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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凡拿起一包红糖，眯着眼辨认标签。
一斤，九块五。
这价格在1979年也是天价，但在这里，为了清芸的身子，值！
正要转身，陈凡余光瞥见旁边一个大妈正从卷轴上扯下一个透明袋子装绿豆。
那袋子薄如蝉翼，却结实得很，上面还有个红色的封口条。
陈凡脑中灵光一闪，之前卖野菜如果有这东西，那个都市女白领也不会嫌弃了。
“大姐，”陈凡凑过去，指着那卷袋子，声音有些发颤，“这袋子……不要钱？”
理货员正在补货，见是个愣头青，随口应道。
“自用的免费，你要想买去做生意，去街角的日杂店，几块钱一大把。”
陈凡心里暗暗记下。
来到收银台，前面的人拿着手机“滴”一下就走了，轮到陈凡，他从兜里掏出那把皱巴巴的零钱。
收银员也没嫌弃，麻利地找零。
“收您九块五，找您八块五。”
赚来的十八块，眨眼就去了一半多。
走出超市大门，天色已是漆黑一片。
这会儿快八点了，那家日杂店早就落了锁。
买袋子的事只能明天再说，当务之急是赶紧回去，清芸要是看不见他，该急坏了。
陈凡揣着那包沉甸甸的红糖，一路小跑冲上了后山的荒径。
回来了。
推开知青院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陈凡像做贼一样溜进西屋。
他先是用衣服把那一斤红糖里三层外三层地裹好，塞进床底下的破竹篮里，又找了块砖头压实，这才长舒一口气。
点亮半截蜡烛，昏黄的火苗在墙上投下跳跃的影子。
陈凡把那个视若珍宝的樟木箱子拖出来，打开铜锁。
一股淡淡的樟脑味扑面而来。
他盘腿坐在炕上，开始清点。
“之前的七双袜子，加上剩下的十五双……”
手指在棉线上摩挲，触感真实。
“一件的白背心。”
“十个田字格本子，十二支铅笔。”
这是给清芸读书用的，比什么都金贵。
“刚才那包红糖。”
“那双还没舍得穿的新凉鞋。”
“还有这身……那边的衣服。”
陈凡的手指在这些物件上一一划过，眼神在烛火中愈发明亮。
天刚蒙蒙亮，启明星还挂在西边的树梢上，知青院的灶膛里已经腾起了暗红的火光。
陈凡手脚麻利地往锅里撒着玉米碴子，那股并不浓郁的粮食香气，在清晨微凉的空气里打着转。他得赶时间，只有把地里的活儿干完了，才能腾出手去那个遍地黄金的2017年。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陈清芸揉着惺忪的睡眼走出里屋，小脸上挂着几分愁容。
“哥，砖窑厂那边没戏了。”
陈凡搅动勺子的手微微一顿，扭头看过去。
“河西村那帮人护食得紧，说是碎砖头也没剩多少，不许外村人再去捡漏。”
小丫头咬着嘴唇，手指绞着衣角，“我寻思着，今儿个再去寻摸点别的活计，总不能坐吃山空。”
陈凡心头一暖，这丫头懂事得让人心疼。
他盛出一大碗金黄的粥，特意搁在灶台上最显眼的位置，又找了个缺口的蓝边碗扣上。
“不急这一时半会。今儿你也别乱跑，跟着我下地，咱俩把工分挣足了，下午带你去大舅家。”
陈清芸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刚才的颓丧一扫而空。
“去大舅家？那敢情好！后院那个野南瓜长得正是时候，我一会去摘了，给大舅妈带去尝尝鲜。”
“行，再把赵婶那换来的鸡蛋带上。”
看着那个扣着的蓝边碗，陈清芸眨巴着大眼睛。
“给李知青留的？”
陈凡点点头，大口喝着碗里烫嘴的粥。
“人家送了咱那么多柴火，那是情分。咱不能装傻充愣，一碗粥的事儿，礼尚往来。”
李向阳那人怪得很，早出晚归，像是个独行侠，但陈凡看得出，那是个面冷心热的主。
棉花地里，热浪滚滚。
兄妹俩头顶草帽，在一人高的棉花杆里穿梭。
陈凡那是拼了命在干，汗水顺着眉骨流进眼睛里，涩得生疼，他连擦都顾不上。
每多摘一斤棉花，他在这个时代的底气就足一分，去往那个未来的步子也能迈得更踏实。
陈清芸虽然年岁小，手脚却不慢，咬着牙跟在哥哥身后，一声苦也没叫。
直到日头偏西，大概下午三点光景，兄妹俩背着小山似的棉花包，气喘吁吁地挪到了记分员的称台前。
大队长孙有金正叼着烟袋锅，眯着眼核对账本。
“孙叔，过秤。”
陈凡把棉花包往地上一卸，激起一片尘土。
孙有金瞅了一眼那实打实的重量，他磕了磕烟袋锅，把陈凡拉到一边。
“凡娃子，跟你交个底。你这工分，叔给你单独立户头了。”
陈凡一怔，随即心头狂喜。
孙有金吧嗒了两口烟，吐出一圈浑浊的雾气。
“今年夏粮分下来，叔给你多划拉二十斤，比你那个不争气的爹还多。这是队里对你们兄妹俩的照顾。”
二十斤粮食！在这个年月，那就是半条命！
陈凡鼻头微酸。
“孙叔，这情分我陈凡记下了。”
孙有金摆摆手，神色复杂地往陈家的方向瞥了一眼。
“别谢我。要谢就谢你那个好后妈，上次差点把妇联给招来，弄得我不上不下。再加上老支书，还有我家那个婆娘和你赵婶，天天在我耳边念叨你们兄妹不容易。我要是再让陈大川那两口子把你们的血汗钱给吞了，我这大队长也别干了，回家抱孩子得了。”
这番话糙理不糙，透着股子被逼无奈的公道，却让陈凡听得格外顺耳。
告别了孙有金，兄妹俩脚步轻快地回到知青院。
井水透心凉。
陈凡赤着膊，把一桶水兜头浇下，洗去了一身的黏腻和疲惫。
收拾停当，重头戏来了。
陈凡从床底下的竹篮里摸出早就分装好的东西。
二十个鸡蛋，个个圆润；两双那个世界买来的新袜子，质地绵软；还有那包珍贵的红糖，分了一半出来，用牛皮纸包得严严实实。
他把这些宝贝小心翼翼地放进背篓底层，上面盖了一层厚厚的野菜，最上面才是清芸摘的那个金黄的大南瓜。
“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