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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凡从篮子里摸出那个塑料奶瓶。
这玩意儿在2017年哪怕是赠品，做工也比这个时代的玻璃瓶强太多。
他借着身形的遮挡，手指在瓶身刻度线那块又使劲搓了搓——虽然早就处理过，但他生怕留下半个简体字或者洋文。
“这也是托人弄的，医院专用的，耐摔。”
陈凡随口胡诌了个理由，把奶瓶扔进谢晓玲端来的沸水盆里。
开水翻滚，奶瓶在里面沉浮。
高良庆这会儿也凑了过来，一脸的手足无措。
陈凡把烫好的奶瓶捞出来。
“姐夫，看好了，我只教一遍。”
“先加水，水加到这根线。然后再加奶粉，两勺。这勺子是配套的，平平的一勺，别多也别少。”
高良庆眼巴巴地盯着，大气都不敢出。
灶台边，高家那几个半大的孩子也被香味勾了过来，一个个吸溜着鼻涕，眼睛死死盯着那白色的粉末，喉咙里发出吞咽的声音。
“哥……我想尝一口。”最小的那个男娃扯了扯高良庆的衣角。
高良庆面露难色，看了看陈凡。
陈凡脸一沉，直接把勺子收了起来。
“这是救命药，不是糖水。谁要是馋这一口，那就是要你闺女的命。”
这话重，但管用。
那几个孩子吓得缩了回去，只敢远远地闻着味儿。
奶粉入水，轻轻摇晃。
原本透明的水瞬间变成了浓郁的乳白色，那股子奶香更加霸道地往鼻子里钻，比刚出锅的馒头还香甜十倍。
“太烫了。”
陈凡摸了摸瓶身，眉头一皱。
“快！打井水来！冰一下！”
高良庆二话不说，拎起木桶就往井边冲。
片刻后，奶瓶被浸在冰凉的井水里。
一屋子人，包括躺在床上的谢小丽，全都死死盯着那个小小的瓶子。
“凡子……行了吗？”徐慧急得直搓手。
陈凡把几滴奶液滴在手背上。
温热，不烫皮。
“行了！”
谢小丽挣扎着撑起半边身子，颤抖着接过奶瓶，小心翼翼地凑到孩子那干瘪的小嘴边。
小婴儿像是闻到了生的气息。
原本紧闭的双眼微微动了动，本能地张开嘴，一口含住了奶嘴。
一开始还很微弱，紧接着就是急切的、大力的吮吸声。
小家伙那皱巴巴的眉头舒展开了，两只小手下意识地抓紧了奶瓶。
“喝了……喝了！”
徐慧捂着嘴，眼泪哗哗地往下掉。
高良庆这个七尺汉子，此刻也红了眼圈，背过身去偷偷抹了一把脸。
谢小丽更是把脸埋在枕头里，肩膀剧烈地耸动着，那是死里逃生后的宣泄。
陈凡看着这一幕，心里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小家伙毕竟太虚弱，喝了不到一半，嘴巴就松开了，沉沉地睡了过去。
呼吸平稳了许多，不再是那种随时会断气的急促。
“还剩半瓶呢……”
高良庆看着瓶底剩下的奶，一脸心疼。
“这可金贵着，我拿热水温着，等会儿醒了接着喝。”
陈凡张了张嘴，想说剩下的奶容易滋生细菌，最好倒掉。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在这个连红薯皮都要吃干净的年代，让人倒掉半瓶奶粉？
那简直是造孽，是要遭天打雷劈的。
“行，温着吧。不过别太久。”
陈凡最终选择了妥协。
没过半个钟头，小家伙又哼哼唧唧地醒了。
高良庆赶紧把温好的奶送过去。
这一次，小家伙一口气把剩下的全干了，末了还打了个奶嗝，嘴角吐出两个白白的奶泡泡。
那一瞬间，屋里所有人的脸上都绽开了花。
“凡子……”
谢小丽靠在床头，虚弱地看着这个平日里没怎么说过话的表弟，眼里全是感激。
“姐这条命，还有丫头的命，是你给的。姐记心里了。”
陈凡摆了摆手，把那个空奶瓶拿过来准备去洗。
“姐，这话外道了。”
他转头看了看正在抹泪的徐慧，又看了看旁边一脸憨笑的大舅妈。
“当初我和清芸被赶到知青院，是大舅妈偷偷塞的饼子，是大舅半夜给挑的水。”
“咱们是一家人。只要有我陈凡一口吃的，就绝不会让外甥女饿着。”
小婴儿那紧皱了一整天的眉头终于彻底舒展，嘴角挂着奶渍，安稳地沉入梦乡。
徐慧轻手轻脚地从谢小丽怀里接过孩子，小心翼翼地放在床里侧，又掖了掖被角。
徐慧转过身，那双刚才还对着高家婆子喷火的眼睛，此刻满是疼惜。
“行了，你也歇口气。”
“那猪蹄炖烂糊了，我去给你盛。”
灶房里，那只瓦罐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盖子一揭，一股浓郁的肉香混着黄豆的清香，霸道地冲了出来，瞬间填满了这个家徒四壁的小院。
门外头，那几双贪婪的眼睛像是饿狼见了肉，绿光直冒，却被谢晓玲死死挡在门槛外。
徐慧动作利索，满满当当盛了两大碗。
乳白色的汤面上飘着几星诱人的油花，炖得软烂脱骨的猪蹄颤巍巍地堆得冒尖。
一碗递给床上的谢小丽。
另一碗，直接塞到了陈凡手里。
至于站在墙角搓着手、一脸期盼的高良庆？
徐慧连个眼风都没扫过去。
闺女遭这么大罪，差点把命搭进去，这当男人的虽说也是窝囊受气，可到底是没护住人。
这时候想喝汤？
没门。
陈凡看着手里这碗浓汤，心里却毫无波澜。
“我不饿。”
“姐，你正虚着，得补气血。这汤我喝了也就是撒泡尿的事，给你喝那是产奶的药。”
还没等谢小丽推辞，陈凡手腕一翻，那碗还没沾嘴的汤“哗啦”一声，又倒回了瓦罐里。
这一手，看得门外偷窥的高家那几个馋鬼直咽唾沫，心都在滴血。
“凡子……”
谢小丽捧着碗，眼眶又红了。
这年头，谁肚子里有点油水不藏着掖着？这表弟是真把她当亲姐姐疼。
她不再矫情，端起碗，顾不上烫，大口大口地吞咽起来。
热流顺着喉咙滚进干瘪的胃囊，那是一种久违的、活过来的感觉。
徐慧站在床边，故意拔高了嗓门。
“喝！多喝点！不够还有！这就是娘家人给的底气！哪怕是砸锅卖铁，也不能让我闺女在婆家连口热汤都喝不上！”
这话像一个个巴掌，扇得墙角的高良庆头都不敢抬，脸皮紫涨得像块猪肝。
院子里那扇紧闭的主屋房门后，也传来一声重重的冷哼，接着便是摔打东西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