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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慧的眼睛瞬间直了，手里的水瓢掉在地上。
“凡娃子……你……你这是去抢供销社了？！”
她一把拽住陈凡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声音都在发颤。
“哪来的？你给我说实话！咱家虽然穷，可不能干那鸡鸣狗盗的事！”
陈凡反手握住大舅妈的手，眼神清澈无比。
“舅妈，这钱干净。是我把妈留下的那个银戒指……给当了。”
徐慧身子猛地一僵，像是被雷劈了一样。
“糊涂！你个混账东西！”
“拿回去！把戒指给我赎回来！我就算去卖血，也不能动你妈的东西！”
陈凡反手握住舅妈粗糙的手掌，眼神诚挚。
“舅妈，戒指是死的，人是活的。我听说了小丽姐的事儿，这红糖和鸡蛋是给她救命用的！妈在天有灵，也绝不会怪我。东西我都买回来了，人家收戒指的早走了，退也退不掉。”
徐慧身子一晃，看着那一篮子沉甸甸的心意，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良久，她一屁股坐在长条凳上，像是被抽干了力气。
“冤孽啊……都是冤孽……”
她抹着泪，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抬起头。
“凡娃子，这东西舅妈收下了，算舅妈借你的！这人情太大，咱谢家得还！你大表哥前两天被焦煤厂招工招上了！”
陈凡一愣。
焦煤厂？那可是要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干活的地方，常年不见天日，还要防着瓦斯和塌方。
“虽然是个学徒工，还得下井，苦是苦了点，命也悬着，但一个月有十七块五！加上那每个月的四十五斤粮票，还有过年的二斤肉票，怎么着也比在土里刨食强！哪怕是把命填进去，也得把你二哥供上大学，也得把你姐这关给过了！”
她掰着手指头算账，眼里闪着孤注一掷的光。
“第一年十七块五，第二年就能涨两块，第三年转正了更多！只要你大哥肯吃苦……”
“不行！”
陈凡猛地打断了舅妈的话。
徐慧被这一声吼得一愣，诧异地看着这个平时温吞的外甥。
陈凡目光炯炯，指着桌上的红糖包，一针见血地戳破了这个美好的泡沫。
“舅妈，这账不是这么算的。大哥去煤厂，第一个月工资得压到月底才发。小丽姐都八个多月了，随时可能生。远水解不了近渴，等到大哥的卖命钱拿回来，黄花菜都凉了！您这时候让大哥去拼命，万一有个好歹，这一家子老小靠谁？”
徐慧梗着脖子，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那双粗糙的大手在围裙上搓了又搓。
“借！咋借不到？我这就去大队部找书记，再去隔壁村找你二姨，这张老脸豁出去了，总能凑够钱！”
陈凡看着眼前这个色厉内荏的女人，心里发酸，嘴上却没留情面。
“舅妈，您就别自欺欺人了。大舅这老寒腿的药钱，还在大队挂着账；去年借二姨家的粮票，到现在还没还上。这节骨眼上，谁家有多余的米下锅？谁敢把钱借给一个不知道能不能活著从煤井下爬出来的学徒工？”
徐慧身子晃了晃，眼里的光瞬间暗淡下去。
“妈……”
门帘子再次被挑开，一直躲在门口听墙角的谢建国终于忍不住了，拉着陈清芸走了进来。
他推了推鼻梁上厚重的眼镜，目光落在桌那包红糖上，吞了口唾沫，鼓起勇气开口。
“妈，凡哥也是一片好心。既然东西都买来了，戒指也赎不回去了，咱就……咱就收下吧。大姐那边真的拖不起了，总不能真看着大姐被高家那个老虔婆折磨死。”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狭窄的堂屋里炸响。
谢建国捂着脸，眼镜歪到一边，整个人都被打蒙了，不可置信地看着母亲。
徐慧胸口剧烈起伏，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指着谢建国的手指都在哆嗦。
“混账玩意儿！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那是你凡哥娘留下的念想！那是他的命根子！咱家就算穷死，饿死，也不能为了这点嚼用，让他背上个败家的名声！”
骂完儿子，徐慧转头看向陈凡，泪水终于决堤，顺着沟壑纵横的脸庞往下淌。
“凡娃子，舅妈知道你心疼你姐。可你跟你二哥不一样，他是个读书读傻了的书呆子，你还没成家，以后日子还长。这戒指当了，你将来拿啥娶媳妇？你娘在地底下知道了，得戳我的脊梁骨啊！”
她不是嫌弃东西烫手，她是怕这个没娘的孩子，为了帮衬她们家，把自己的后路给断了。
陈凡眼眶一热，上前一步，硬是把那一篮子鸡蛋和红糖塞进徐慧怀里。
“舅妈，戒指没了，以后我挣了钱再买个更好的给清芸当嫁妆！但小丽姐要是出了事，那就真的什么都没了。您要是还当我是外甥，就收下！我陈凡这辈子，绝不干偷鸡摸狗的事，这钱来路正，我以后肯定能把那戒指赎回来！”
徐慧抱着那沉甸甸的背篓，终于不再坚持。
她颤抖着把东西紧紧搂在怀里，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声。
天色擦黑，昏黄的煤油灯在堂屋里摇曳。
桌上摆着几个黑面馍馍，中间是一碟子只有逢年过节才能见到的小鱼干，那是大舅前些日子在河沟里摸的，一直舍不得吃。
徐慧不停地往陈凡和陈清芸碗里夹鱼干，自己却只啃着干硬的馍馍。
“吃，多吃点。凡娃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陈凡看着那碟子里少得可怜的油星，给清芸使了个眼色。
两人像是商量好了一样，狼吞虎咽地把碗里的稀粥喝完，那碟鱼干却是一筷子没动。
“舅妈，我们饱了！在镇上吃过大肉包子了，现在肚子里还全是油水呢。”
陈凡一抹嘴，拉起陈清芸就往外走，“那开三蹦子的师傅说了，五点不走就得加钱，我们得赶紧去赶车，晚了就回不去了！”
“哎！这鱼还没吃呢！咋就饱了？”徐慧慌忙站起身要追。
兄妹俩却已经像两只泥鳅一样钻出了院门，消失在暮色中。
“凡哥！等等！”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