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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子撇了撇嘴,把一棵野草狠狠扔进河里,显然没问出想要的答案。
两人沿着河堤走,不远处,河中心的一块小土坝上,孤零零地立着个茅草棚。
那是生产队的鸭棚。
“大伟哥!”
陈凡喊了一嗓子。
孙大伟正在坝上补渔网,听见喊声,提起一根碗口粗的毛竹。
只见他身形一矮,竹竿往河心一点,整个人像只大鸟一样腾空而起,稳稳当当地落在了河岸边。
这一手撑杆跳,看得陈凡暗暗喝彩。
“怎么跑这儿来了?这几天涨水,坝上不安全。”
孙大伟把竹竿往地上一插,目光落在陈凡那晒得黝黑的脸上。
“家里缺菜了?我这有点刚摘的空心菜,你拿回去。”
“不缺,家里都有。”
陈凡摆手拒绝,理由张口就来。
“是我大舅那边想吃这一口野味,我给弄点。”
孙大伟左右瞅了瞅,见四下无人,突然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凑过来。
“小凡,你要是不嫌弃,我给你弄几个野鸭蛋回去?个顶个的大。”
陈凡心里咯噔一下。
野鸭蛋?
那可是集体财产!
在这个一针一线都要归公的年代,私拿生产队的东西,那就是挖社会主义墙角,是要挨批斗的!
“别!大伟哥,你可别害我!”
陈凡连连后退,脸色都变了。
“这要是让有金叔知道了,咱俩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噗嗤。”
旁边的英子忍不住笑出声来。
“凡哥,你胆子咋这么小?那是野鸭下的!”
孙大伟也咧开嘴,露出两排大白牙。
“那是混进鸭群里的野鸭子下的蛋,又没吃队里的粮食。再说了,大队规定每天上交多少个蛋是有数的,只要数对得上,多出来的这几百只鸭子还能管住屁股不让下?”
陈凡这才长舒一口气,自嘲地笑了笑。
“那多出来的蛋咋整?都自己吃了?”
陈凡心念一动,试探着问道。
孙大伟从兜里掏出烟叶,卷了个喇叭筒,点上火深吸一口。
“哪吃得完。除了给供销社那个死数,剩下的要么送去国营饭店,要么偷偷拿去镇上跟那几个小厂子换点劳保用品。”
烟雾缭绕中,孙大伟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几分只有男人之间才懂的意味。
“其实……去年开始,就有私人来问我要不要卖。给的价,比收购站高这个数。”
他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
“但我爸……死脑筋,只准在集市上换东西,不准卖钱,说是怕犯错误。”
陈凡脑海里仿佛无数画面。
邹耀青哭喊着要回城,赵文雅宁愿当盲流也要走。
他们是感受到了风向的变化。
而孙大伟的话,点醒了他。
私下交易,价格更高,政策松动。
陈凡没有犹豫,将那一篮子刚洗净的野苋菜和怀里那几枚还带着体温的鸡蛋揣好,回到知青院厨房,摸上灶台。
眼前光影扭曲,燥热的蝉鸣瞬间被废弃的厨房取代。
2017年,到了。
熟练地钻进那条无人的后巷,换上那身稍微体面点的衣服,陈凡提着篮子,混入了步行街熙熙攘攘的人流。
霓虹灯尚未亮起,夕阳的余晖洒在柏油路上,蒸腾着一股子热浪。
赖爹爹的袜子摊前。
老人正佝偻着腰整理货架,一眼瞥见陈凡篮子里那抹鲜艳的紫红,浑浊的老眼骤然亮了起来。
“哟!这野苋菜,水灵!”
赖爹爹也不嫌手脏,伸手掐了一把那脆嫩的茎叶,放到鼻尖嗅了嗅。
“地道!这季节就属这玩意儿最鲜,过了这村没这店。”
陈凡也不含糊,抓起两把最嫩的,连带着几个番茄往老人怀里一塞。
“自家地里长的,不值钱,给您二老尝尝鲜。”
赖婆婆在一旁笑得合不拢嘴,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忙不迭地道谢。
这一送,关系便近了几分。
陈凡趁热打铁,压低了嗓门问道。
“爹爹,婆婆,我想把剩下这点菜卖了换个零花钱,您看这步行街哪块地界合适?”
他指了指不远处那个正规的农贸市场。
“是不是得进那个棚子?”
赖爹爹摇头,指着那市场大门口一处不起眼的水泥台阶。
“后生,别进去。里面那些摊贩都成了精,你这点量不够他们塞牙缝的,还要交管理费。”
“就去那门口!这会儿正是下班点,那些穿得光鲜亮丽的小年轻,懒得往菜场里挤,就图个顺手。”
陈凡心里一定,道了声谢,提着篮子直奔那处台阶。
正如赖爹爹所说,菜市场门口已经自发形成了一条长龙。
卖葱姜蒜的,卖自家腌菜的,还有推着三轮车卖水果的。
陈凡找了个不挡路的角落,把篮子放下。
他没有急着吆喝,而是蹲在那儿,观察着四周。
旁边的摊位上,大爷大妈们都是论斤称,顾客挑挑拣拣,不少菜叶子被翻得稀烂。
而那些路过的年轻人,大多行色匆匆,手里捏着手机,眉头微皱,显然不喜欢这种繁琐的挑选过程。
陈凡脑中灵光一闪。
他从篮底抽出几根细长的豇豆,手指翻飞。
野苋菜分成小把,用豇豆灵巧地打个结,既环保又显得别致。
茄子和黄瓜也不乱堆,两根黄瓜一捆,或者一根茄子配两根黄瓜,像是在做某种精致的摆盘。
最后,他在垃圾桶旁捡了块硬纸皮,用半根黄瓜跟隔壁小学生换了支水笔,在纸皮上写下两个大字。
一元。
这一元,在1979年是一笔巨款,但在2017年,连瓶矿泉水都买不到。
但这恰恰是年轻人的心理防线——便宜,不需要思考。
很快,一个穿着职业装的年轻女孩停下了脚步,高跟鞋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在那堆小巧精致的蔬菜前扫了一眼,指了指那捆两根装的黄瓜。
“这个,我要了。”
女孩低头去翻那只精致的小皮包,掏出手机,对着陈凡晃了晃。
“码呢?”
陈凡一愣。
他下意识地看向女孩的身后,又看了看自己的摊位。
什么马?
这里是菜市场,哪来的马?
难道是骂人?
一股无名火蹭地窜上心头,陈凡皱起眉头,语气硬邦邦地回了一句。
“你怎么骂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