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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别的时候,团团哭成了个泪人。
陈凡狠下心,没回头,拉着陈清芸大步走进了风雪里。
“哥,咱们去哪?”
陈清芸红着眼睛,紧了紧身上的棉袄。
陈凡呼出一口白气。
“百货大楼。”
“来都来了,把年货一次办齐。省得回去还要搭车票钱往镇上跑。”
省城的百货大楼,那是这个年代最繁华的销金窟。
琳琅满目的搪瓷盆、花花绿绿的暖水瓶、空气中弥漫着的雪花膏香味……
陈清芸跟在陈凡身后,看着柜台里的东西,眼神从最初的惊奇慢慢变得平静。
家里的毛巾是新的,脸盆也是新的,甚至比这里摆的样式还好看。
现在又有了老师送的文具和书。
她拽了拽陈凡的衣角。
“哥,咱们好像啥都不缺。别乱花钱了。”
小丫头懂事得让人心疼。
经历了之前的苦日子,她对现在的富足有一种不真实感,本能地想要守住每一分钱。
陈凡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目光落在柜台角落里的一堆彩色玻璃球上。
“那是过日子的必需品,咱们不缺。但过年嘛,总得有点乐子。”
他指了指那堆玻璃球,又指了指旁边的一副木质象棋。
“同志,那个玻璃球给我称一斤。还有那副象棋,我要了。”
两块四毛钱。
陈清芸心疼得直吸凉气,刚想开口阻拦,却被陈凡塞了一手的彩色弹珠。
“拿着。”
陈凡把象棋盒子夹在腋下,看着妹妹那一脸肉疼的小模样,乐了。
“这几天哥陪你下棋。咱们也学学城里人,过个有文化的大年。”
回白石村的班车像是老牛拉破车,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颠簸得让人把隔夜饭都要吐出来。
陈清芸怀里死死抱着那个雕花的木盒,身子随着车晃动,手却纹丝不动。
那是两块四毛钱的象棋。
“哥,真沉。”
小丫头低头摩挲着木盒的纹路,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陈凡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快倒退的枯树,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硬仗。
回到知青院,冷清得有些过分,却也清静得让人舒坦。
往年这时候,后妈吴雪梅早就指桑骂槐地叫嚷开了,还要逼着陈凡去挑满全家的水缸。
如今,这个聒噪的女人连带着那个窝囊废老爹陈大川一起,正在里面踩缝纫机赎罪。
至于那个被惯坏了的便宜弟弟吴大宝,更是也没落着好。
前些日子,这混账东西为了泄愤,趁夜把知青李向阳那一分地的秧苗全给毁了。
陈凡没惯着,第二天直接领着孙书记和孙有金大队长去了现场。
证据确凿,性质恶劣。
两个大队干部黑着脸,直接把吴大宝连人带铺盖卷扔回了他亲奶奶家。
听说那小子现在日子过得精彩。
把家里能卖的破烂全换了吃喝,最后连炒菜的铁锅都给换了几个馒头,如今正腆着脸在他奶奶家啃老,每天被骂得狗血淋头。
这一家子祸害一走,白石村的空气似乎都甜了几分。
到了村口,陈凡把早就分好的年礼塞给妹妹。
“去吧,还有几门没出五服的亲戚,你去送。哥还要去办件大事。”
陈清芸深吸一口气,拎着东西,转身钻进了巷子。
陈凡看着她的背影,眼神沉了沉,随即大步流星走向大队部。
大队部的火炉烧得正旺,会计正拨弄着算盘珠子核账,孙书记和孙有金大队长正抽着旱烟,烟雾缭绕。
“哟,陈凡来了?”
孙有金磕了磕烟袋锅,招呼了一声。
陈凡没废话,伸手入怀,掏出一个用报纸包得严严实实的砖头块,往满是茶渍的办公桌上一拍。
报纸层层揭开,露出一沓崭新的大团结,厚实,晃眼,带着一股子好闻的油墨味。
那是陈凡用几个月的时间,在两个时空之间倒腾出来的血汗钱。
一千五百块。
在这个万元户凤毛麟角的年代,这是一笔足以让人窒息的巨款。
“书记,大队长,这是老宅的欠款,我今儿个还清了。”
会计手里的笔掉在账本上,滚了两圈。
孙书记猛地坐直身子,那双看惯了世态炎凉的老眼此刻瞪得溜圆,烟卷烫到了手指才猛地一哆嗦。
“凡子……这钱……?”
陈凡神色平静。
“干净钱,您放心。我在省城做了点买卖。”
“麻烦会计给开个条子,另外……”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早就拟好的文书,推到两人面前。
“知青院那块宅基地和上面的老房子,以后归我和清芸所有。白纸黑字,盖个章,咱们两清。”
孙有金咽了口唾沫,看向孙书记。
孙书记深深看了一眼面前这个十八岁的少年,眼神赞叹。
“好小子,有种!”
红彤彤的公章落下。
揣好那张薄薄的纸,陈凡觉得胸口那块压了许久的大石头,终于碎了。
回到家时,天色已晚。
陈清芸正坐在灶台前烧火,小脸被火光映得红扑扑的,脚边堆着些回礼。
有几个干瘪的橘子,几把花生,还有两个煮熟的鸡蛋。
“送到了?”
陈凡洗了手,蹲在灶前烤火。
“嗯。”
陈清芸用火钳拨弄着柴火,声音有些低。
“表舅舅嫌咱们送的糖不够甜,姨奶奶问我是不是偷了钱买的东西……不过四舅舅偷偷塞给我这俩鸡蛋,让我别跟舅妈说。”
小姑娘抬起头,眼里是早熟的通透。
“哥,我记下了。谁对咱们好,谁是虚情假意,我都记在这个本本上了。”
她拍了拍自己的心口。
陈凡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掌心温暖干燥。
“记着就好。咱们不欠别人的,但也别让人看扁了。”
转眼便是年三十。
这大概是陈家两兄妹这辈子过得最清冷,却也最踏实的一个年。
外面的雪下得极大,知青院的破木门被风吹得吱呀作响,屋里却肉香四溢。
灶上的大铁锅里,炖着切得方方正正的红烧肉,色泽红亮,肥而不腻。
那是陈凡特意留的好肉。
“哥,这碗给李知青送去吧。”
陈清芸盛了满满一大碗肉,又压实了两个白面馒头。
李向阳倒霉,大年三十摊上守山林的任务,只能一个人在山上的窝棚里吹冷风。
“行,还有老张头那份,我也一并送去。”
陈凡穿上大棉袄,提着篮子冲进风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