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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一场不该赢的赛(第1/2页)
那天傍晚，一个男人找到铺面来。
他穿得很体面，皮鞋锃亮，腕子上戴着一块机械表，跟这城中村里乌泱乌泱的人群很不一样。他站在铺面门口，看了看那台灰色捷达，又看了看梁博，笑了：“你就是小梁？“
“你找我？“
“我姓周，跑外头的。“那男人没进门，就站在门口，像怕蹭着点灰就会弄脏他衣服的样子，“听说你眼光很毒，车调得好，人也灵。我这边有个场子，想请你过去跑一场——就一场，赢面很大，钱也能赚不少。你考虑考虑吧？“
梁博蹲着，没站起来，手里的扳手还在动。“什么场子？“
“珠江那边，周末夜里，一条挺平的路。“周先生说，“对手我也摸清了，就一个本地仔，开台旧车，技术一般。你去了，基本就是走个过场，赚一笔就走。“
梁博手里的扳手停了一下。
他这人，最听不得“就是走个过场“这种话。在这个圈子里混久了，他太清楚一个道理——天上掉不下来便宜，凡是看着稳赚的，里头多半都有坑。可他也没急着拒绝，他想先看看，这坑到底挖在哪儿、有多深。
他也不是没动心过。他这几天正好缺钱，家里那头的债催得很急，父亲那台车又趴着，他手头紧得一塌糊涂。要是真有一场“走个过场“就能赚一笔的，他恨不得马上飞过去。可他越是这样缺钱，越是在心里提醒自己——人在缺钱的时候，最容易掉进别人的圈套里头。他不缺那点聪明，他要的是让脑子别被“钱“给糊住。
周先生见他没松口，又笑着添了一句，像是要给他吃定心丸一样：“小梁，我也不瞒你了，这场的彩头，是这个数。“他比了个手势。那数字确实不少，够梁博还上小半笔债了。
梁博看了看那个手势，又看了看周先生，没说话。他这人现在学乖了：越是有人把好处递到你面前，你越要想一想，别人是图你的什么。
他跟周先生约了周末去场地看一眼。
那天夜里，梁博去了。珠江边一条市区里少见的直路，两侧拉着简易的隔离带，场边已经聚了一圈人。周先生说的那个“本地仔“，正蹲在自己的车边，那台车的确有点旧，漆都掉了好几块，看着不像能跑的样子。那个本地仔本人看着也挺普通——个子不高，有点瘦，蹲在那里抽烟，像对这场比赛不太上心的样子。
梁博远远地看了他一眼。就是这一眼，让他看出不对劲来了。
那本地仔蹲着的时候，左腿总是往旁边斜着放，像是要减轻哪儿的力。他起身的时候，左膝明显有个僵硬的顿，不能直着跪，得侧着身借一下力。梁博盯着他那条左腿，脑子里那种感觉又浮上来了——他“看“到的不再是金属的裂纹，而是一个人身上藏着的伤。那个本地仔的左膝，有一处老伤，不是刚弄的，是陈年攒的，跑起来一定吃不住力。这不像是会上场的状态。
那本地仔自己大概也明白，他站着的时候，总不由自主地用右腿扛着全身的力，左腿只是虚虚地搭着，像是怕被谁看出他这儿不顶用。梁博看着，心里那种“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清楚——这个人身上带着一个他自己都未必愿意承认的旧伤，肯接这一场，多半是被人撺掇的，或者，是缺钱缺到什么都顾不上了。
梁博又看了一眼周先生。周先生正站在场边，笑呵呵地跟其他人说话，眼睛却时不时往梁博这儿瞟。那个眼神，梁博太熟了——那是看着一件“东西“的眼神，像是在估价，看他值不值这个价。
梁博心里“咯噔“一下，全明白了。
这不是一场公平的比赛。周先生找一个带伤的本地仔来，是要让梁博上去“轻松赢“——赢得漂亮，赢得所有人都记住他。赢了这一场，梁博的名头就更响了；可这名头一响，往后想“用“他的人也就更多了。周先生想要的是让他出名，招牌。你赢得越多，在别人眼里就越值钱——这话，今天应验了。
他站在场边，看着那个带伤的本地仔，心里忽然觉得有点冷。他要是上去了，赢了，就是按周先生的路子走，被别人牵着，一步一步推到“摇钱树“的位置上；他也会成了别人手里的一个棋子。可他要是不赢，这场“过场“就砸了，周先生脸上肯定挂不住，只怕也不会让他好过。他站在那条直路边，越发觉得，今晚这一趟，他不能稀里糊涂地就接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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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样的地方，他那双能“看“出毛病的眼睛，反而成了他最扎眼的东西。他要是看不出，倒还能稀里糊涂地混着；可他现在看出来了，就也不能再装看不出来的样子。
他站在场边，心里其实有两个小人在这打架。一个说：去跑吧，带伤的那个人你一眼就看穿了，稳赢钱就到手了，你又不是赢不了；这圈子本来就是这样，谁不是踩着几个人的名头往上爬。另一个却说：你别傻了，你今天收了这个钱，往后就有无穷个“周先生“来找你，每个人都想借你赢，都想把你变成一块招牌；等你哪天赢不下去了，这些人一脚就把你踹开，连个招呼都不打。
他此时此刻心里明镜似的——这两种声音，不是让他选要不要赢，是让他选要做哪一种人。他这一路走过来，虽然是为了钱，可他从没想过，要拿自己当别人手里的一个棋子，他要把握自己的路。
他忽然想起了杨真和对他说的“你赢得越多，在别人眼里就越值钱。“他当时听了只当是一句提醒，现在才知道那话里头有更冷的一层——你越值钱，盯着你的人越多，想攥住你的人也越多。他不是怕赢，他是怕赢到最后，他连自己为什么跑这条路都不知道。
梁博在那条直路边站了很久，把那台车、那条直路看了一遍，把那个本地仔的伤又看了一遍。最后他把手插回口袋里，走到周先生面前。
“我不跑了。“他说。
周先生愣了一下，脸上的笑没来得及收，就僵住了：“什么意思？“
“你说的那个本地仔，“梁博说，“左膝受过伤，上不了场的。“他看着周先生，“你要我上去赢一个带伤的人，是抬我的名头，还是给我挖坑？“
周先生的脸一下子冷下来。他盯着梁博看了几秒，像在看一个看透了自己底牌的人。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最后，他只是干笑了一下，说：“小梁，你这是不识抬举。“
梁博没再理他。他转身往场外走。走了几步，他听见周先生在背后喊了一句：“行，你有种。你不跑这一次，往后这圈子，你也别想好好混下去。“
梁博没回头。
他走出那条直路，夜风灌进领口，他才慢慢呼出一口气。他不知道这一趟算不算全身而退，但他知道，他没变成周先生想要的棋子。他宁可少赚一笔，也不想被人当成一块可以随意摆弄的招牌。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把这个场子、那个人、这趟事再过了一遍——他忽然意识到，这个圈子里，最危险的，真不是那条赛道。而是这些人看你值钱以后，就会想方设法要把你攥进手心里的那份心思。
走到场边，他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本地仔。那人还蹲在自己的车边，低着头，像是不知道这场戏已经被人戳破了。梁博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他看得出那人的伤，看得出那人是被人撺掇的，可他没有提醒他，也没有把话说透。他替他叫屈，又觉得这事不怪他。这个圈子里，这种事太多了。你被人当棋子，别人也被人当棋子，大家不过都是在一条谁都做不了主的链子上，一环套一环。他看不惯，可惜他一个人，也掰不断这根链子。
他以前只当是杨真和吓他，现在他信了。他也隐隐约约觉得，刚才他把那个本地仔的伤说破的时候，周先生那双眼里的光，让他有点发毛——他不知道，自己说破了这一场，是不是又让更多的人，盯上了他。
回去的路上，他一个人走在珠江边，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他想了想，这事他做得不算错——他没接那个稳赢的钱，没让自己变成一块招牌。可他心里并没有多痛快。他总觉得，他今晚上“看“出来的那点东西，既是他的本事，也是他的祸根。他能看穿周先生，也能看穿那个本地仔，可看穿得越多，就越容易被人当成一个“太聪明“的麻烦。这种人没有得罪过别人，可偏偏成了别人的眼中钉。
他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给杨真和。
杨真和接起来，听他说完，好半天没出声，最后才慢悠悠地说了句：“你睇穿嗰个人，你做得好。但你记住——你睇得穿人，人哋都想睇穿你。往后呢种局，会越来越多啦。“
梁博握着手机，没说话。他也知道，这只是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