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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明镜悬(第1/2页)
徐严清把信纸往前递。
“这信是她当年亲手写的,写给江平府陈家,写了她爹娘名姓,写了绸缎铺地址,也写了她小名,阿囡。”
阿月看着那张纸,嘴唇动了几下:“我写的。”
徐严清听见这三个字,反应很剧烈:“对,是你写的!”
他对着阿月磕了一个头,额头碰在地上,“我没送出去,我那年怕了,他们打断我一只手,说我再多管闲事,就把我爹娘丢进河里,我就把信藏了,我一直藏着,每天都在煎熬!”
徐严清抬起头,看向堂外的百姓。
“她不是周家妇,她是陈家的女儿,她被卖来的,周癞子买了她,柳家知道,县衙也知道。”
最后几个字像砸在堂外,围观百姓炸开了。
“我就说不对。”
“那年她喊得那么清楚,怎么就成了疯话?”
“事是这么个事,但这货郎还是太冲动了...”
交流声越来越大。
胡县令脸上的肉绷住,黄师爷赶紧上前,低声道:“大人,不能让他说下去了。”
胡县令深以为然,一拍案桌:“徐严清,你当年因勾引周家妇,被柳家惩过,如今怀恨在心,伪造书信,扰乱公堂,该当何罪?”
徐严清抬头对视毫不畏惧。
他原本很怕。
怕了很久。
怕到夜里听见敲门声都会醒,怕到走街串巷都绕开古槐村,怕到那封信藏在灶底,他每次烧火都要看一眼,又不敢拿出来。
可今早听说阿月又站在堂下,比三年前更瘦,眼神也更碎,徐严清想起无数个睡不着的夜晚,忽然就不怕了。
这次,他是带着死志来的。
“大人若说我伪造,那就派人去江平府查。”
他举着那张纸,一字一句道,“查陈怀礼,查宋婉娘,查陈家绸缎铺,查他们有没有一个女儿叫陈阿月,小名阿囡。”
堂外有好心人混在人群里喊:“对,去查。”
“查一查怕什么?”
“县尊明察啊。”
胡县令胸口起伏,脸色青白交错,他不可能派人去查。
这一查,查出来的就不是周癞子的案子,是三年前县衙旧判,是柳家保结,是二十六村这些年一桩桩买卖。
黄师爷指着徐严清骂:“大胆刁民,还敢顶撞县尊,拖下去!”
两个衙役上前抓徐严清。
堂外百姓往前一挤,有人大声呐喊:“不能拖,今天拖徐严清,明天就拖我们!”
衙役被挤得退了半步,然后拿起烧火棍乱拍。
衙门外乱成一团。
也是这时,门外忽然静了。
从外圈开始安静,一直蔓延到内圈。
下一刻,人群自己分开,一个穿深色长衫的中年人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个柳家护院。
这人是柳宅许管事。
长洛县很多人认识他,米铺开仓,村里收粮,谁家欠债,谁家娶妻,谁家要迁坟,最后都能见到这张脸。
他一出现,刚才喊得最响的几个人立刻闭嘴。
许管事走公堂后,先是对沈归抱拳。
“这位先生。”
他不知道沈归叫什么,只能这样叫。
沈归看着他。
许管事笑了笑:“三爷有请,有些事在县衙说不清,也说不好,去柳家坐坐,或许比这里更妥当。”
堂外无人说话。
许管事又道:“长洛县有长洛县的规矩,先生是外乡人,不懂也正常,三爷愿意亲自同你说,这面子里子都给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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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规矩”两个字,他咬得很重。
百姓垂下眼,他们见过这种场面。
县令处理不了的事,柳三爷处理。
去了柳宅的,有人回来过,回来后就闭嘴了。
没去的,也闭嘴了,一辈子都闭嘴了。
胡县令松了一口气,柳家的人来了,这堂上烂成什么样,都有人替他收。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腰也直了些,方才那些起哄的百姓,这时候也低了头,没人再往前挤。
他们怕县衙,更怕柳家,县衙还有个门,柳家没有门。
徐严清还跪在堂下,右手抓着信,他抬头看着许管事,脸上的血顺着眉骨流下来,流到眼角,他也没擦。
而阿月听见“三爷有请”四个字后,整个人往后缩了一下,她躲回沈归身后。
“我不去。”她的声音很小。
“我不去柳家。”阿月怕自己说得不够清楚,又重复了一遍。
许管事看了她一眼,眼里没什么波澜:“陈氏,你三年前进过柳家,三爷那时还说过,女人家不懂事,教一教就好了,怎么如今更不懂事了?”
阿月的牙齿碰在一起,发出很轻的声响,对她来说,柳家不是一座宅子。
是三年前所有门重新关上的声音,是她被按在地上画押时,手指被人一根根掰开的疼,是周癞子拖她回古槐村时,县衙门口那些低下去的眼睛。
比周癞子还要吓人。
周癞子会打她,会骂她,会把她锁在屋里,而柳家会让所有人都觉得,这些是对的。
许管事很满意也很习惯这种场合,他伸出一只手:“先生,请吧。”
堂上堂下都在等沈归的反应。
沈归只是低声说了一句:“炎国烂成这样了吗?”
这话落下,胡县令没听懂,黄师爷也没听懂,许管事皱了皱眉,只当这是外乡人骂官府的话。
只有一些站在第三方旁观的百姓听着有些奇怪,那句话不像江湖客骂官,江湖客骂官,不会说炎国。
他们只会骂狗官,骂世道,骂这长洛县不是人待的地方。
刚才那句话像一个很久没回家的人,推门之后,看见屋梁塌了,灶冷了,家里人把祖宗牌位拿去垫桌脚,于是很失望。
沈归挪步往左后院走,那里有间屋子,里面存放着不需要传回朝廷的资料,是一个没有窗户见不得光的地方。
许管事脸色沉下来:“先生,三爷还在等。”
沈归没停。
胡县令猛地站起:“大胆!拦住他!”
衙役们愣了一息。
黄师爷尖声喊:“还愣着干什么,县衙重地,岂容外人乱闯!”
第一个差役拔刀冲上去。
刀刚出鞘,寒光还没抬起来,他整个人忽然往旁边一歪,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住了头。
砰的一声。
他的脸砸在地砖上,后脑塌下去一块,血从耳朵里流出来。
堂外有人尖叫。
沈归还在走。
第二个捕快咬牙扑上来,他不是新手,平日里拿人,打架,收赌坊例钱,手上都很熟,知道正面拦不住,就侧身撞沈归胸口,想把人撞偏。
他刚近身,胸口便往里陷,捕快嘴巴张开,没喊出声,身子倒飞出去,撞翻了堂边的木架。
第三个差役从背后扑来,他手里拿的是水火棍,想打沈归的腿,人刚到身后,沈归没有回头,只往前走了一步,那差役像自己撞上去的,头砰地砸在廊柱上,脖子折到一个怪角度。
三个,只三个呼吸,死了三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