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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2章 兵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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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2章 兵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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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22章兵变?(第1/2页)
    暮春下旬,巴陵郡连日晴和,相较于洞庭湖心昼夜不息的湿风大浪,郡城之内暖风温润,地气干爽。
    城西宁国军节度府后院寝院,青砖庭院植满垂柳,晚风穿枝,落絮轻扬,夕阳西垂过半,橘红色余晖穿过雕花窗棂,斜斜洒落室内,铺在青石板地面,晕开一片柔和暖光,冲淡了屋中药汤苦涩之气。
    铺着白羊绒软垫的檀木拔步床内,刘靖睫羽轻轻颤动,缓缓睁开双眼。
    入眼不是湖心楼船摇晃的舱顶,不是随风作响的帆布,而是熟悉的描金木梁,鼻尖萦绕着安神艾草、温补汤药混合的淡味,安稳干燥,无半分湖上颠簸浮动。昏沉发胀的头颅缓缓清明,残存的高热褪散大半,只是四肢皮肉依旧酸软无力,骨子里残留着湖风寒湿带来的酸胀感,稍一动弹,便体虚气短。
    守在床内侧脚踏边、寸步未离的青衣婢女见状,当即双眸一亮,眉眼间涌出真切喜色,连忙俯身凑近床沿,放轻语声,生怕惊扰刚苏醒的刘靖:“节帅,您醒了!太好了,您总算醒过来了!”
    这名婢女是节度府专人遴选、专门服侍刘靖起居的近身侍女,性子沉稳寡言,熟知刘靖作息习性,自船队折返巴陵,便昼夜轮值守在寝房,寸步不离,按时冷敷擦身、更换汗湿寝衣,一刻不敢懈怠。
    刘靖喉间干涩灼痛,唇瓣干裂泛白,连日高热昏迷,汤水米粮几乎未曾入腹,他转动眼珠看向婢女,气息微弱平缓,嗓音沙哑干涩,几乎不成声调,只轻声吐出一字:“水。”
    “奴婢这就给节帅取水!”婢女不敢耽搁,快步取过床头温好的蜜水,垫好刘靖后背软枕,小心翼翼扶他半坐起身,一手轻扶后背,一手持玉勺,小口慢喂温蜜水。
    温润蜜水入喉,稍稍抚平喉间燥意,滋润干涩脏腑,刘靖闭目缓了片刻,胸腔滞闷感舒缓少许,气力也回笼分毫。
    婢女收好水杯,柔声开口请示:“节帅高热昏迷一日一夜,随军医官一直在外院等候待命,奴婢即刻去传唤医官入内复诊换药?”
    刘靖微微抬手,指尖无力轻摆,语声虽弱,却带着不容辩驳的节度威严:“不必先请大夫,传许龟、陈象,即刻来寝房见我。”
    婢女闻言不敢违逆,躬身应诺,轻步退出寝房,顺带合上房门,隔绝庭院喧闹,保全屋内清静。
    屋中顷刻只剩刘靖一人。
    他倚着软垫,放缓呼吸,静心体察自身状态。相较于湖心船上寒热交替、神识混沌、上吐下泻的濒虚之感,此刻安稳卧床,高热褪去,脾胃绞痛平息大半,神识彻底清醒,只是头风昏沉不减,浑身筋骨发软,起身抬手都耗费气力,寒湿沉于肌理,尚需时日调理休养。
    他心底了然,此番湖上染病,绝非寻常风寒。暮春洞庭水气极重,昼夜温差悬殊,白日汗孔大开受风,入夜浪寒侵腑,叠加船体日夜颠簸扰动气血,才让他这具远超唐末常人的体魄轰然病倒,也是穿越六七年来,第一次被外物病痛困住身形。
    而许龟擅自违令、调转中军船队折返巴陵一事,更是眼下重中之重。
    唐末五代,藩镇割据,礼崩乐坏,军令大于人情。一军统领私自篡改主帅军令、擅自回撤主力中军,放在任何藩镇军中,都是可按谋逆论处的重罪。可刘靖心底清楚,许龟出发点全然为保全他性命,并无半分异心,可军中法度、城外四万伐朗将士军心,容不得私情姑息。
    心念浮沉间,门外脚步声急促沉稳,由远及近,房门被轻轻推开。
    许龟一身深色亲卫甲胄未卸,甲上还沾着湖边尘土,眼底布满血丝,面色憔悴;身侧陈象身着藏青色节度文官常服,衣冠规整,神色沉肃老成,二人皆是步履匆匆,进门第一眼便看向床榻之上的刘靖。
    望见刘靖双眸清明、神色安稳,不再是前日高热面赤、昏迷呓语模样,两人悬了一日一夜的心,齐齐落地,肩头不自觉松弛,不约而同长出一口浊气。
    不等刘靖开口问话,许龟快步上前,行至床前三步,双膝骤然跪地,甲叶磕碰地面发出清脆声响,脊背紧绷,头颅低垂,语气满是愧疚惶恐,声色沙哑恳切:“属下许龟,违抗节帅湖心军令,私自调转中军船队,擅自弃西进伐朗行程,率众折返巴陵,触犯军规,罪责难逃,请节帅依规责罚,属下绝无半句怨言!”
    他自起兵之初便追随刘靖,深知刘靖治军铁面无私,军令如山。那日湖心违令返航,他早已做好被削职、杖责,甚至收押入狱的准备,一日一夜守在寝房外,满心都是请罪之意。
    刘靖静静看着跪地赤诚的亲卫统领,气息平缓,轻声开口:“起来说话。”
    许龟身形一顿,不敢违令,躬身抱拳起身,依旧垂首而立,不敢直视刘靖目光。
    “我昏睡,多久?”刘靖抬眸问话,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许龟立刻拱手回话,应答条理分明:“回节帅,自船队三更折返巴陵靠岸,到此刻您苏醒,整整一日一夜。船队靠岸后属下即刻封锁码头,用密闭软轿护送您直入后院寝房,全程避开街市人群,无人知晓主帅病危。”
    刘靖指尖轻点床沿,直击核心军务:“中军船队、前线龙阳前军,可有动乱?军中、郡城,有无流言散播?”
    这一问,直击乱世藩镇命脉。
    许龟早有筹备,从容回禀防务管控举措:“属下返航第一时间下达封口令,全域严控消息外泄。第一,湖心中军各营校尉、船工、士卒,严令不得议论节帅病情,对外统一说辞:节帅调整行军水道,北巡巴陵水岸防务,临时折返郡城议事;第二,中军船队如今停靠北码头,全员卸帆驻船,原地待命,不西进、不入城,隔绝与龙阳前线信使往来;第三,码头、西城值守守军,尽数换成属下嫡系亲卫,当日知晓节帅昏迷、船队折返之人,仅有西城两队值守士卒,已被暂时调去城郊坞堡值守,隔绝往来人际。截至此刻,水陆两军军心安稳,无流言、无异动。”
    一旁陈象适时上前半步,拱手补言,补足城内管控细节,语气老成稳妥:“节帅宽心。属下得知船队折返、您病危消息后,第一时间封闭节度府四门,府内僚属、杂役、兵丁管控言行,禁止私自出城、私下联络城外军将。如今巴陵城内市井如常,商户开市,城防三班值守井然有序,士族乡绅毫无察觉,郡城内外安稳无虞。”
    听完二人周密稳妥的布防管控,刘靖心口悬起的巨石,彻底落地。
    他倚着软枕,眼底掠过一抹深重感慨,内里满是唐末乱世的身不由己。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乱世藩镇的残酷规则:当下赣湘之地,刘靖便是宁国军的主心骨,是割据两州、震慑周边溪洞藩镇的唯一核心。但凡藩镇之主重伤、病危、失联,麾下嫡系派系、归附降将、地方士族、域外敌军,必定伺机而动。内部将校夺权、派系哗变,外部雷彦恭趁机联溪洞大举北上,马殷残部反扑岳州,江西后方士族割据自立,任意一桩祸事爆发,便是血流成河、军民屠戮的腥风血雨。
    这也是当日湖心轻症之时,他宁肯硬扛寒湿病痛,也绝不允许船队折返巴陵的根本缘由。主帅离阵、主帅病危,从来都比前线一场败仗更加致命。若非当夜寒湿入腑、高热昏迷彻底失去自主意识,他绝不会默许许龟返航。
    心中思绪起落片刻,庭院脚步声再起,随行专治外感脏腑的医官,提着药箱,由婢女引路,缓步走入寝房。
    医官躬身行礼后,落座床边,屏息凝神搭脉诊息,左右手轮流把脉,细看面色舌苔,良久之后,方才起身躬身回话,措辞严谨专业:“启禀节帅,所幸及时回城静养,屋内干燥避风,加之冷敷汤药调理,体表高热尽数消退,湿寒邪气散去大半,脉象趋于平稳。只是邪寒侵入脾胃本源,体虚气弱尚存余症,极易反复高热。后续需闭门静养十日,忌风冷、忌劳神、忌思虑军务,每日按时服用温中固本汤药,不可动身奔波,不可临水受风,方可彻底拔除病根,不留体虚后遗症。”
    “下去煎药,按时送药即可。”刘靖淡淡挥手,遣退医官。
    医官躬身退下,屋内只剩刘靖、陈象、许龟三人。
    时机恰好,陈象神色恳切,上前一步,直言劝谏,字字为公,句句立足宁国军全域根基:“节帅,医官之言,恳切属实。此番洞庭染病,伤及脾胃本源,朗州地界三山夹水,林间瘴气丛生,暮春更是瘴雾最盛之时,水汽湿热百倍于巴陵。您大病初愈,肌理空疏,一旦踏入朗州地界,沾染山林瘴气,旧疾必定复发加重。”
    “如今您坐拥江西全境、岳州巴陵,麾下水陆十万军民,辖地百万百姓依附生存。赣湘基业来之不易,您身系全域安危,万万不可再以身涉险。伐朗战事,大局已定,不必您亲赴前线冲锋坐镇。”
    许龟紧随其后,再度拱手苦劝,语气赤诚:“节帅,雷彦恭弃龙阳滩涂、弃水岸哨卡,摆明依托山林耗粮游击,看似占尽地利,实则已是困兽之局。我军兵力、军械、粮草、水师全面碾压朗州杂牌乡兵,姚彦章狼军专破山林伏兵,康将军持重稳战,二人配合,足以平定朗州。战局必胜,毫无变数,您安心留巴陵养病即可,前线诸事,自有众将分担。”
    一人从全域基业劝谏,一人从前线战局剖析,二人苦口婆心,句句直击要害,全无私心。
    刘靖闭目沉吟良久,心底权衡利弊,逐条梳理得失。
    其一,自身身体确实不堪奔赴前线,朗州湿热瘴气,极易诱发旧疾,一旦前线再度昏迷,群龙无首,比巴陵养病更加凶险;其二,龙阳前线布局完整,康博沉稳不贪功,看破雷彦恭诱敌之计,静待狼军会师,战术完全稳妥;其三,许龟、陈象已稳住郡城、中军军心,消息封锁严密,不会滋生内乱;其四,眼下最优解,便是放权前线,自己留守巴陵固本,把控后方粮草、兵员补给,统筹全局即可。
    思虑通透,利弊分明。
    刘靖缓缓睁眼,语声平缓,做出决断:“罢了,我便留在巴陵,闭门静养,不再奔赴朗州前线。”
    闻言,陈象、许龟二人同时松了一口长气,神色舒展,悬着的心彻底放下。只要刘靖安居巴陵养好身体,宁国军根基便稳如泰山,一场伐朗之战,不过是时间问题。
    大局敲定,刘靖敛去眼底倦怠,神色转而肃穆,开始正式下发节度任免军令,权责划分清晰,排布周密,兼顾前线制衡、后方管控,思虑周全无死角。
    他端坐床榻,沉声下令:“传我节度墨令,加盖节度虎符印信。即日起,擢先锋康博为伐朗全军主帅,总揽洞庭水陆、风林二军、新编狼军所有伐雷军务,调度粮草、任免营校、攻防进退,全权自主决断,无需事事请示巴陵。”
    “擢幕僚庞观为伐朗副帅,辅佐康博统筹军务,专司研判湘西地貌、联络溪洞归附部族、统筹水陆粮道诸事,制衡军中诸将。”
    两道军令落地,前线权责彻底统一,康博手握全权,可不受掣肘调度全军,避免将帅推诿、政令不一。
    紧接着,刘靖看向身侧陈象,继续排布后方权责:“陈象听令。命你留守巴陵节度府,全权执掌节度府内外大小公务,统筹赣湘后方粮草调拨、新兵征募、城池防务、郡城舆情、士族安抚诸事,对接龙阳前线信使,按时转运军械粮秣,稳固后方大本营。”
    陈象神色郑重,躬身抱拳,声音沉稳有力:“属下遵令,定守好巴陵后方,保障前线无忧,不负节帅托付。”
    一旁许龟顺势躬身待命,刘靖心知其忠心,并未追责违令返航罪责,轻声开口:“许龟,依旧统领亲卫营,镇守节度府内外防务,管控往来信使,把守郡城四门,监察城中流言异动即可。湖心违令一事,念你护主心切,免予追责,下不为例。”
    许龟大喜过望,跪地叩拜:“属下谢节帅宽宥!此生必誓死效忠!”
    一应人事任免、权责划分尽数交代完毕,连日昏迷、强撑理事耗尽心神,刘靖眼底倦意翻涌袭来,眼皮沉重,难以自持,脸色再度泛起淡淡的病态苍白。
    陈象察言观色,见状即刻拱手告辞,轻声宽慰:“军务已定,内外有序,请节帅安心卧榻静养,保重身体,属下二人每日黄昏会递呈前线简报,不打扰您歇息。”
    许龟亦躬身行礼,二人放轻脚步,有序退出寝房,轻轻合上房门,将屋外喧闹尽数隔绝,留给刘靖安静养病空间。
    夕阳余晖渐淡,暮色漫入寝房,屋内药香袅袅。巴陵后方权责已定,龙阳前线将帅全权理政,伐朗战事,自此交由康博全权执掌,而卧病巴陵的刘靖,坐镇后方,成为整场战事最后的兜底底牌。
    ……
    洞庭西岸晚风裹挟草木潮气,吹拂龙阳渡口宁国军大营。
    大营依水岸高地而建,外掘双层防马壕沟,壕内插满尖刺竹桩,外围排布拒马、鹿角,沿岸烽燧每两刻燃烟值守,风林二军前军甲士分班巡营,戈甲反光连绵成片,军纪森严,全无散漫懈怠之态。
    自康博率众登陆渡口,固守营寨静待援军,这座临水大营便如同楔子,牢牢钉在朗州东线门户,震慑沿岸零散溪洞游兵。
    中军主帅帐坐落大营核心高地,帐体以加厚牛皮缝制,防风隔水,帐内燃着两盆炭火,驱散暮春夜寒,烟气袅袅上浮,透过帐顶透气小孔散入夜空。帐内陈设极简,正中摆实木军务长案,案上铺完整湘西、洞庭水陆舆图,图上朱笔标注龙阳城关、山林隘口、粮道渡口点位,两侧分列校尉坐席,墙角立戈矛军械,氛围沉郁压抑。
    康博一身玄色鳞甲未解,指尖捏着一纸薄如蝉翼的驿传字条,指节微微收紧泛白,眉眼沉冷,面色凝重至极。身侧幕僚庞观俯身立于案边,身子微微前倾,紧盯舆图水岸线路,眉心紧锁,连日舒展不开,帐内只剩炭火噼啪轻响,气氛凝滞到极致。
    方才西岸水路驿骑加急送来巴陵传令,短短两行文字,彻底搅乱前线军心根基。
    传令所言直白干脆:宁国军节度中军船队、后备辎重兵马,行至洞庭中段原地驻泊,不再西进。节帅刘靖临时折返巴陵郡城,处理腹地要务,伐朗战事暂缓,静待后续指令。
    仅此一句,再无半句细说,无战事排布、无后续调度、无权责嘱托,来去仓促,语焉不详。
    “不合理,处处都不合理。”
    良久,庞观率先开口,刻意压低嗓音,气息压得极轻,生怕帐外值守亲卫听闻,字字斟酌,满是疑虑,“节帅筹谋伐朗半年之久,先是调运粮草,再新编狼军专攻山地伏战,调配巴陵全部门户水师,征集沿江民船运力,调动赣湘两地仓廪粮草,万事齐备,才水陆并举伐朗。如今前锋抵龙阳、雷彦恭弃滩诱敌、战局步入关键节点,忽然半途折返巴陵,太过蹊跷。”
    康博抬眸,目光落向舆图巴陵方位,心底思绪翻涌,全然认同庞观判断。
    他与庞观,皆是最早追随刘靖起家的嫡系旧部。早年间刘靖不过是丹徒镇小小监镇,辖地不过一方小镇,兵马不足千人,二人便伴其左右,随刘靖南下袭歙县、取江西、收岳州,六七年征战相伴,最是熟知刘靖心性脾性。
    刘靖用兵虽喜奇,然生性稳慎,谋定而后动,但凡兴兵大战,必定首尾兼顾,从不会临时意气用事,更不会半途抛下四万水陆大军,孤身折返后方。
    更何况眼下战局特殊,朗州雷彦恭刻意让出水岸门户,布下山林合围、断粮耗敌的死局,两军对峙本就暗流汹涌,前线军心本就紧绷,主帅临阵折返,最容易滋生流言、瓦解士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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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依照刘靖行事章法,就算巴陵突发士族叛乱、邻藩袭城等天大急事,必定提前遣多路信使,细分排布前线军务,划定临时主事之人,安抚全军将士,绝不会仅凭一纸短句,仓促抽身,断联前线。
    “节帅行事,素来三思后行,绝不会如此鲁莽。”康博语声低沉,语气笃定,推翻突发公务的说辞,“所谓回城处理要务,只是对外搪塞军中的说辞罢了。”
    晚风穿帐缝隙灌入,吹动案边烛火摇曳,光影忽明忽暗,映得二人神色愈发沉肃。乱世藩镇,人心叵测,越是语焉不详的主帅异动,越是藏着滔天祸事。
    庞观喉结微动,下意识环视帐外,确认值守亲卫远离帐门,彻底压低音量,气息近乎耳语,目光晦暗,一字一顿开口,只说了半截字句:“此事会不会是……”
    话音戛然而止,余下二字悬在唇边,无人点破,可帐内二人心知肚明。
    帐内一瞬死寂,烛火抖跳,寒意骤生。
    除却巴陵城内突发兵变,内部将校夺权、嫡系派系作乱,挟持节度刘靖,截断水陆传令,篡改出行指令,其余任何缘由,都解释不通此番仓促折返、断联前线、不授军令的反常举动。
    兵变二字,在唐末藩镇军中,足以倾覆基业,血染两州。
    下一秒,康博眼神骤然凌厉,抬眼沉声低声呵斥,音色紧绷,带着极强警示意味:“慎言!”
    “大战在即,四万水陆将士人心浮动,此等诛心之言、动摇军心之语,帐内为止,日后半句不可再提。”康博攥紧掌心字条,眼底戾气一闪而过,快速平复心绪,理性研判局势,“你我皆知隐患所在,但巴陵防务稳固,庄将军亲率数万大军坐镇城外军营,麾下皆是节帅一手栽培老兵,忠心无二,城防要塞、粮仓、军械库尽数把控在手,城内归附降将、本土士族无兵可用,掀不起大乱。”
    庞观缓缓闭眼,长叹一声,躬身颔首:“属下明白,是我失言。”
    他清楚利害,兵变流言一旦外泄,风林二军、狼军、水师三部兵马即刻离心,不用雷彦恭出兵袭扰,大军便会自溃。
    二人正欲商议遣心腹密探偷渡洞庭探查巴陵内情,帐外传来亲卫踏地行礼之声,节奏规整,语气急促:“启禀将军,姚彦章将军统领新编狼军全员,已抵达大营南门,兵马有序停驻营外,姚将军只身前来帅帐报到!”
    听闻此报,康博与庞观对视一眼,二人眼底疑虑尽数收敛,瞬息褪去沉郁凝重,面上快速覆上平和如常、战局安稳的神色,切换极快。
    康博即刻开口吩咐:“请姚将军入帐相见。”
    待亲卫转身离去,康博侧身凑近庞观耳畔,压声低语叮嘱,语气暗藏戒备:“节帅折返巴陵、中军停驻洞庭一事,暂且封锁,不得告知姚彦章分毫。帐内你我二人知晓即可。”
    庞观眸光一动,当即会意,轻轻点头应声:“属下晓得。”
    二人无需多言,便懂彼此顾虑。
    康博、庞观,起家丹徒,从刘靖微末之时便相随左右,同吃军粮、共历生死,是宁国军根正苗红的嫡系心腹,身家性命、家族荣辱尽数绑定刘靖,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可姚彦章截然不同。
    此人原为马殷麾下核心战将,深耕湘西军务,熟知朗州地貌、溪洞部族习性,半年前湘北大战楚军溃败,姚彦章走投无路,才率众归降刘靖。归降之后,姚彦章治军练兵天赋极强,受命编组狼军,专研山林游击、清伏破袭、护粮巡道战法,练兵成效卓著,平日里听命行事,履职勤恳,看似忠心不二,刘靖也屡次坦言姚彦章之才可用、可重用。
    但乱世藩镇,派系天生有别。
    降将终究是外人,本心难测,依附势力强弱而择主。一旦得知刘靖失联、巴陵疑似兵变、宁国军根基动荡,姚彦章手握五千狼军,手握山林主动权,极有可能心生异心,或是拥兵自保,或是暗中联络朗州雷彦恭,反手反噬宁国军前军。
    伐朗大局未定,万万不能让狼军生异心。
    隐瞒消息,稳住姚彦章,是眼下唯一稳妥之法。
    片刻之间,帐帘被抬手掀开,晚风裹挟潮气涌入,姚彦章大步踏入帅帐。
    连日赶路,风尘尽数落于其身。姚彦章脱去重甲,身着轻便黑色练族战袄,裤脚沾满山间泥污,靴底嵌着碎石草屑,鬓角微乱,眼底带着行军熬夜的红血丝,周身疲惫难掩,却依旧腰背挺直,气场悍然。此番他舍弃平稳水路,带领狼军昼伏夜出、翻山迂回,穿行湘西边缘山地,避开朗州溪洞哨探,日夜兼程两日两夜,才如期赶到龙阳渡口会师。
    “姚将军一路穿山越岭,长途行军,辛苦了。”康博起身,神色温和,气度从容,全然不见方才帐内猜忌凝重,主动开口慰劳。
    姚彦章抬手抱拳行礼,行事干练有度,语气淡然刚正:“为国行军,听命赴战,职责所在,谈不上辛苦。”
    行礼落座,他目光径直看向案上节度主位空位,环顾帅帐一圈,并未看见刘靖身影,眉峰微蹙,开门见山直白发问:“康将军,庞先生,敢问节帅何在?为何大营之内,未见节帅仪仗?”
    这句问话直击要害,没有半分迂回。
    康博神色不变,面色坦然,早已备好说辞,从容回话,谎话滴水不漏:“姚将军有所不知,节帅亲统中军行至洞庭湖心,主力指挥楼船船底暗板开裂,湖水渗漏,船体受损难以西进,已就近停靠北岸水湾,召集船工连夜修补船身,至多一两日,修缮完毕便可率众抵达龙阳大营,统筹攻城战事。”
    说辞合乎情理,湖面行船破损本就是常事,搭配早前对外统一口径,毫无破绽。
    姚彦章闻言,指尖摩挲腰间刀柄,微微颔首,并未多疑深究。他久在水上行军,深知洞庭水下暗礁极多,划伤船底实属常态,当下不疑有他,放下心底浅浅疑虑。
    康博顺势收尾,温和开口安排:“狼军连日山地奔袭,士卒疲惫不堪,且山野行军损耗军械粮草颇多。节帅未至,战局不急,姚将军且率众回营休整,补足粮草军械,养精蓄锐,静待节帅抵达,再共聚帅帐,商议进驻龙阳、围剿雷彦恭诸事。”
    姚彦章本就身心俱疲,麾下狼军士卒更是体力透支,急需休整,当下没有推辞,抱拳领命,转身辞别帅帐,回归狼军驻区休整。
    直至帐帘彻底落下,脚步声远去,确认姚彦章走远,康博与庞观脸上平和神色瞬间褪去,愁容再度覆上眉眼,心头重压分毫未减。
    庞观低声开口,满是忧虑:“将军,纸包不住火。船体破损的说辞,只能糊弄一时。寻常战船修补一日足矣,就算主楼船难修,巴陵水师战船数百艘,随时可调换替换,拖不过三日。三日之后节帅依旧不到,姚彦章必定彻查内情,届时瞒无可瞒。”
    这一点,康博心知肚明。
    他指尖叩击案面,节奏沉稳,眼底杀伐之色显露,心底早已定下取舍底线,语声沉凝决绝:“我即刻挑选两名自幼跟随我、身家清白、善渡湖水、擅隐匿行踪的嫡系亲卫,乔装沿江渔户,连夜驾轻舟偷渡洞庭,直奔巴陵城内密查实情。”
    “我只给战局三日时限。三日内,密探带回节帅平安消息、传回节度指令,一切照旧,稳驻大营,依规伐朗;若是三日杳无音讯,或是传回不利消息,不管龙阳布局、不管伐朗战局,我即刻整合风林前军、狼军、水岸水师三军,放弃龙阳空城,全军拔营折返巴陵。”
    庞观抬眸一愣:“将军要弃伐朗战局?”
    “没错。”康博毫不犹豫,语气笃定无比,立场清晰分明,“雷彦恭割据朗州,不过一方藩镇疥癣之疾,朗州一城得失,无关宁国军生死。可节帅安危、巴陵安稳、宁国军本部基业,才是命脉根本。相比于主帅遇险、腹地兵变、基业崩塌,攻打朗州,不值一提。保全主干,再图枝叶,这才是活路。”
    庞观听罢,豁然通透,躬身郑重拱手:“属下遵命,即刻安排亲卫出发,严守探查行踪。”
    军令落地,两名黑衣渔户装束亲卫,夜半悄无声息离开大营,驾一叶扁舟,驶入茫茫洞庭夜色,北向奔赴巴陵。大营之内,依旧对外宣称主帅修船待至,照常练兵布防,静待时限。
    光阴倏忽,两日转瞬即逝。
    这两日洞庭湖面风平浪静,巴陵方向无信使抵达,无指令传来,派出去的密探也泥牛入海,全无回音。刘靖依旧未至龙阳大营,连一纸手书安抚都未曾送来。
    时日越拖,破绽越大,军中流言悄然滋生,就连狼军本部校尉,都私下问询姚彦章主帅归期。
    姚彦章心思缜密,久经藩镇权谋,历经马楚内乱、兵败归降,察情辨势远胜寻常武将,两日空档,足以让他看破全部破绽。
    船身破损?此等说辞早已站不住脚。
    巴陵水师楼船常备轮换,哪怕指挥主船损毁,半日便可调换备用主舰,至多一日便可再度启航,何须滞留北岸两日不动?更何况两日以来,无修补木料、船工调动的传令往来,水路快船往来频繁,唯独不见主帅仪仗,处处都是刻意遮掩。
    午后未时,姚彦章孤身再度踏入中军帅帐,此番神色褪去往日平和,面色正色肃穆,周身气场紧绷,径直立于军务长案前,直视康博,开门见山,不留情面:“康将军,事已至此,不必遮掩。两日已过,节帅迟迟不至,水路全无动静,大营闭口不谈内情,到底巴陵发生何事?还请如实告知。”
    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敷衍的笃定,已然彻底看破隐瞒。
    康博抬眸对上姚彦章目光,心知大势已去,隐瞒彻底失效,再遮掩只会激化狼军猜忌,酿成军中内斗。他轻叹一口气,正打算放下顾虑,将节帅疑似遇险、巴陵异动、军中猜忌全盘如实告知,厘清利弊,共商对策。
    就在话音将落未落之际,帐外忽然响起急促奔踏脚步声,传令兵高声传报,声音穿透帐外营区,清亮有力:“八百里巴陵加急驿传至大营!节度府亲卫信使,持虎符军令抵达辕门!”
    一语落下,帐内康博、庞观、姚彦章三人神色齐齐一变,同时敛神正色。
    有加急军令,便说明巴陵节度府依旧可控,主帅尚有音讯,悬了两日的心,瞬间有了着落。
    康博即刻沉声传令:“传信使入帐!”
    下一瞬,身着节度府专属赤褐信使服饰、腰挂通行牙牌的传令信使快步入内,风尘仆仆,双膝跪地,自怀中取出双层蜡封文书,高举过头顶,高声当众宣读节度政令,声线洪亮,字字清晰入耳:
    “宁国军节度令:本帅洞庭行舟,暮春湿寒邪风入体,高热卧病,折返巴陵节度府闭门静养,暂不赴前线。今擢副帅康博,为伐朗水陆全军主帅,节制风林二军、洞庭水师、新编狼军三军军务;擢庞观为副帅,协理粮道、地貌、溪洞归附诸事。前线攻防进退、官吏任免、粮草调度,全权由康博自主决断,便宜行事。后续中军、辎重船队,分批次第西进,补给龙阳大营。”
    宣令完毕,信使双手奉上外侧加盖节度虎符朱砂大印的任命敕文,外加一封边角火漆密封、专人缄口的私人密信,一并递至康博手中。
    康博伸手接过,神色严谨至极,先是捧起任命敕文,低头核验边角虎符印纹、公文制式、竹简笔迹。唐末藩镇节度军令,虎符印纹独一不可仿制,公文竹纸为巴陵官造专属材质,笔迹为陈象代写节度公文固定笔迹,全无伪造痕迹。
    随后他指尖触碰密信火漆封口,火漆完整无损,无拆封复刻痕迹,确认半路无人私拆偷看,才抬手拆开火漆,展开密信细读。
    密信字迹为刘靖病中亲笔,字迹偏弱乏力,却辨识度极高,写明湖上染病始末、返程静养缘由、军中派系制衡叮嘱、提防雷彦恭山林伏击战术,同时特意批注,姚彦章狼军可信可用,可放心委任山地防务,不必过度设防。
    通篇读完,康博紧绷两日的肩背彻底松弛,暗自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心头大石彻底落地。不是兵变,不是夺权,只是主帅染病养病,临时放权。
    一旁庞观紧盯康博神色,以目光探寻问询内情。
    康博不动声色,微微颔首,眼神极轻示意,敕文、印信、密信全数真实,巴陵安稳,节帅平安。
    庞观见状,两日以来悬着的心彻底放下,周身紧绷戾气散去,长长松了口气。只要刘靖平安,宁国军便根基稳固,所有隐患尽数消解。
    一侧姚彦章见状,眉头依旧紧锁,看向二人再度发问:“现下可以据实相告,到底发生何事?”
    康博抬手将亲笔密信递至姚彦章手中,语气坦然,再无隐瞒,如实解惑:“姚将军,此前遮掩,实属前线军心不稳,不得已而为之。节帅湖心受风染湿寒,连日高热昏迷,不得已折返巴陵静养,并非军中兵变、腹地生乱。方才军令已下,我受命总领伐朗三军,后续中军辎重,很快便会全数抵达龙阳。”
    姚彦章逐字看完密信亲笔字迹,确认属实,心底疑虑尽数消散,神色释然,抱拳颔首:“原来如此,节帅平安便好。属下听命,遵从节度军令,听从康主帅调遣。”
    误会消解,猜忌散去,帐内三方权责明晰,军心彻底归拢。
    康博收起敕文密信,缓步走至舆图之前,指尖重重点在龙阳县城城关点位,神色褪去温和,覆上主帅杀伐威严,正式以三军主帅身份,下达入城军令,排布万全战术,杜绝入城伏袭风险:
    “传我令!今夜全员休整,清点军械、补足干粮、备好防火清障器械,明日卯时,全军拔营,挺进进驻龙阳县城!”
    “第一,令姚彦章率狼军五千,寅时先行出发,分四部散入龙阳城郊四面山林,清剿暗处溪洞伏兵,扼守出山隘口、山道小路,断绝朗州兵合围通路,在外围兜底警戒;”
    “第二,传令水岸水师,留两千水兵固守渡口大营,看护沿河粮草船队,谨防敌后袭粮。”
    “第三,明日大军入城,分队而行,前队控城门、中队巡街巷、后队守城郊,严禁士卒私自分散入城,严防街巷暗藏陷阱、火油伏火。”
    帐下二人齐齐抱拳,声震帅帐:“遵命!”
    军令下达,全域运转。
    当日傍晚时分,洞庭北岸迟来的中军辅兵、辎重民夫、运粮船队尽数抵达龙阳渡口,粮草、箭矢、攻城器械、随军医药补齐前线储备,三军兵力集齐,战力完备。
    次日卯时,天光大亮,晨雾漫过郊野。
    宁国军大营辕门大开,铁蹄踏地声整齐轰鸣,小队轻骑斥候策马狂奔而出,四散探查龙阳城内街巷、城头防务,确认全城空寂无伏。
    与此同时,城郊山林方向旌旗微动,姚彦章狼军已然悄无声息入驻四面山头,牢牢锁死山林出入口,布下外围警戒大阵。
    尘土飞扬之间,康博披挂主帅重甲,手持节帅授权兵符,亲率一万风林前军列规整行阵,戈甲耀眼,军旗浩荡,队伍延绵数里,浩浩荡荡,朝着敞开城门的龙阳县城稳步开进,坦然踏入雷彦恭备好的布袋空城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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