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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烈的愧疚感和同情心在陈凡胸腔里翻涌。
他伸脚轻轻踢了踢陈清芸的鞋帮子,眼神严厉地示意她闭嘴,别往人家伤口上撒盐。
陈清芸虽然不明所以,但胜在听话,乖乖缩回了脖子。
“那个……李知青啊。”
陈凡把牙刷一扔,语气变得格外温柔,甚至带上了一点慈祥。
“早饭没吃吧?别忙活了,今儿早饭我包了。”
不等李向阳拒绝,陈凡转身就钻进了厨房。
必须要让这个可怜的孩子感受到来自社会主义大家庭的温暖!
厨房里很快传出了叮叮当当的切菜声和滋啦滋啦的油爆声。
陈凡这次下了血本。
精细的富强粉挂面,那是给大舅准备的,先拿来用了。
昨天刚买的五花肉,切成筷子粗细的肉丝,不过油,直接煸炒出油汪汪的肉香。
三个流油的咸鸭蛋,切碎了拌进面码里。
还有那珍贵的广式腊肠,切成薄如蝉翼的红片,晶莹剔透。
最后,是从那一小捆青菜里精心挑选出的最嫩的菜心,在滚水里烫了三秒,翠绿欲滴。
十分钟后。
当陈凡把那一大盆冒着热气、堆尖儿的面条端上桌时,整个知青院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面条洁白劲道,上面铺满了肉丝、腊肠、鸭蛋黄,红的黄的白的,再加上那几根碧绿的小青菜点缀。
陈清芸看得眼珠子都直了,喉咙里发出清晰的吞咽声。
“哥……这也太……太丰盛了吧?过年也不带这么吃的啊……”
李向阳更是整个人都懵了。
他看着面前这碗堪称奢华的早饭,又看了看满脸堆笑、热情得有些诡异的陈凡,屁股下意识地往后挪了挪。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刚才把自己锁门外,现在又给吃这么好?
这分明是鸿门宴!
这小子该不会是想把我药翻了,好独占这知青院吧?还是说他在面里下了泻药,为了报复刚才那个白眼?
“吃啊!愣着干啥?趁热!”
陈凡把筷子硬塞进李向阳手里,眼神殷切得让人害怕。
李向阳握着筷子,手心有点出汗。
他试探性地挑起一根面条,小心翼翼地送进嘴里。
那一瞬间,所有的戒备在碳水化合物和油脂的冲击下土崩瓦解。
他不再矜持,大口大口地吸溜起来。
然而,吃着吃着,李向阳的筷子突然停住了。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诱人的肉丝和腊肠,死死地钉在了碗边那几颗翠绿的小青菜上。
在1979年的深冬,在北方的大雪天里。
肉,有钱有票或许能买到。
但这一口鲜嫩翠绿、仿佛刚从春天里摘下来的青菜,那可是有钱都没地儿找的稀罕物!
李向阳猛地抬起头,嘴边还挂着油渍,眼神却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
“陈凡,这菜……是你种出来的?”
陈凡脊背上的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握着筷子的手都在抖。
大意了。
只顾着想用这一口鲜乎劲儿收买人心,却忘了这是1979年的冬天。
外头大雪封山,别说绿叶菜,就是地窖里的白菜萝卜都冻得跟石头似的,哪来的这种水灵灵、翠生生的广东菜心?
陈凡脑子转得飞快,脸上强挤出不自然的笑,把头摇成了拨浪鼓。
“怎么可能是我种的?我要有这本事,还能让你昨天看笑话?这是……这是托朋友从南方搞来的,费了老鼻子劲了。”
李向阳没接茬。
他根本没注意陈凡脸上那稍纵即逝的慌乱,全副身心都扑在了那根青菜上。
他用筷子尖小心翼翼地拨弄着菜叶,眉头越锁越紧。
“不对。”
李向阳喃喃自语,眼睛几乎要贴到碗里去。
“叶片呈椭圆形,叶柄短而肥厚,色泽翠绿油亮……这跟咱们本地的塌菜完全不是一个路数,也不是南方的常规品种。这这种长势,这纤维的细腻程度……”
“这是新品种?还是经过某种特殊诱变改良的?”
陈凡心里咯噔一下。
这李知青是真行家啊!
2017年的菜心那是经过多少代农业专家优选培育出来的,哪怕是一根普通的菜叶子,在这年头看来也是妥妥的黑科技。
必须得把这事儿圆过去。
“哎呀李知青,你这就想多了!就是外地运来的,人家那是大城市的技术,咱们这就别瞎琢磨了。赶紧吃,再不吃面都坨了!”
陈凡一边打着哈哈,一边试图把话题岔开,身子都不自觉地往后仰,生怕李向阳再问出什么不好回答的问题。
李向阳愣了一下。
他看着陈凡那副讳莫如深的模样,突然像是明白了什么,那张万年冰封的脸上竟然破天荒地露出了笑意。
“行,我不问来源。”
李向阳放下筷子,指了指陈凡,眼神里带着几分了然和戏谑。
“搞良种培育的都这德行,捂得严严实实的,生怕被人偷了师。完全理解。”
陈凡长出了一口气。
误会就误会吧,总比被当成妖怪强。
李向阳三两口把剩下的面条扒拉进嘴里,连汤都喝得一滴不剩,然后一抹嘴,站起身来。
“吃人的嘴短。既然吃了你的饭,也不能白吃。来,给你们看样东西。”
他冲陈凡兄妹招了招手,转身朝那个即使大白天也拉着窗帘的屋子走去。
“跟我进来。”
陈清芸好奇地看了大哥一眼,陈凡耸耸肩,既然危机解除,去看看这怪人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也无妨。
李向阳的屋子很小,或者说,是被塞满了。
一进门,一股混杂着泥土腥味和书本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除了一张此时乱得像鸡窝的单人床和一张堆满资料的写字台,屋子里剩下的空间几乎都被一个奇怪的装置占据了。
那是一个原本用来养金鱼的大玻璃缸。
此刻,这玻璃缸里铺着厚厚的黑土,上面罩着一层半透明的塑料薄膜,里面还亮着一盏昏黄的灯泡。
透过那层在那年代极其罕见的塑料薄膜,隐约能看到里面也是一片绿意盎然。
“这……”
李向阳走过去,动作轻柔地掀开薄膜的一角。
一股湿热的水汽升腾而起。
只见那黑土之上,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几十株刚刚破土而出的幼苗,嫩绿的叶片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在这冰天雪地的知青房里,显现出一种令人心颤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