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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知章的手依旧紧紧握着李白的手腕,力道大得让指节发白。他浑浊的眼中还残留着泪光,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恐惧的急切。周围的喝彩声渐渐平息,所有人都好奇地看着这对重逢的故友,却无人敢上前打扰。秋风卷起地上的黄叶,打着旋儿从亭前掠过。贺知章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将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声:「车在外面……现在就走。」他不等李白回答,拉着他就往亭外走去。脚步踉跄却坚决,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在追赶。
李白没有挣扎。
他任由贺知章拉着,穿过人群,走下曲江池畔的石阶。贺知章的马车停在路边,是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车夫是个沉默寡言的老仆,见主人出来,立刻掀开车帘。
车厢里很窄,两人面对面坐下,膝盖几乎相触。
车帘放下,光线顿时昏暗下来。车厢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木料气味,混合着淡淡的墨香和药草味——贺知章有咳疾,常年服药。马车开始移动,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规律的軲辘声,车身微微摇晃。
贺知章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胸口起伏。
李白看着他。
十年光阴,在这位老友身上刻下了太深的痕迹。皱纹更深了,白发更多了,原本挺直的背脊也微微佝偻。但此刻,那张苍老的脸上,除了重逢的激动,还有一种李白从未见过的凝重。
「贺监。」李白轻声开口。
贺知章睁开眼。
昏暗的光线中,他的眼睛却异常明亮,像两簇燃烧的火焰。
「太白。」贺知章的声音依旧嘶哑,但已经平稳了许多,「你……你这些年,到底去了哪里?」
李白沉默片刻。
「蜀山。」他说。
两个字,轻飘飘的,落在车厢里,却重如千钧。
贺知章瞳孔微缩。
「蜀山……」他喃喃重复,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难怪……难怪你容颜未改,难怪你……」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深深看了李白一眼。
那眼神里有震惊,有疑惑,但更多的是一种了然——仿佛李白身上发生的一切不可思议之事,在这两个字面前,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马车驶出长安城。
城外的道路变得颠簸,车厢摇晃得更厉害。透过车帘的缝隙,可以看见秋日的田野——稻谷已经收割,留下整齐的稻茬,在阳光下泛着金黄。远处有农人在烧秸秆,青烟袅袅升起,空气中飘来淡淡的焦糊味。更远处是连绵的山峦,在秋日的薄雾中若隐若现。
大约半个时辰后,马车在一处僻静的庄园前停下。
庄园不大,白墙黑瓦,掩映在一片竹林之后。门前没有石狮,没有匾额,只有两扇朴素的木门。车夫上前敲门,门内传来脚步声,一个老仆开了门,见到贺知章,躬身行礼。
「都退下。」贺知章说,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威严,「没有我的吩咐,任何人不得靠近书房。」
「是。」
老仆退下,脚步声消失在回廊深处。
贺知章带着李白穿过前院。院子里种着几株桂花,花期已过,但空气中还残留着若有若无的甜香。青石板路两侧是修剪整齐的矮松,松针在秋风中微微颤动。屋檐下挂着几串风乾的辣椒和玉米,红黄相间,透着农家气息。
书房在庄园最深处。
推开门,一股墨香扑面而来。
书房不大,三面墙都是书架,密密麻麻摆满了书卷。靠窗是一张宽大的书案,案上摆着文房四宝,还有一盏未点燃的油灯。窗外的竹影投进来,在书案上摇曳,光影斑驳。
贺知章关上门,插上门闩。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李白。
脸上的所有激动丶所有温情,在这一刻全部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严肃。
「坐。」他说。
李白在书案前的椅子上坐下。椅子是硬木的,坐上去冰凉。贺知章没有坐,而是站在窗前,背对着李白,看着窗外的竹林。
沉默。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竹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无数细碎的耳语。
良久,贺知章才缓缓开口。
「子美找过你了。」他说的是杜甫,字子美。
李白点头:「是。」
「他告诉你了?」
「他说,杨氏女已入寿王府。」
贺知章转过身,目光如刀,盯着李白。
「不止。」他说,「不止是入寿王府。她已经是寿王妃了。」
李白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
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寿王妃」三个字,心脏还是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什么时候的事?」他问,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惊讶。
「三个月前。」贺知章说,「武惠妃亲自操办,陛下下旨赐婚。婚礼办得很低调,但该有的礼数一样不少。现在,杨玉环——这是她的名字——已经是寿王李瑁的正妃,名正言顺的皇家儿媳。」
李白闭上眼。
脑海中浮现出杨玉环十五岁时的模样——清丽绝俗,眼中有光,笑起来时嘴角的弧度,与杨小环一模一样。
然后,那笑容渐渐模糊,被大红嫁衣覆盖,被凤冠霞帔遮蔽。
寿王妃。
三个字,像三根钉子,钉进了他的心脏。
「过程很蹊跷。」贺知章继续说,声音低沉,像在讲述一个阴谋,「武惠妃在世时,对寿王宠爱有加,一心想让他取代太子。杨氏女出身弘农杨氏,虽然家道中落,但门第清贵,容貌绝世。武惠妃选中她,一是为了给寿王寻一门好亲事,二是想通过联姻,拉拢杨氏旧族,巩固寿王的地位。」
李白睁开眼。
「武惠妃已经去世了。」他说。
「是。」贺知章点头,「三个月前去世的。就在杨玉环嫁入寿王府后不久。」
他顿了顿,走到书案前,双手撑在案上,身体前倾,盯着李白的眼睛。
「太白,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李白看着他。
「意味着,寿王失去了最大的靠山。」他说,「也意味着,杨玉环这枚棋子,对某些人来说,已经失去了原本的价值。」
贺知章眼中闪过赞许的光芒。
「你果然还是那个李白。」他说,「一点就透。」
他直起身,在书房里踱步。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武惠妃去世后,陛下对寿王的态度,变得很微妙。」贺知章说,「原本,寿王是陛下最宠爱的儿子,武惠妃在世时,陛下甚至动过改立太子的念头。但现在……陛下很少召见寿王,也很少提起他。朝中那些原本支持寿王的大臣,也开始观望。」
他停下脚步,看向李白。
「而杨玉环,这个刚刚嫁入皇家丶还没来得及站稳脚跟的寿王妃,处境就更加尴尬了。」
李白的手指,在袖中握成了拳。
指甲陷进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
「然后呢?」他问,声音依旧平静。
贺知章深吸一口气。
「然后,就是我要告诉你的,最危险的部分。」
他走回书案前,从抽屉里取出一卷纸,摊开在案上。那是一张长安城的地图,上面用朱笔圈出了几个地方。
「这些,是长安城内外,最有名的道观。」贺知章指着那些红圈,「青羊宫丶玄都观丶白云观……还有城外的终南山,那里有几十座道观,是修道之人聚集之地。」
李白看着那些红圈。
「高力士。」贺知章说,「这三个月来,高力士奉陛下密旨,频繁出入这些道观。有时是公开拜访,有时是微服私访。每次去,都会与观主密谈,有时一谈就是几个时辰。」
「他在找什么?」李白问。
「找两样东西。」贺知章竖起两根手指,「第一,有道之士——不是那些装神弄鬼的江湖术士,而是真正有修为丶有德行的高道。第二,适宜清修之地——要清净,要雅致,要远离尘嚣,但又不能离长安太远,最好是皇家园林或行宫附近。」
李白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陛下……为什么要找这些?」
贺知章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怜悯。
「太白,你离开长安十年,有些事,你可能不知道。」他说,「武惠妃去世后,陛下悲痛欲绝。他们夫妻感情极深,武惠妃陪伴陛下近三十年,是陛下最信任丶最依赖的人。她这一走,陛下就像失去了半条命。」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这三个月,陛下很少上朝,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寝宫。有时会独自一人,对着武惠妃的画像发呆。有时会召乐师奏乐,但听着听着,就会流泪。宫人们私下都说,陛下在找『解语花』——能懂他心事丶能慰他哀思的人。」
李白的手,在袖中颤抖。
「所以……」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乾涩得像砂纸摩擦,「有人想给陛下,送一朵新的『解语花』?」
贺知章点头。
「而且,这朵花,必须名正言顺,必须不惹人非议,必须……符合礼法。」
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竹林,背影在秋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苍凉。
「太白,你读过史书。」他说,「前朝隋文帝的宣华夫人,原本是陈后主的妃子,陈朝灭亡后,被纳入隋宫。前朝太宗的徐惠妃,原本是罪臣之女,被选入宫后,凭藉才学得到宠爱。本朝……本朝高宗皇帝的武皇后,原本是太宗的才人,太宗去世后,出家为尼,然后被高宗接回宫中,立为皇后。」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
李白站起来。
他走到书案前,看着那张地图。那些红圈,像一个个血红的烙印,烙在长安城的版图上。
「所以,」他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下一步,就是有人建议,让寿王妃『自愿』度为女道士,为陛下和已故的武惠妃祈福。然后,等风声过去,等时间冲淡记忆,再顺理成章地……接入宫中?」
贺知章没有说话。
但他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竹叶沙沙,风声呜咽。
李白站在那里,看着地图,看着那些红圈,看着长安城——这座繁华的丶伟大的丶吃人的城市。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
血液在血管里奔涌,像沸腾的岩浆。
金丹在丹田中旋转,释放出狂暴的力量。
剑意在经脉中咆哮,想要破体而出,想要斩碎一切,想要血染长安。
但他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良久,他缓缓抬起头,看向贺知章。
「是谁在推动这件事?」他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贺知章叹了口气。
「李林甫。」他说,「虽然他没有明说,但所有迹象都指向他。高力士是他的盟友,宫中那些提议让寿王妃『自愿』祈福的宦官,也都是他的人。还有杨国忠——杨玉环的族兄,现在巴不得攀上高枝,如果杨玉环能入宫得宠,他就能一步登天。」
他走到李白面前,双手抓住李白的肩膀。
「太白,听我说。」贺知章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恳切,「我知道你与那杨氏女有旧谊。十年前,你在蜀中游历时,就曾与她有过一面之缘,还为她写过诗。这些,我都记得。」
李白看着他。
「但这件事,关乎天家颜面,关乎朝局稳定。」贺知章的手在颤抖,「陛下虽然悲痛,虽然可能动了心思,但毕竟是一代明君,不会轻易做出有损皇家声誉的事。可如果……如果有人从中推波助澜,如果有人制造『意外』,如果有人让陛下『情不自禁』……」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恐惧。
「那么,一切就都来不及了。」
李白没有说话。
贺知章抓着他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
「太白,我告诉你这些,不是要你去救她。」他说,「我是要你,离这件事远一点。越远越好。」
「为什么?」李白问,声音很轻。
「因为李林甫已经注意到你了。」贺知章说,「你在曲江池的所作所为,你在长安城的高调行事,你与杜甫的往来……所有这些,都有人向他汇报。他现在还不知道你和杨玉环的关系,但如果他知道,如果他察觉到你对她有特殊的感情……」
贺知章松开手,后退一步,脸上写满了担忧。
「那么,你就会成为他的眼中钉,肉中刺。他会用尽一切手段,除掉你。而你,一介布衣,无官无职,无依无靠,拿什么和他斗?拿什么和整个朝廷斗?」
他深吸一口气。
「太白,你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朋友。」贺知章说,眼中又有了泪光,「十年前,你离开长安时,我没有拦你,因为我知道,长安这座牢笼,关不住你这条真龙。但现在,你回来了,而且是以这样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回来了。我不想看到你,因为一个女人,因为一段旧情,就毁了自己。」
他伸出手,紧紧抓住李白的手。
「切莫冲动。」贺知章说,每个字都像从心底掏出来,「行差踏错,万劫不复啊!」
李白低头,看着贺知章的手。
那只手苍老丶粗糙丶布满皱纹,但温暖丶有力,握着他的手,像握着一件易碎的珍宝。
他能感受到贺知章的担忧,感受到他的恐惧,感受到他那种想要保护朋友丶却又无能为力的痛苦。
他也知道,贺知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
李林甫权倾朝野,心狠手辣。
高力士掌控宫禁,无孔不入。
杨国忠野心勃勃,不择手段。
而唐玄宗,虽然老了,虽然悲痛,但依旧是那个开创了开元盛世的皇帝,他的意志,就是天意。
他李白,一个刚刚回到长安丶除了诗名和剑术一无所有的布衣,拿什么去对抗这一切?
拿什么去救杨玉环?
拿什么去改变历史?
他闭上眼。
脑海中,浮现出两个画面。
一个是杨小环,在2003年的成都街头,被两个纹身大汉拱卫着,眼中含着泪,却咬着牙说:「李白,别再纠缠我了!」
一个是杨玉环,在盛唐的长安,穿着大红嫁衣,戴着凤冠霞帔,坐在花轿里,被抬进寿王府。
两个画面重叠。
两张脸,一模一样。
两双眼睛,一样的哀怨,一样的无奈。
两世为人,两段情缘。
同样的无能为力,同样的眼睁睁看着所爱之人,坠入深渊。
不。
这一次,不一样。
李白睁开眼。
眼中,风暴凝聚。
金丹在丹田中疯狂旋转,剑意在经脉中奔腾咆哮,前世今生的记忆在脑海中翻涌沸腾。
地质工程师的理性,诗仙的浪漫,剑仙的锋芒,在这一刻,融为一体。
他缓缓抽出手。
贺知章的手,还悬在半空,微微颤抖。
李白看着他,看着这位苍老的丶担忧的丶真心为他着想的朋友。
然后,他开口。
声音很沉,很稳,像深潭下的石头。
「多谢贺监告知。」
他顿了顿。
「我……自有分寸。」
四个字,落在书房里,像四颗钉子。
贺知章看着他,看了很久。
最终,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我就知道,劝不住你。」他说,声音里充满了无奈,「你李白,从来就不是听劝的人。」
李白笑了笑。
那笑容里,有三分狂放,三分不羁,还有四分冰冷的锋芒。
「贺监,」他说,「十年前,你送我离开长安时,曾对我说过一句话。」
贺知章看着他。
「什么话?」
「你说,」李白缓缓道,「『太白此去,不知何日再会。望珍重。』」
贺知章眼中闪过回忆的光芒。
「是,我说过。」
「现在,我回来了。」李白说,「而且,我不会再走了。」
他转身,走向书房的门。
手放在门闩上,停顿了一下。
「贺监,」他没有回头,「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也谢谢你……还当我是朋友。」
然后,他拉开门闩,推开门。
秋日的阳光涌进来,刺得人睁不开眼。
竹影摇曳,风声呜咽。
李白迈步,走出书房。
脚步声,在回廊里回荡,渐行渐远。
贺知章站在书房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光影中。
良久,他缓缓走到书案前,坐下。
手,按在那张地图上。
按在那些血红的圈上。
「自有分寸……」他喃喃自语,苦笑摇头,「李白啊李白,你这一生,什么时候有过分寸?」
窗外,竹叶沙沙。
像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