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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里，水汽弥漫。
陈月正拿着大铁勺，在水多米少的铁锅里慢吞吞地搅和着。
听到吼声，她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身，将沾着米汤的手在围裙上随意抹了两下。
“哎呀，烧水啊？”
“可是这米刚下锅，半生不熟的。要不，我先把这夹生饭连汤带水地舀出来放进泔水桶里，把锅腾出来给她烧水？就是这饭一旦断了火候，再煮可就全成浆糊了，大家伙儿今晚怕是一口干饭都吃不进嘴里。”
客厅里，原本饿得前胸贴后背的唐家人，耳朵瞬间竖了起来。
唐万国第一个从沙发上弹起来，饿得发绿的眼睛死死盯着厨房方向。
“凭什么倒米？！大哥，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现在都几点了，我们饿得胃酸都要吐出来了，你让全家老小饿着肚子等一个外人洗澡？！”
唐万琪也在一旁疯狂翻白眼。
“就是啊！她洗个澡有多急？脏着就脏着呗，又死不了人！不管怎么样，先让我们把饭吃了！谁敢动我的晚饭，我跟谁急！”
唐万顺被弟弟妹妹怼得哑口无言。
摸了摸自己同样咕咕乱叫的肚子，权衡利弊之下，那点对情人的怜惜瞬间被饥饿感吞没。
“行了行了！先做饭！烧水的事往后排！”
丽丽僵立在楼梯口，浑身的血液直冲脑门。
她不可置信地死死盯着唐万顺的背影。
就为了吃一口那懒女人做的破饭，他们竟然忍心让自己顶着一身屎尿站在冷风里等？！
“万顺……”她颤抖着嘴唇，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唐万顺转过头，看着她那副尊容，实在连一丝温存的心思都生不出来。
他烦躁地摆了摆手。
“你别在这儿哭丧着脸了。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满屋子都是你身上的味儿，一会饭端上桌，闻着这味儿谁还吃得下？你先骑我自行车回家洗吧，明天再说！”
丽丽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理智险些崩断。
她不傻。
看着陈月在厨房里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她瞬间恍然大悟，那个农村女人就是故意的！
故意拖延时间，故意把问题抛给饥肠辘辘的唐家人，借刀杀人！
她想冲进去撕烂陈月那张虚伪的脸，可余光瞥见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攥着拐杖气呼呼喘着粗气的老爷子，她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脏话咽了回去。
带着满腔的屈辱和滔天的恨意，她抓起桌上的自行车钥匙，猛地推开大门，冲了出去。
厨房里，炉火微弱地舔舐着锅底。
陈月转过头，与坐在小板凳上的陈凡交换了一个眼神。
陈凡默默站起身，拿起案板上的土豆，刀刃落在木板上，发出笃笃笃的轻响。
那是极慢的节奏。
切丝，要求细如牛毛，陈凡就真的像绣花一样，一根一根地切。
陈月则开始处理一条巴掌大的鲫鱼。
去鳞、掏内脏、洗血水，每一个动作都仿佛被无限放慢。
客厅里的报怨声越来越大，肚子发出的轰鸣声此起彼伏。
唐万琪终于熬不住了，拖着酸软的双腿挪到厨房门口，探进半个身子。
“大嫂！你这是在绣花吗？！这都快凌晨了，你是想让我们把明天的早饭一块吃了吗？！”
陈月不慌不忙地放下手里的鱼块，拿起一块抹布擦了擦手，嘴角带着温婉贤惠的笑意。
“万琪啊，不是嫂子慢，今天是打算给大家做顿丰盛的。你要是实在饿得慌……”
她顺手将案板上的一把菜刀往前一推。
“不如大家一起进来搭把手？你切菜，二弟妹烧火，咱们一家人齐心协力，肯定马上就能吃上。”
唐万琪看着那把沾着鱼腥味的菜刀，吓得连退两步。
“我……我刚做了新指甲！不能碰水！再说了，哪有让小姑子干活的道理！”
客厅里的蒋秋兰也扯着嗓子喊。
“我嫁进唐家可不是来当老妈子的！闻不了这油烟味！”
看着一群人找尽借口溜回沙发继续挨饿，陈月嘴角的笑意更浓了，转身继续慢条斯理地洗着手里的葱叶。
当时钟的指针越过凌晨一点，一顿丰盛的晚餐终于端上了桌。
米饭勉强算是熟了，只是底部糊了一层黑炭，上面又透着股夹生的水气。
几盘炒得油光发亮的菜散发着诡异的香气。
唐家人哪里还管得了味道，像饿死鬼投胎一样扑向饭桌，筷子在盘子里疯狂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陈月站在饭桌旁，没有坐下。
她环顾四周，发出一声惊讶的轻呼。
“哎呀？丽丽妹子呢？怎么不见了？”
唐万顺满嘴塞着米饭，含糊不清地嘟囔，“早让她滚回去了，臭熏熏的倒胃口。”
陈月的脸上立刻浮现出无比惋惜的神情，她指着桌上那盘分量最足的红烧肉，痛心疾首地拍了拍大腿。
“哎哟，你们怎么不早说啊！我看丽丽今天在楼上清理脏东西那么辛苦，特意给她多炖了一盘肉补补身子。这肉啊，火候最难掌握，为了把这肉炖烂糊，我可是足足多熬了快一个钟头呢！早知道她不吃，这饭一个小时前就能端上桌了！”
饭桌上的咀嚼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动作都僵住了。
一个小时前？！
因为那个不知廉耻的小三要吃肉，害得他们全家老小多挨了一个小时的饿？！
唐家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蒋秋兰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咬牙切齿。
“什么东西！还真把自己当少奶奶了！连累我们全家跟着受罪！”
唐万琪也用筷子用力戳着碗里的米饭，满眼怨毒。
“就是！一个外面的狐狸精，也配让我们等？大哥，你以后少把这种扫把星往家里带！”
唐万顺脸色铁青，只觉得嘴里的红烧肉如同嚼蜡，却连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就在唐家人对着空气讨伐丽丽的空档，陈月悄无声息地退到了角落。
她轻轻拉了拉陈凡的衣角，又俯下身，将已经在小床上睡得满头大汗的蓉蓉抱进怀里。
姑侄三人趁着饭桌上的混乱，迅速溜回了狭小的卧室。
半个小时后，唐家人挺着滚圆的肚子，打着饱嗝放下了筷子。
唐万顺剔着牙，看了一眼满桌的狼藉，习惯性地扯着嗓子大吼。
“陈月！死哪去了！赶紧出来把碗洗了！还有那个乡巴佬，叫他出来把地拖了！”
无人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