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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08章水乡晨雾锁双姝(第1/2页)
博览会开幕那天,上海下了一场很细的雨。
雨丝细得不像雨,倒像是谁在半空中抖开了一匹湿漉漉的丝绸,落在脸上凉丝丝的,还没等伸手去擦就干了。外滩一带的石板路被雨水浸得发亮,倒映着马路两边新装上的电灯,黄的白的碎成一片,像是有个顽皮的孩子抓了一把星星撒在了水洼里。
阿贝天不亮就起来了。
她住在绣坊后院的阁楼上,房间小得只能放下一张床和一个脸盆架,但她收拾得干干净净。被褥叠得有棱有角,枕头拍得松松软软,窗台上搁着一个粗陶罐子,罐子里插着几枝从苏州河边摘来的芦苇,芦花白蓬蓬的,像刚蒸好的米糕。这是养母教她的——房子可以小,但不能乱;日子可以苦,但不能脏。
她对着那面巴掌大的圆镜子梳头,木梳从发根拉到发尾,一下一下,梳得很慢。她的头发又黑又密,编成一条大辫子垂在胸前,辫梢用红头绳扎了个蝴蝶结。那是养母去年过年给她买的红头绳,她一直舍不得用,今天才从包袱底下翻出来。
“阿贝,你紧张啊?”楼下传来绣坊老板娘的声音。
“没有!”阿贝冲楼下喊了一嗓子,声音又脆又亮,像一颗青枣从树上掉下来砸在石板上。
老板娘笑了,笑声从楼梯缝里钻上来:“不紧张你天不亮就起来梳头?展览会九点才开门呢!”
阿贝没有回答。她把辫子甩到身后,站起来拉了拉身上的蓝布衫子。这件衫子也是新的,是老板娘提前支了她三个月工钱让她去扯布做的。衫子的领口和袖口都绣着她自己设计的花样——不是传统的花鸟鱼虫,而是江南水乡最常见的东西:几茎芦苇,一叶扁舟,船头蹲着一只鹭鸶。针脚细密灵动,芦苇的穗子用了深浅不一的灰色丝线,远远看去毛茸茸的,像是真的有风吹过。
她深吸一口气,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揣进怀里。布包里是那半块玉佩。
出门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弄堂里的青石板被雨水洗得发亮,墙根的青苔吸饱了水,绿得快要滴下来。阿贝挎着一个竹篮子——篮子里是她参展的绣品《水乡晨雾》——快步穿过弄堂,拐上了大马路。她走得很快,步子大而稳,不像上海滩那些穿高跟鞋的小姐们走起路来一摇三晃。她从小跟着养父划船打鱼,脚底板踩过船帮、踩过河滩、踩过滑溜溜的码头石阶,早就练出了一副稳健的身板。养父说过,阿贝要是生在富贵人家,那也是要读洋学堂的料——可她偏生在了渔船上,那就得学会在晃荡的船板上站稳。
到了博览会的场馆外面,阿贝抬头看了一眼那栋西式建筑的大门,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门真高啊,比她见过的任何一栋房子都高。门廊上竖着四根大石柱子,柱头上雕着卷卷曲曲的花纹,门楣上挂着一幅巨大的红绸横幅,上面写着“江南绣艺博览会”几个大字。门口已经停了好几辆黑色小汽车,穿西装打领带的洋人和穿长袍马褂的中国绅士们互相鞠躬寒暄,夫人们撑着洋伞,戴着缀羽毛的帽子,三五成群地往门里走。
阿贝下意识地拢了拢自己的蓝布衫子,把竹篮子往怀里抱了抱。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布鞋——鞋面倒是新的,但鞋底已经沾了泥。她在门口的棕垫上使劲蹭了蹭鞋底,又蹭了蹭,直到蹭干净了才敢往里走。
展厅比她从外面看到的还要大。玻璃穹顶高得让人眩晕,阳光透过玻璃洒下来,被切成一块一块的,落在光洁的水磨石地面上。展厅里摆满了绣架和展台,各色绣品琳琅满目——苏绣的猫、湘绣的虎、蜀绣的芙蓉、粤绣的百鸟朝凤,金线银线在灯光下闪闪发光,晃得人睁不开眼。穿着体面的太太小姐们在展台前流连,身后跟着拎包的丫鬟或听差,点评哪幅绣品针脚细密,哪幅配色俗气。
阿贝抱着自己的竹篮子,穿过这一片锦绣繁华,找到了主办方分配给她的展位。那是最角落的一个小展台,紧挨着消防通道,光线暗淡,位置偏僻,和正中央那些大户绣坊的展位隔了整整一个展厅的距离。
“就这儿?”阿贝问带路的工作人员。
工作人员是个梳着分头的年轻人,眼皮都没抬,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你是‘阿贝绣坊’?就这儿。放好东西别乱走动,下午有评委来打分。”说完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你那竹篮子别搁展台上,看着寒碜。”
阿贝没有生气。她知道自己在这儿不算什么。在这个遍地黄金的上海滩,一个从水乡来的、连正经绣坊都没开起来的年轻女子,能有一个角落安放自己的绣品,已经是天大的运气了。
她把竹篮子放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取出那幅《水乡晨雾》,展平,挂在展架上。然后后退两步,歪着头看了看,又上前调整了一下挂绳的角度,再后退,再看,反复了好几遍,直到确定灯光恰好落在雾气的灰白色渐变处,才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把竹篮子塞到展台底下,拍了拍手上的灰,站直了身子。
“阿贝。”
她轻声念了一遍展位上贴着的名字。那是她的名字,没有姓,只有一个名字。莫老憨的莫,她没有用过;那个刻在玉佩上的莫,她不敢用。她来上海是为了挣医药费,不是来找什么亲生爹娘的。怀里那半块玉佩热乎乎的,贴着胸口,像一枚被体温焐热的铜钱。
展厅里来了一群女学生,穿着蓝衣黑裙,梳着齐耳短发,叽叽喳喳地围着正中央那几家大绣坊的展台赞叹不已。阿贝踮起脚望了望,又缩回来。她站在角落里,像一根插错了季节的芦苇。但她挺得很直,下巴微微抬着,目光里没有怯意,只有一种被水乡日头晒出来的、笃定的耐心。
到了上午十点钟的光景,展厅入口处忽然起了一阵骚动。几个穿西装的记者扛着笨重的相机往门口跑,镁光灯咔嚓咔嚓闪成一片。人群自然而然地往两边让开,像是有什么大人物来了。
阿贝好奇地探出头去,只看见一对年轻男女并肩走进来。
那男子穿着一身深灰色三件套西装,料子挺括,裁剪合体,衬衫领子雪白挺括,领带夹上嵌着一粒珍珠,在灯光下闪着温润的光。他身量很高,肩膀宽阔,五官轮廓分明,眉眼间带着一股少年老成的沉稳。他微微侧着头,正低声跟身旁的女子说着什么,嘴角带着浅浅的笑。
那女子挽着他的手臂。她穿着一件淡藕荷色的旗袍,袍身上绣着同色系的玉兰花,从肩头一直开到下摆,针脚细腻到几乎看不出绣痕,像是一树玉兰从她身上自然生发出来的。她梳着时下沪上小姐最流行的发式,发间别了一支珍珠发夹,面容温婉秀美。她听着身旁男子说话,不时点头微笑,举止得体大方,从站姿到笑容都恰到好处,一看就是从小被精心教养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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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里有窃窃私语的声音飘过来:“那是齐家的少爷吧?齐天城的公子,听说刚从英国回来。”“旁边那个是莫家的大小姐吧?长得真像画里走出来的人。”“他们是不是已经定亲了?”
阿贝看着那对男女从展厅正门走进来,忽然觉得胸口那半块玉佩烫了一下。不是真的烫,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丝线,从玉佩上牵出去,穿过展厅里层层叠叠的人群,系在了什么地方,忽然被人轻轻拽了一下。
她摇了摇头,觉得自己大概是紧张过度了。她从水乡来,头一回进这么大的场面,难免胡思乱想。她把目光从那对男女身上收回来,重新整理了一下展台上的绣品。可就在这时,她听到那个穿藕荷色旗袍的女子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然后展厅里骤然安静下来。
那份安静来得太突然,像有人将一盆沸水兜头泼进雪地里,滋的一声全部凝固。方才还沸沸扬扬的展厅瞬间落针可闻,连记者手中镁光灯的咔嚓声都停了,所有人的目光都朝同一个方向汇聚过去。
阿贝顺着众人的目光看过去——那个站在展厅中央的女子,正隔着重重的展台和人墙,直直地望着她这个角落的方向,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周围的宾客窃窃私语,不知发生了什么,只能看见两位容貌酷似的姑娘隔着半个展厅遥遥相望,彼此的眼睛里都写满了难以置信——这世间怎会有另一个人,与自己长得如此之像?
齐啸云站在莹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瞳孔也在那一瞬间骤然收缩。他看见角落的展台前站着一个穿着蓝布衫子的姑娘,辫子垂在胸前,面容——那张脸和身边的莹莹几乎一模一样。不,不一样。莹莹的五官更柔,眉眼间带着沪上闺秀特有的温婉含蓄;而那个姑娘的五官更锐利,眉峰微微上挑,嘴唇抿得很紧,下颌的线条倔强地扬着,像一把没出鞘的刀。
两个人,一张脸。但气质截然不同,像是一块玉被劈成了两半,一半雕成了兰花,一半雕成了剑。
莹莹先动了。她从齐啸云的臂弯里松开手,一步一步走向角落。她的步子起先很慢很稳,是大家闺秀走了十几年的那种端庄步伐,但走到一半就不自觉加快了,高跟鞋敲在水磨石地面上,节奏急促起来,一声声敲碎了展厅的安静。最后几步她几乎是小跑着过去的,齐啸云伸手想去拦她,手指堪堪擦过她的袖口,却没拦住——她已站在了阿贝面前。
两个姑娘面对面站着,中间只隔了一个展台的转角。近看更像了——眉毛的弧度,鼻梁的高度,连耳垂上那颗小痣的位置都一模一样。
“你叫什么名字?”莹莹的声音微微发颤。她平时说话很稳,从小被母亲教导“沪上闺秀,语莫高声”,可她管不了那么多了。
“阿贝。”阿贝被这个突然冲过来的富家小姐弄得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大大方方地报了自己的名字,“我叫阿贝。”
莹莹从脖子上拉出一根细细的红绳,红绳上系着半块玉佩。她的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解了两下才把红绳解下来,把半块玉佩摊在掌心里。
阿贝的脸色变了。
她的手不自觉地按住了自己的衣襟。那里,隔着两层布,半块玉佩正在发烫。不是真的发烫,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她盯着莹莹掌心里那半块玉佩,又看了看自己的衣襟。她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布包,打开布包,把自己那半块玉佩也摊在了掌心里。
两半块玉佩在空气中静静相对,温润的玉色在展厅的灯光下泛着柔光,像是一个人忽然找到了自己的影子,又像是一条断了很多年的河,忽然在某个秋天重新接了源头。
齐啸云站在两个女子之间,目光从左边那半块玉佩扫到右边那半块玉佩,又从那两张几乎一模一样的脸上反复逡巡。他的表情变了又变,像是被人掀开了记忆里某本很久没翻过的旧书,抖落出一地的尘埃。
这世上不会有第三个女子,和莹莹长得一模一样,还拿着另一半莫家的玉佩。他从莹莹三岁起就认识她——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认识了一个错的人。
“你姓什么?”齐啸云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阿贝能听见。
阿贝抬起头看着这个陌生男人,眉头微皱,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她的目光从他笔挺的西装领口扫到他胸前的珍珠领带夹,又扫到他不自觉蹙紧的眉心,那目光里没有怯场,只有警觉——像一只水鸟忽然发现身边多了一个拿弹弓的人。齐啸云被她这一眼看得愣了一下,下意识往后撤了小半步,轻咳了一声来掩饰自己方才的失态。
还没等阿贝开口,莹莹忽然握住了她的手。莹莹的手冰凉,凉到阿贝差点想把自己的手抽回来。但她没有抽,因为莹莹握得很紧,紧到指节都在发抖。
“你跟我回家。”莹莹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涌上来,带着一种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情绪——有震惊,有慌乱,但也有一丝莫名的、近乎本能的亲近感。那双温婉的眼睛里涌出了泪水,但不是悲戚的泪,而是一种被命运捉弄了太久之后终于见到谜底的、滚烫的泪,“跟我回去见娘。娘找了你十八年,找了你整整十八年。”
“娘”这个字像一颗石子丢进阿贝心底最深处的水潭里,激起了一圈她从未预料到的涟漪。她从小叫养母“姆妈”,那是水乡的叫法,软糯的、亲昵的、带着鱼汤和菱角气味的叫法。而“娘”这个字太正式了,正式得像戏台上的台词,跟她隔着整条苏州河的距离。她愣在那里,手里握着那半块玉佩,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来上海是为了挣医药费,是为了治好养父的腿,不是为了认一个素未谋面的“娘”。
展厅里的骚动越传越远,更多人围了过来——他们惊异地发现,角落里那两个姑娘不仅容貌酷肖,连手指按在玉佩上的姿势,都带着如出一辙的轻微颤抖。记者们重新举起了相机,镁光灯又开始闪烁,有人高声喊着让她们并排站好再拍一张。莹莹下意识地侧身挡在阿贝面前,用身子遮住了那些刺目的灯光,她的背影绷得笔直,和阿贝方才那个后退的动作,有着一模一样的倔强。齐啸云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幕——在过去的十八年里,他从没见过莹莹用这种防备的姿态面对任何人,她永远是从容的、微笑的、滴水不漏的大家闺秀。
混乱中,谁也没有注意到展厅二楼的雕花栏杆后面,一个穿着灰布长衫的中年男人正俯身向下望。他的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人群,准确地落在阿贝手中那半块玉佩上,嘴唇无声地动了动,然后转身快步消失在回廊深处。那人走路的姿态很轻,脚步比猫还软,从拥挤的展厅后方悄然离去,只在消防通道的铁门上留下一个轻轻荡开的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