腻,弄点豆腐?”
“正好!”
陈凡接过豆腐,脑子里的菜谱瞬间成型。
“肉汤正好煨豆腐,吸饱了油水比肉还香,剩下的一块我给凉拌了,正好解腻。”
就在这时,院门外炸开了锅。
“哥!哥你快出来看!”
陈清芸尖细的嗓音里透着抑制不住的狂喜。
陈凡擦了把手冲出去,只见李向阳浑身泥点子,手里提着的网兜沉甸甸地往下坠。
里面竟然活蹦乱跳地挤着两条大草鱼,还有七八条小鲫鱼和几根像蛇一样扭动的黄鳝。
更夸张的是,他另一只手上还拎着两只灰毛野兔,兔腿还在微微抽搐。
“我的个乖乖!”
赵文雅惊得捂住了嘴。
“李向阳,你这是把龙王爷和山神爷的老窝都给端了吧?”
陈清芸小脸红扑扑的,指手画脚地比划着。
“赵姐你不知道,李大哥可神了!那个兔子跑得飞快,李大哥一石头扔过去,啪的一下就砸晕了!还有那鱼,他在芦苇荡里……”
李向阳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把猎物往地上一扔,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意,语气却一本正经。
“没清芸吹得那么神。这两年大家都忙着搞运动、挣工分,没人进山折腾,这帮畜生日子过得太安逸,都忘了怎么躲人了。”
陈凡愣了一下,随即哑然失笑。
这李向阳看着闷葫芦一个,讲起冷笑话来也是一套一套的。
这哪是畜生忘了躲人,分明是讽刺前几年人的日子过得还不如畜生安逸。
既然食材到位,陈凡也不含糊。
灶膛里的火苗舔舐着锅底,猪油在热锅里滋啦作响,爆裂出令人迷醉的香气。
案板上刀光飞舞,陈凡拿出了看家本事。
两只兔子,一只剁成丁,哪怕没有太多调料,仅凭干辣椒和花椒爆炒,那股子呛辣鲜香的“辣兔丁”也足以让人把舌头吞下去。
另一只连骨带肉斩块,和土豆闷在锅里,土豆吸满了肉汁,变得软糯沙绵。
大草鱼片成薄片,用坛子里的老酸菜一激,“滋啦”一声,热油淋在干辣椒和蒜末上,那盆土法酸菜鱼瞬间成了桌上的主角。
天色渐暗,八仙桌上摆得满满当当。
油汪汪的回锅肉、白得透亮的汆白肉、红亮的辣兔丁、奶白的酸菜鱼……
这一桌子菜,搁在1979年的农村,就是过年都不敢想的盛宴。
五只粗糙的酒碗碰在一起,发出沉闷的声响。
劣质的二锅头辣得冲嗓子,却正好配这满桌的硬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