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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走前，陈凡看了眼正在院子里劈柴的李向阳。
这高个子知青虽然话不多，整天摆着一张扑克脸，但往那一站就是个门神。
前两天有个村里的无赖想翻墙进来借钱，被李向阳撞见了。
这家伙啥也没说，就手里拿着把斧头，冷冷地盯着那无赖看了三秒。
那无赖吓得腿肚子转筋，连滚带爬地跑了。
村里人欺软怕硬，敢欺负陈凡这没爹妈的孩子，却不敢惹这来路不明、又有人脉的男知青。
“向阳哥，家里交给你了。”
陈凡扔过去一包大前门。
李向阳单手接住，只是把烟揣进兜里，手中的斧头重重地劈在一块硬木上。
“放心。少不了一块砖。”
有了这尊煞神镇宅，陈凡放心地带着妹妹溜了。
安顿好陈清芸，他直奔大队部。
孙有金正捧着茶缸子看报纸，见陈凡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
“又要干啥？”
“大队长，我想开个介绍信，去趟县城，再转道去省城。”
陈凡一脸诚恳，从兜里掏出一包还没拆封的红塔山，顺着桌子滑了过去。
“地里的种子虽然种下去了，但我想着还得去买点南方那边的化肥和农药。咱们这边的太老旧，劲儿不够。这不，为了咱们村的联产承包责任制能搞个开门红嘛。”
孙有金瞥了一眼那烟，又看了看陈凡那一脸“为集体操心”的模样，心里哼了一声。
这小子，鬼精鬼精的。
不过这理由冠冕堂皇，又是为了搞生产，他也没理由拦着。
“行吧。路上注意安全，别给村里惹事。”
大笔一挥，红章一盖。
县城。
这里是教职工宿舍区，红砖小楼，绿树成荫。
陈凡拎着一网兜水果，还有特意从2017年带过来的一盒精包装的奶糖，敲响了二楼的一扇门。
“谁呀？”
门开了，露出一张白净温婉的脸，正是金小梅老师。
而在她腿边，探出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脑袋。
那是团团。
八岁的团团，穿着一身干净的碎花裙子，脸上有了点肉，眼睛大大的，透着股城里孩子的灵气。
“大哥？！”
团团眼睛一亮，猛地扑了上来，抱住陈凡的大腿就不撒手。
陈凡蹲下身，一把抱起小妹，眼眶有些发热。
“小凡？快进来快进来！”
金老师惊喜地让开身子，屋里正戴着眼镜改作业的叶维学老师也急忙站了起来。
几人寒暄坐定，陈凡剥了颗奶糖塞进团团嘴里，这才把村里的事大概说了说。
当听到陈凡承包了十几亩地，还要搞大棚蔬菜时，叶维学推了推眼镜，手里的红笔都忘了放下。
“承包土地？你自己种？”
金小梅更是担心地看着这个才十九岁的半大孩子。
“小凡，那可是十几亩地啊，以前生产队几十号人伺候都费劲，你一个人咋弄得过来？别把身子累垮了。”
陈凡笑了笑。
“老师，我不傻。那种地是个力气活，也是个技术活。我没打算自己死磕。”
“我把地分成了几块，雇了村里那些大爷大婶。重活我干，像除草、间苗这种精细活、轻省活，就交给他们。给工钱，不记工分。”
“这些老人干了一辈子农活，经验比我足，就是体力跟不上。我让他们干轻活，既照顾了他们的身体，又发挥了余热，他们家里还能多份收入，都抢着来呢。”
叶维学一拍大腿，眼里满是赞赏。
“好！好法子！”
“想当初我们在乡下的时候，那些大爷大娘也是这么照顾我们的。把最轻的活留给我们这些手不能提的知青，生怕把我们累坏了。现在你这么做，既是搞生产，也是在报恩呐。”
金小梅也是一脸欣慰，给陈凡续了杯水，“小凡，你真是长大了，脑子活，有魄力。”
屋里的气氛一时温馨极了。
叶维学看着眼前这个虽然穿着旧衣裳，但眼神明亮、谈吐不凡的年轻人，心里突然动了一下。
这孩子，窝在农村种地，是不是太可惜了？
他放下手里的作业本，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变得格外郑重。
“小凡，你这脑子这么灵光，做事又有条理……有没有想过，把书本捡起来，继续读书？”
陈凡的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茶杯边缘。
一个初中都没念完就辍学的泥腿子，见识过2017年那高楼林立、信息爆炸的璀璨世界后，比任何人都清楚知识的分量。
但他不能。
“叶老师，瞒不过您，我做梦都想回到教室。”
陈凡抬起头，迎上叶维学满是期盼的目光，无奈苦笑。
他慢慢摊开自己的双手，指关节粗大，掌心和虎口布满了黄褐色的硬茧，指甲缝里甚至还残留着洗不掉的泥垢。
“可家里的灶台得有人添柴，屋顶的漏雨得有人去补。我若是捧起书本，清芸和家里那一摊子事，就得全砸在烂泥里。”
叶维学眼里的光黯淡了下去，重重地叹了口气，摘下眼镜捏了捏眉心。
太可惜了。
一块上好的璞玉，却只能在烂泥塘里当一块垫脚石。
“其实，我能拿到那张初中毕业证，全是清芸拿命换回来的。”
陈凡的声音有些沙哑，眼底泛起难以掩饰的酸楚。
“您二位不知道，为了给我凑学费，清芸主动休了一整年的学。生产队那几头老黄牛，是她天天顶着风雪去放。零下十几度的天，她就穿件四面漏风的破棉袄，缩在牛背上背课文。晚上牛棚里全是粪臭味，她点着一小截煤油灯，借着那点豆大的亮光在烂纸壳上算术题。”
陈凡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喉咙里的哽咽。
“直到我拿了初中文凭，能下地挣全工分了，她才重新回到学校。那丫头争气，一回去就直接跳了级。”
金小梅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红了眼眶，急忙转过身去抹眼泪。
叶维学也是听得动容，连连拍着大腿。
“好孩子，都是好孩子啊！”
“所以啊，叶老师，金老师。”
“这书，清芸替我读也一样。再说了，谁规定只有坐在学校里才能学到真本事？这社会也是个大课堂。政策、市场、人心，还有外头那些先进的技术，哪一样不需要死磕着去学？我这人不轴，只要能把日子过得红火，把妹妹们护周全，在哪学都是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