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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白色的皮肤，满脸的皱纹，稀疏的白发，双手交叉放在胸前……像是刚死不久，像是睡着了。
旁边的外门弟子声音在抖。
“这人死了多久了，怎么不烂。”
田虎蹲下来，伸手探了探尸体的鼻息。
没有呼吸。
他又摸了摸尸体的手腕。
没有脉搏。
但尸体的皮肤是软的，按下去有弹性，骨头是硬的，关节还能活动。
“带回宗门。”田虎说。
血溪宗在青岩山以北三百里，建在一条血河旁边。
宗门不大，在修真界里排不上号，宗主是个元婴后期的修士，姓周，人称血河真人。
血溪宗修的功法叫血溪功，以血养气，以气养神，修炼到极致可以操控血河。
但血溪功有一个瓶颈，元婴之后极难突破，因为修炼者的肉身承受不住血气的侵蚀。
楚浩的肉身被抬进血溪宗的时候，周宗主正在闭关。
田虎把棺材放在宗门的议事厅里，叫人去请宗主。
周宗主出关之后看到棺材里的尸体，愣了很久。
他伸手按在楚浩的胸口，指尖透出一丝血气，探进尸体的经脉。
然后他整个人震了一下。
“这具尸体。”周宗主的声音在发颤：“经脉还在，气血还在，筋骨还在，丹田里有一团……一团极沉极厚的东西，我探不进去。”
“宗主，这是什么。”田虎问。
周宗主看了很久。
“不知道。”他说。“但这具尸体，能用来修炼。”
血溪宗开始用楚浩的肉身修炼血溪功。
他们把尸体放在血河的泉眼里，让血河的水流过尸体的经脉，再从尸体的另一端流出来。
流出来的血水比流进去的浓三倍，纯五倍，里面含着一种极淡的、极原始的生机。
用这种血水修炼，血溪功的瓶颈破了。
第一个突破的是周宗主。
他在楚浩的肉身旁边闭关了三个月，从元婴后期突破到了化神期。
第二个突破的是田虎。
他在血泉里泡了半年，从筑基期一路冲到金丹期。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血溪宗在十年内出了三个化神期，十七个元婴期，金丹期以下的弟子翻了三倍。
田虎成了大长老。
他已经是一个金丹后期的修士了。
他管着血溪宗的内务，管着血泉的分配和那具青铜棺材。
宗门里的人都知道血泉里泡着一具尸体，但没人知道那具尸体是谁。
田虎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是一个老头，死了不知道多少年，肉身不腐，可以用来修炼。
那具尸体成了血溪宗最大的秘密。
周宗主老了。
最后在血河边上坐化的时候，把宗主的位置传给了田虎。
田虎当上宗主那年，坐在议事厅里，看着那副青铜棺材。
“这具仙尸。”田虎对身边的弟子说。
“是我们血溪宗的根基，我死了之后，你接着守，你死了之后，你的弟子接着守……一代一代传下去。”
那个弟子点了点头。
田虎死了。
死之前让人把他抬到血泉旁边，躺在血泉的石台上，看着那具青铜棺材，看了很久。
“那老头。”田虎笑了一下。“救了我们血溪宗。”
他闭上了眼睛。
血溪宗换了三代人。
一代一代传下来，血溪宗从一个排不上号的小宗门，变成了最大的修真门派。
弟子从几千个变成了几百万人。
青铜棺材被搬进了血溪宗最深处的禁地，放在一座用血玉砌的祭坛上。
祭坛周围刻着密密麻麻的阵法，血河的泉水从祭坛底下流过，从棺材的缝隙里渗进去，从另一端的缝隙里渗出来。
渗出来的血水被引到禁地外面的血池里，供核心弟子修炼。
血溪宗的掌门一代一代地守着这个秘密。
他们不知道棺材里的人是谁，不知道那具尸体为什么不死不灭，不知道那具肉身里封着什么东西。
他们只知道，这具尸体是血溪宗的命根子。
有它在，血溪宗就在。
血溪宗历代掌门的名字刻在禁地外面的石碑上。
第九代掌门叫冯血生。
冯血生当掌门的时候，血溪宗已经立宗八万年了。
但冯血生知道，血溪宗在走下坡路。
血河的泉水一年比一年少，血池里的血水一年比一年淡。
用棺材里的血水修炼，效果越来越差。
长老们开会的时候，有人提出来，是不是该把棺材里的尸体取出来，直接炼化。
冯血生没同意。
“棺材里的血水还有用。”他说。“取出来炼化，就是一锤子买卖……留着，还能用几百年。”
长老们没再说话。
但冯血生自己知道，那具尸体的血水确实越来越淡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
也不知道那具尸体到底是什么来历。
他只知道，那是血溪宗传了几万年的秘密。
那天晚上。
冯血生一个人走进禁地。
禁地里很暗，只有血玉祭坛在发光。
青铜棺材放在祭坛上，铜绿色的表面在血玉的光里看起来像是活的，在呼吸。
冯血生走到棺材旁边，低头看着里面的尸体。
那具尸体还是老样子。
灰白色的皮肤，满脸的皱纹，稀疏的白发，双手交叉放在胸前。冯血生看了很久。
“你到底是谁。”他问。
冯血生伸出手，按在尸体的胸口上。指尖透出一丝血气，探进去。
然后他愣住了。
棺材里的那团极沉极厚的东西，第一次有了动静。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了一下身。
冯血生的手缩了回来。
他站在祭坛前面，看着棺材里的尸体，看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时候，他走出禁地，叫人把大长老和二长老都请来。
“棺材里的东西。”
“在动。”
“什么！？”
三个人站在禁地外面，血玉祭坛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照在他们脸上，把他们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
“掌门，你说什么？”
大长老姓陈，是个矮胖的老头，脸上的肉往下坠着，把眼睛挤成两条缝。
“棺材里的东西在动？”
“我亲手探的。”冯血生的声音很沉。“那团极沉极厚的东西，翻了一下身。”
“不可能。”二长老姓刘，瘦得像一根竹竿，下巴上一撮山羊胡。
“那具尸体在血溪宗从来没动过，历代掌门都探过，都说那团东西是死的。”
“我探了一夜。”冯血生说。“它动了三次。”
三个人沉默了很久。
“掌门。”大长老的声音低下来。“那具尸体，到底是什么来历。”
“我不知道。”冯血生说。
“只知道一件事，祖宗传下来的规矩，不能动那具尸体，不管它在动还是在静，都不能动。”
“可血河的水越来越少了。”二长老说。
“今年比去年少了两成。血池里的血水，连核心弟子都不够分，再这样下去，血溪宗撑不了。”
冯血生闭上眼。
他知道二长老说的是实话。血溪宗在走下坡路，不是一年两年了。
血河的泉眼在缩小，血池的浓度在下降。
用棺材里的血水修炼的效果越来越差。宗门里的长老们嘴上不说，心里都在打算盘。
“我去找解决的办法。”冯血生说。“在我回来之前，谁也不准进禁地。”
他走了。
冯血生去了三年，回来的时候瘦了一半，眼窝陷得更深了。
没有找到解决的办法。
血河的泉眼是天然的，血溪宗的地脉在枯竭，这是天时，不是人力能改的。
他回来后血溪宗出了内乱。
三长老带着一拨弟子叛出了宗门，在血河下游自立山头，号称“新血溪”。
他们抢走了血池里三成的血水，带走了两百多个弟子。
冯血生带人去追，追到血河边上，打了一场硬仗。
三长老被杀了，但血溪宗也折了两个元婴期的长老。
血溪宗元气大伤。
接下来血溪宗一年不如一年。
血河的泉眼越来越小，血池越来越浅，弟子越来越少。
冯血死的时候，血溪宗只剩下不到五百个弟子。
第七代掌门姓郑，是个稳重人。
他接手的是一个烂摊子。
血溪宗的地盘缩了七成，血河流域只剩下一小段，离宗门境外就是秦王的势力范围。
秦王国是血河流域最大的势力。
秦王国的人不信宗门，信朝廷。
管自己叫“仙朝”。
秦王国的势力越来越大，从血河下游一路往上游推。
血溪宗的地盘一块一块地丢，弟子一个一个地跑。
第七代掌门郑真人撑了八十年，死的时候血溪宗只剩下三百个弟子，一个化神期都没有。
第八代掌门姓冯，是冯血生的重孙。
他接班的时候血溪宗已经快不行了。
血河的泉眼几乎干了，血池里的水浅得能看见底。
禁地里的青铜棺材不再渗血水了，祭坛上的阵法黯淡了，血玉的光越来越弱。
冯掌门撑了四十年。
他死的那年，秦王国的大军开到了血溪宗的山门外。
秦王国带兵的是秦王手下的第一仙师，人称白仙师。
白仙师活了很久，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实年龄。
他看起来是个中年人，面白无须，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袍，手里拿着一柄白玉拂尘。
站在血溪宗的山门前，看着那座破败的山门，摇了摇头。
“血溪宗。”白仙师的声音很轻。“万年的宗门，就剩下这么点家底了。”
他挥了一下拂尘。
秦王国的大军冲进了血溪宗。
冯远没有降。
他死了。
死在血溪宗的山门前，死在自己宗门的血池旁边。
秦王国的人踏平了血溪宗。
白仙师走进禁地的时候，血玉祭坛上的光已经彻底暗了。
青铜棺材还在，棺材外面的阵法还在，但阵法已经不流转了。
白仙师走到棺材旁边，低头看着里面的尸体。
他愣住了。
他活了很久。
他是秦王国最老的仙师，活了几千年。
见过很多东西，凡人、修士、妖兽、灵物。
但他在棺材里看到的，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
那具尸体。
灰白色的皮肤，满脸的皱纹，稀疏的白发，双手交叉放在胸前。
皮肤是软的，按下去有弹性，骨头是硬的，关节还能活动。
白仙师伸手探进去。
指尖透出一丝灵力，探进尸体的经脉。
他的手缩回来了。
手指在抖。
“这是……”白仙师的声音变了。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东西，像是恐惧，像是震惊，像是看到了一个不该看到的东西。“这是神尸。”
“神尸？”旁边的秦王国修士不明白。“白仙师，什么是神尸？”
“神。”
“你们知道什么是神吗？”
“神？”那个修士挠了挠头。
“仙是仙，神是神。”白仙师的声音很沉。
“仙有寿元，有劫数，有生灭。”
“神没有。”
“神是永生的，不死不灭的，在远古的亿年前，修士能修炼到永生的境界，肉身不腐，神魂不灭，被称之为混沌神灵。”
“混沌神灵？”
“对。”白仙师说。
“混沌神灵是修士的极致，他们的肉身就是法则，他们的神魂就是天地。”
“他们不需要飞升，因为本身就是一方世界，不死不灭，已经超越了生灭。”
那个修士张了张嘴。
“那为什么后世没有关于混沌神灵的记载。”
白仙师沉默了很久。
“因为传承被打崩了。”他说。
“远古发生了一场恐怖的大战，具体是什么大战，我也不知道，只知道那场大战把混沌神灵全部卷了进去……神全部陨落了，没有一个活下来。”
“全部陨落了？”
“对。”白仙师说：“全部，传承断了。”
“修炼到永生境界的法门断了，后世的人只能修炼到飞升成仙，再也修不到混沌神灵的境界……仙是神的残影，是传承断裂之后的替代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