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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东从包里翻出来了一件半旧的粗布衣裳换上了,把腰杆佝偻下来,精气神往下敛了几分,活脱一个灰扑扑的外乡半大小子,扔人堆里都找不着的那种。
德县的集市热闹的很,他在一个杂货摊上又挑了个帽子带上。
江东先买了鸡蛋和青菜,又抓了把粗粮,蹲到了一个药摊儿的前头。
江东捏起一截山药,咔嚓一下就掰断了,看断面白不白,又凑近闻了闻。
药摊后面的老头儿看他把自己的山药掰断了,气的直吹胡子:“你这小屁孩儿,不买别糟践东西啊。”
江东呵呵一乐,又拣了红枣和甘草:“您急啥,我又不是不买,再捡几样温和的啊,补补脾胃。”
老头儿多打量他两眼:“你个半大小子,还懂这个?”
“俺从小就跟爷爷跑山,学了两手。”
江东一边搭着话一边低头继续拣东西。
他打早上起还没进一口食,肚子里咕噜咕噜的叫唤。
纸包包好,钱也数了过去,也没急着走,蹲在那儿又翻了翻摊上的陈皮。
就在这会儿,他眼角的余光扫了一下巷口。
一个穿劳动布褂子的混混晃着膀子挤进人群,眼神不往货上看,专往人脸上扫,挨个儿比。
那目光从人堆里扫过来,从江东脸上滑了过去。
江东心头一紧,神色却不变,把陈皮撂下说了句“不要了。”
抓起药包侧身扎进人流最密的巷道里。
人挤人,他就顺着人流走,不跑不赶,步子跟旁人一个节奏。
发现了几个扒手在掏包,他也没吱声,钻进了旁边的布店,从窗户玻璃瞅着外头。
那混混从店门口过去了,没往里头瞅。
他从旁边儿的小门绕了出去,连着折了三四个来回,靠在一堵冰凉砖墙上,等了半根烟的功夫,瞅准后头没人,才迈开步子往旅社赶。
推开旅社的门,小珊没睡,趴在床沿上,眼巴巴瞅着门口。
“哥,你可算回来了。”她悄声说,“我一动没动,还帮你看着门呢。”
“等着,哥给你弄好吃的。”
江东借着后院儿的小煤炉把药煨上,又蒸了碗鸡蛋羹。
药端回来,小珊捏着鼻子喝了两口,苦得整张脸皱成一团,想吐出去,被江东瞪的不敢吐。
“哥,这破玩意咋这么苦。”
“苦才对症。还想不想吃大肉包子了,想吃就得把这个喝了它。”
她这才皱着眉把药汁灌下去,鸡蛋羹两口就见了底儿,肚子里不空了就犯困,进被窝就迷糊着了。
江东把碗撂下,和衣躺到床沿上。
一转眼的功夫,天已经黑透了。
他盯着窗户上头那块让潮气泡得发黄的天花板,不知道在琢磨着什么事儿。
正想着,楼道里响起一阵脚步声。
这旅社统共就没几个客人,半天了,楼道里就没响过第二回。
那脚步极轻,一步一步地挪,挪到他们房门外的过道上,不动了。
江东的手摸到枕头底下,扣住了刀把。
他屏住气,一寸一寸的坐起身,眼睛盯死了那扇薄薄的门板。
门“吱呀”的一声就推开了,走廊棚顶那盏昏黄的灯泡从那人的背后照了进来,勾出一个女人的影子,是老板娘。
江东没说话。
那影子在门框上一靠,从裤兜里摸出个东西来,火柴刺啦一划,火苗子就窜起来了,照出一张三十出头的脸。眉眼之间透出了一股成熟妇人特有的韵味,嘴角有一道浅疤,不细看看不出来。
她叼着根大前门,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冒出来,把她那双眼熏得眯了眯,嘴巴微张发出了说话的动静:
“小兄弟,姐对不住你啊。”
“怎么就对不住了,你是谁?”
她把火柴梗往地上一弹,火柴头儿仅剩的那点火星落在地上就灭了,“你叫我秀姨就行。”
江东盯着她:“啥事儿。”
秀姨没急着说,又吸了一口烟吐出来。
“你今儿下午在集上,是不是看见个穿劳动布褂子的?”
江东的心里咯噔一下。
他没接话。
“那人是街东头麻六的人。”秀姨话音又往低处溜了溜,
“麻六是这一片儿的坐地虎。这店在他的地面上,我一个寡妇,男人去年没了,他三天两头来找麻烦。我扛不住,应了他一条规矩,就是有人住进来,得给他递个话。“
“上午你一进门,我就给他递过去了。“她又吸了一口烟,手有点抖。
“我原先寻思着,他就是想讹俩钱什么的,看你没啥油水就走。哪想到他刚让人捎话过来,说后半夜两点,让我把风,他要动手绑人。“
“姐不是人,也不敢不告诉他。可姐也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他把你俩往火坑里推啊。“
秀姨把烟灰往地上弹了弹,“还许了一份儿好处给我,干成这一票,够捱小半年的了。”
炕上的小珊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啥,没醒。
江东瞅着这个女人,瞅得她眼神有点飘。烟头的火一明一暗的,照得她嘴角那道疤也跟着晃。
“那你跑来告诉我干啥。”
秀姨咧了咧嘴,那笑比哭还难看。
“姐跟你说个事儿,你别怕。”她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鞋碾了,“我家那口子,去年让人给毙了。罪名是投机倒把。”
“那批货根本不是他的。是县联社周副主任的。出事儿那天晚上,他让人叫去赶车,等进了局子才知道,货在车上,他就是那个开车的。
检察院问谁是货主,全场就他一个赶车的,那姓周的推的一干二净,才二十天就给枪毙了。”
“我看你不是寻常的半大小子,将来你真出息了,回德县一趟,回来帮姐把那个姓周的拉下来,做不到姐也不怪你,全当是结一个善缘。”
江东正要说什么,她继续开口说:
“西街口停着辆解放卡车,拉白菜去吉城,车斗上盖着草帘子,司机老魏是我堂哥,我打过招呼了,你到那儿就上车,啥也不用说。你俩猫草帘子底下,天亮前准到吉城。”
“西街口,多长时间才能走到那儿,卡车几点发啊?”
“三点半,这黑灯瞎火的怎么也得走四十分钟吧。”秀姨说,“误了就得等下一趟,下一趟也不一定啥时候。”
“现在几点了?”
“十二点来钟了吧,你从后窗跳出去,别走门儿。”
她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从兜里摸出两个煮鸡蛋,还热乎着,搁在炕沿上小珊的脑袋边。
“给丫头揣着。”
门带上了。
江东又听了半晌。楼道里静得能听见潮墙掉皮儿的声儿。
他坐在黑地里,半天没动,深深地叹了口气。
“啥时候能睡一个踏实觉,这他吗……都是啥事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