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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花肉切成麻将块,土鸡剁成小块,干辣椒、八角、桂皮一应俱全。
徐慧走进灶房,看着陈凡忙碌的背影,眼眶又是一红,但随即抹了一把脸,咬牙切齿道。
“凡子,多做点。让解放去通知你二舅、三舅,还有几房亲戚。”
“高家不拿我外孙女当人,连个满月酒都不办。咱们办!”
“就在这儿办!办得风风光光!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这孩子是我们老谢家的心头肉!”
门外。
谢晓玲正蹲在墙根下,小声跟高良庆说着话。
“姐夫,我听妈说要给果果办满月酒……要是还在你们家,这酒席是不是就没有了?”
高良庆靠着冰冷的土墙,听着屋内徐慧斩钉截铁的声音,又闻着灶房里飘出来的肉香。
一种巨大的羞愧和感激涌上心头。
“是啊……”
“要是在高家,别说酒席,连个红鸡蛋都不会有。”
“晓玲,替姐夫……谢谢咱妈。”
屋内,昏黄的灯光驱散了寒意。
小果果被放在热乎乎的炕头上,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不再挂着泪珠,正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环境。
这里没有那个总是阴着脸骂人的老太婆,也没有漏风的墙缝。
只有舅舅身上好闻的肥皂味,还有奶瓶里甜丝丝的奶香。
小家伙裹着厚实的棉被,小手挥舞了两下,像是累了,那双玻璃奶瓶里的奶水见了底,眼皮子便开始打架。
没多大一会儿,呼吸就变得匀称绵长。
灶房里,徐慧一边往灶膛里添柴,一边心疼地看着陈凡往锅里倒酱油。
“凡子,这日子不是这么过的。这又是肉又是鸡,还买了这么多精细东西,金山银山也得吃空了。”
火光映着大舅妈那张满是风霜的脸,她压低了声音。
“你得攒钱。手里没钱,腰杆子就不硬,到时候就像你表姐这样,被人欺负到了泥里,连个响动都不敢出。”
陈凡拿着锅铲翻炒着红得发亮的五花肉,油烟气腾得老高。
“大舅妈,您真觉得表姐是被欺负得没脾气了?”
“咋不是?都让人逼得下冷水了!”
“那是表姐聪明。”
陈凡盖上锅盖,焖烧的肉香瞬间被锁在锅里,他转过身,背靠着灶台,目光灼灼。
“小丽姐要是一开始就跟高家那个老虔婆对骂,跟高良庆撒泼,那高良庆肯定觉得是媳妇不懂事,不孝顺。男人嘛,尤其是这种愚孝的男人,在老娘和媳妇之间,天平本来就是歪的。”
徐慧手里的火钳顿住了。
“可小丽姐这一忍,一弱,受了天大的委屈也不闹,只是一心求去。这就在高良庆心里扎了一根刺。他会觉得亏欠,会觉得是他那个妈把日子过绝了。”
“只有让他觉得自己不是人,他才会哪怕跪着,也要跟过来。”
正说着,灶房的布帘子被掀开。
谢小丽走了进来,眼圈还红着,但神色已经比之前安稳了许多。
徐慧愣愣地看着闺女,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从小老实巴赶的孩子,嘴唇动了动,把陈凡刚才的话学了一遍。
“凡子说的……是你的心思?”
谢小丽走到水缸边,拿起葫芦瓢舀了口凉水漱口,轻轻点了点头。
“妈,凡子说得对。”
“高良庆那个人,耳根子软。我要是不让他亲眼看着他妈是怎么把咱们娘俩往死路上逼,不让他寒透了心,就算这次跟我回了娘家,过两天那个老太婆稍微哭两嗓子,他就得跑回去。”
“而且,我不能当那个恶人。我不能让他觉得是因为我容不下他妈。那样的话,等以后那个老太婆死了,死人是没法讲理的,到时候在他心里,他妈就是受了委屈的活菩萨,我就是那个搅家精。”
“这种怨气要是种下了,这日子以后没法过。”
“只有让他现在看清楚,那是个吃人的活鬼,哪怕以后那老太婆死了,他也只会记得今天的巴掌和冷水。”
良久,徐慧长叹一口气,眼里的担忧化作了欣慰。
“行……心里有成算就行。妈刚才还怕你以后立不起来,现在看来,是妈瞎操心了。”
谢小丽苦笑一声。
“我也是没法子。”
“我要是没有爹妈,没有凡子和几个表兄弟给我撑腰,我敢这么算计吗?真要那样,死了也就死了,哪还有回头的路。”
锅里的肉咕嘟咕嘟冒着泡,香味越来越浓。
谢小丽看着那跳动的火苗,轻声说道。
“妈,我想好了。等出了月子,不能让高良庆闲着。在这河东村也好,回高家村也罢,种那几亩薄田饿不死人,但也活不出个人样。”
“我想让他去镇上找个活计。不管是去厂里当学徒,还是去矿上拉煤,总得挣点现钱。”
徐慧皱眉。
“就他那个三脚踹不出个屁的性子,能行?”
“不行也得行。”
谢小丽眼神坚定,“果果是个女娃,但我不想让她像我一样,大字不识几个,只能在土里刨食。我要供她读书,读大学。高良庆肯吃苦,有一把子力气,只要肯干,我不信日子过不起来。”
提到矿上,陈凡心里动了一下。
“大舅妈,解放哥最近还在煤矿上干活?”
提起大儿子,徐慧刚才还挺直的腰背瞬间佝偻了几分。
她用围裙擦了擦眼角被烟熏出来的泪花。
“嗯,说是这几天矿上赶任务,没放假。刚才那会儿回来拿了点东西又走了。”
“他在那个黑窟窿里,每次回来,那一吐沫全是黑渣子。洗澡水都是黑的。”
“说是干活,其实就是拿命换钱。伙食里倒是顿顿有肥肉片子,可那活儿重啊!不吃油水根本扛不住。他是临时工,没有劳保,也没有那种防尘的口罩,连澡票都比正式工少一半。”
“我看他这半年瘦得脱了相,只有那个骨架子还撑着。”
陈凡眉头紧锁。
1979年的小煤窑,安全设施几乎为零,瓦斯爆炸、透水、塌方,哪一样不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就没有转正的机会?”
“难啊。”
徐慧叹气,“那是铁饭碗,多少人盯着呢。咱们没关系没门路,就只能干最苦最累的活,拿最少的钱。”
“可不干不行啊。解放今年都二十五了,还没说上媳妇。我和你大舅愁得整宿睡不着觉。想着让他再熬两年,攒够了彩礼钱,把媳妇娶进门,这心事也就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