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笔趣阁】
biquge365.net,更新快,无弹窗!
屋里冷得像冰窖,灶膛里的火早就灭了。
陈凡熟门熟路地摸到水缸边,拿起葫芦瓢就要烧水,却被老张头一把按住。
“行了,别折腾了。我不渴。”
老张头把马灯放在桌上,目光落在那只竹篮上。
挂面、红糖,这些他还能接受。
但当他的视线触及那报纸包裹的一抹翠绿时,浑浊的老眼猛地瞪大。
“这……”
老张头颤巍巍地伸出手,剥开报纸。
嫩绿的菠菜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鲜活得与这个灰败的世界格格不入。
“你……你去把大队部的温室给抢了?”
老张头猛地抬头,盯着陈凡,语气严厉,却掩不住眼底的震惊。
这年头,除了省城特供的温室大棚,哪里还能见到这种绿叶菜?
就算是公社书记,过年也未必吃得上一口新鲜的。
“哪能啊,这是我托镇上跑运输的朋友,从南边捎带回来的。”
陈凡早就编好了瞎话,脸不红心不跳。
“就这一把,给您尝尝鲜,去去火。”
老张头盯着那把菠菜看了许久,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拿起一片叶子,放在鼻尖嗅了嗅,又掐了一点放进嘴里细细咀嚼。
原本紧绷的神情,慢慢松弛下来,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虽然水灵,但这味儿不对。”
老张头把剩下的菠菜小心翼翼地放回篮子,浑浊的眼睛里闪过复杂的光芒,似是怀念,又似是洞悉了一切。
“不是经霜打过的菜,没那个嚼头。这是用火催出来的命,长得快,看着嫩,吃到嘴里……”
他抬起头,深深地看了陈凡一眼,意味深长。
“……总是差了那么一口魂儿。”
陈凡也不恼,只是笑着摇了摇头,顺手把那一篮子东西搁在了案板上。
他没把自己当外人,挽起打满补丁的袖口,从墙角的水缸里舀了一瓢清水。
哗啦一声,灶膛里的火苗在风箱的拉动下重新蹿了起来,舔舐着乌黑的锅底。
老张头原本想把这小子轰出去,可看着那熟练的架势,到了嘴边的骂声又咽了回去。
这厨房大得很,比一般的正房还要宽敞,依稀能看出当年这户人家未败落时的气派。
可惜现在除了冷清,就剩下墙角那堆发霉的柴禾。
淘米,下锅。
米在滚水中翻滚,很快就熬出了粘稠的米油,那股子特有的清甜味儿,顺着热气直往老张头鼻孔里钻。
陈凡动作极快。
切好的咸鸭蛋黄澄澄的,还在冒油;那把被老张头嫌弃的菠菜,在热猪油里只滚了两下就出锅,翠绿欲滴。
重头戏是那块连着筋膜的剔骨肉。
这玩意儿在供销社属于下脚料,没人稀罕,因为腥气重,费火还咬不动。
但在陈凡手里,这肉就有了新造化。
大火爆炒,酱油上色。
就在肉片卷曲、滋滋冒油的一刹那,那撮褐色的粉末撒了下去。
原本那股子肉腥味儿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合的、深邃的焦香。
老张头抽了抽鼻子,原本浑浊的眼珠子瞬间亮得吓人。
一张破旧的八仙桌,两菜一汤。
陈凡把筷子递过去。
“叔,您尝尝。这有没有魂儿,还得舌头说了算。”
老张头夹起一块烧肉,送进嘴里。
牙齿切断肉纤维的瞬间,饱满的汁水裹挟着浓郁的五香在口腔里横冲直撞。
他猛地一拍大腿,那一脸的苦大仇深终于绷不住了。
“这味儿……绝了!”
他也不顾烫,呼噜呼噜地往嘴里扒着肉,连带着那碗白米粥都显得格外香甜。
“哪怕是当年我家……咳,当年那馆子里的老师傅,也没这手艺。这肉虽然是个下脚料,但这味儿,透!”
陈凡看着老头那狼吞虎咽的样,心里有了底。
这五香粉,稳了。
“叔,您要是喜欢,明儿我再来。”
陈凡给自己盛了一碗粥,慢条斯理地吹着热气。
“家里还有些干茄子和土豆,我琢磨着也能用这料炮制一下。您老见多识广,嘴又刁,帮我把把关?”
老张头咽下嘴里的肉,斜眼瞅了瞅陈凡,冷哼一声,嘴角却挂着油光。
“哼,想拿我这把老骨头当试菜的?行吧,看在这口肉的份上,你就折腾吧。”
接下来的两天,村西头这间破屋的烟囱里,炊烟就没断过。
烧茄子干,软糯入味,比肉还香;五香土豆片,外焦里嫩,下酒神器。
陈凡变着法儿地做,老张头变着法儿地吃。
吃美了,话匣子也就开了。
老头喝着陈凡带来的烧酒,眯着眼讲起了陈年旧事。
讲他那个曾经显赫一时的家族,讲家里那个祖籍四川的私厨如何用二十种香料熬一锅卤水,讲那些在动荡岁月里早就灰飞烟灭的珍馐美味。
陈凡听得认真,时不时插两句嘴,手里的笔在小本子上记个不停。
第三天傍晚,陈凡要走的时候,老张头从床底下拖出一个落满灰尘的木箱子。
“拿着。”
几个圆滚滚的红薯,一包没拆封的蜡烛,还有几盒受潮后又晒干的洋火。
“别嫌少,老头子我就这点家当。”
老张头背过身去,挥了挥手。
“滚吧滚吧,明儿别来了,省得把你那点家底都败在我这儿。”
陈凡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深深鞠了一躬,转身没入了夜色。
回到知青院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陈凡一头扎进灶房,他在调馅。
这几天在老张头那儿的实验,让他摸清了这五香粉的脾气。
多一分则苦,少一分则淡。
他要的,是一种能让人吃一口就再也忘不掉的味道。
院门外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
江爱莲、张永华,英子,孙大伟。
一个个垂头丧气,像是霜打的茄子。
孙大伟更是把那装饼的竹篮往地上一扔,发出一声闷响。
“没法干了。”
孙大伟一屁股坐在门槛上,双手抱着脑袋,声音沙哑。
“今儿那几家新摊子,降价了。咱们卖一毛五,他们就卖一毛二。还送咸菜汤。咱们的饼再好吃,老百姓也就是图个填饱肚子,谁跟钱过不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