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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9章江风送稚(第1/2页)
二月二,龙抬头。
万物复苏,春耕之始。
唐时的二月二,其实并没有龙抬头之说,龙抬头是后世的说法。
不过此时的二月二,同样是个重要的日子,名曰:春社节。
晴风日朗,郴州城内日头渐盛。
历经连日洞庭水路往返、巴陵驿馆七轮拉锯谈判,静江军节度心腹从事周戬,终是风尘仆仆,踏回郴州郡城地界。
自巴陵返程郴州,顺风行船亦耗时数日之久,周戬一路不敢耽搁,心系盟约交割、联姻成败要事,途经埠口不停休整、不入馆驿歇息,衣衫一路沾染江岸尘土、山间黄泥,青色襕衫褶皱发硬,鬓角枯乱,眼底布满熬夜议事、赶路不休的赤红血丝,周身疲惫难掩,整个人透着透支后的倦怠。
入城之后,随行仆从提议先回私宅沐浴休整半日,再赴节度府复命,尽数被周戬摇头回绝。藩镇议和事关四州存亡、张氏宗族命脉,一日不复命,一日心难安,他片刻不敢懈怠,策马直行,穿过郴州规整市井,直达城北静江军节度府正门。
静江军节度府由刺史府改造而成,规制偏小,远不及巴陵节度府恢弘阔绰,院墙低矮,廊柱老旧,庭院花木疏于打理,处处透着属地贫瘠、府库拮据的窘迫。
这也是郴、连、永、道四州最真实的写照:群山锁境,耕地稀缺,商旅不通,民生疲敝,坐拥竹木茶叶物产,却被巴陵水师卡死洞庭水运,物产变不得钱粮,养不起精兵,守不住属地。
府门值守亲兵认得周戬,不敢阻拦,即刻放行。
周戬下马弃鞭,快步穿过前院回廊,未至厅堂,便高声通传,求见节帅张佶。
厅堂之内,张佶身着藏色常服,未披节度官袍,斜倚客座品茶静心。近日他日日等候巴陵谈判回音,心知此战主动权全然握在刘靖手中,自己从无议价底气,心绪连日沉郁难舒。
听闻周戬归来,他当即起身迎至厅堂廊下,目光落在周戬满身风尘之上,眉宇自然浮起关切之意,语气平和体恤。
“一路水路兼程,舟马劳顿,看你面色极差,周身疲惫,一路受苦了。”
简简单单一句体恤,并无上位者威压,尽显张佶平日里驭下宽厚的作风。
周戬脚步一顿,非但没有顺势入厅歇息,反倒敛尽周身疲惫,腰身一沉,于廊下青石地面,单膝重重跪地,双手拱起,低头垂首,语声满是沉郁愧疚,主动请罪。
“属下无能,辜负节帅重托,此行巴陵,未能办妥联姻大事,请节帅降罪!”
一语落地,廊下风停,周遭值守仆从尽数屏息低头,不敢言语。
此次赴巴陵谈判,节帅私下托付两大要事:其一敲定四州和谈盟约,保全静江军基本自治权限;其二借力联姻,以张氏嫡女婚配刘靖,缔结姻亲之好,淡化从属藩镇身份,让刘靖碍于姻亲情面,暂缓蚕食湘南属地。
盟约谈成,联姻告破,于周戬而言,便是未尽全功。
张佶望着跪地请罪的心腹谋臣,神色平静无怒,快步上前,伸手亲自扶起身前周戬,掌心托起其手肘,力道温和,语气温和宽慰,全无半分怪罪之意。
“起来吧,区区联姻未成,何罪之有?你远赴巴陵周旋数日,稳住四州大局,保下静江军底线,劳苦功高,本帅心知肚明,何来罪责。入厅落座,细说谈判始末即可。”
周戬被张佶扶起,心底愧疚更甚,入座之后,端起婢女递来的清茶润喉,稍稍平复心神,才沉声细说联姻落败始末,字字清晰。
“节帅,联姻一事,属下尽力游说,数次私下拜会陈象,剖明联姻互利利弊,奈何陈象态度强硬至极,半点不留斡旋余地。他以刘靖新婚未久、林婉安胎有孕、无心纳妾续娶为由,当面回绝提亲,言辞客套,立场决绝,直白封堵所有联姻退路,属下百般周旋,依旧无力回天。”
说到此处,周戬抬眸看向张佶,一语点破本质,看透幕后主事之人:“属下看得明白,陈象只是台前执行人,回绝联姻绝非谋士一己之意,全然是刘靖本心授意。刘靖刻意拒绝张氏联姻,便是不愿与我湘南绑定亲缘,不想留情面、留余地,其意昭然——早早便有吞并郴、连、永、道四州的长远野心。此番缔约议和,年年纳贡、遣子为质,从头到尾,只是稳住四州、温水煮蛙的权宜之计。”
这番研判,通透刺骨,直击内核。
厅堂之内一时静默,窗外风摇庭树,枝叶轻响。
张佶闻言,面色未有半分意外,只是缓缓闭目,轻轻长叹一声,语声裹挟无奈与释然,早早看透结局:“其实在你动身前往巴陵那日,我心中便已有预判,此番联姻,十有八九不成。”
周戬眉峰微蹙:“节帅早已料到?”
“没错。”张佶睁眼,眸光沉淡,看向北方巴陵方向,娓娓道出私心算计,“我心存侥幸罢了。四州地瘠民贫,群山环绕,耕地产粮稀少,兵甲不足,外无强援,本就是刘靖眼中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属地。我提议联姻,不过是赌刘靖顾念人情羁绊,给张氏留一脉苟全割据的余地。可如今看来,是我小看了此人的心性城府。”
他顿了顿,想起狼军山地演武、巴陵水师锁江、江西粮船无尽的声势,再度感慨,心绪复杂:“短短数年,在局面已成的江南之地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占据江西湖南,羁縻周边藩镇,谋断杀伐远超同辈诸侯。此人野心极深,格局极大,眼中从无姻亲情面,只有属地霸业。能在乱世闯出偌大基业,果然绝非侥幸。”
周戬神色凝重,前倾身子,低声恳切提醒:“刘靖蚕食之心已定,四州早晚必遭兵锋,节帅务必早做筹谋,整军囤粮,联结外镇,以备后患。”
张佶轻轻颔首,神色笃定,自有一番研判底气,安抚心腹:“此事我自有分寸,你不必忧心。依局势研判,最少数年之内,刘靖绝不会发兵攻打郴州四州。”
周戬疑惑抬头,不解缘由。
“其一,刘靖眼下重心,在于西进攻打朗州雷彦恭,十万大山难缠,蛮兵悍勇,此战必定耗时耗力,狼军、风林火山四军尽数牵制西线,无力分兵南下;其二,他定下和谈盟约,以岁贡耗民、邸报攻心、离间官民为手段,意在兵不血刃收四州民心,动兵反倒前功尽弃;其三,大梁朝廷把控中原,各镇诸侯观望局势,刘靖不愿背负嗜战之名,遭诸侯联手制衡。”
张佶条理清晰,缓缓拆解时局:“数年缓冲期在手,我张氏还有斡旋蛰伏、另寻出路的余地,不必杞人忧天。”
时局话题就此打住,多说无益。张佶敛去眼底沉郁,转回正事,抬眸看向周戬:“撇开联姻不谈,盟约细则如何,对方是否逾越我定下谈判底线?”
“并未逾越底线。”
周戬闻言,即刻起身,从内侧衣兜取出一卷密封完好、侧边骑缝画押的制式盟书,双手捧举,恭敬递至案前。盟书纸张精良,落款处刘靖亲笔署名、荆岳节度朱印鲜红醒目,条款书写工整,权责分明。
张佶伸手接过,指尖抚过朱红印鉴,落座俯身,逐字逐句细读通篇盟约。
第一条,张氏废除大梁旧授官衔,接受刘靖册封静江军节度,名义隶属荆岳;第二条,年贡九万贯财货,金银茶木对半拆分,按时交割;第三条,遣次子入赣白鹿洞书院为质游学;外加通商、邸报通行、限募兵马四项附属细则。
通篇条款严苛,制衡入骨,却全部卡在张佶临行前划定底线之内,没有增设割地、裁撤本部兵马等亡国条款。
良久,张佶合上盟书,神色舒缓几分,看向周戬,由衷赞许:“除联姻未果之外,其余诸事周全,守住四州根本权限,你办事稳妥得力。”
“全赖节帅坐镇郴州兜底,属下不敢居功。”周戬躬身谦逊回话,连日赶路紧绷心神,此刻心神松懈,疲惫瞬间涌上眉眼,倦意藏不住。
张佶看在眼里,体恤于心,当即开口放休,同时敲定赏赐:“看你疲惫至极,身心俱疲,无需留在府中值守。即刻回宅沐浴安眠,休养两日。本帅赐你铜钱百贯、湘南新茶十斤、棉布二十匹,安心归家休整即可。”
周戬连日悬着的心彻底落地,躬身行礼,语声恭谨:“属下谢节帅厚赏,属下告辞。”
目送周戬缓步离去,厅堂木门闭合,庭院彻底安静。
张佶独自端坐主位,指尖反复摩挲盟书上刘靖落款字迹,静坐良久,心绪百转千回。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份盟约的本质:不是结盟,是圈养。刘靖不急着用兵,就是要借着岁贡重压,逼自己加征民税,耗尽四州民心,坐收渔利。
半晌后,张佶抬手传唤廊下亲兵,声音平缓:“去后院,请二公子前来前厅。”
亲兵领命退下,半柱香时分,一道青衫少年身影,缓步走入厅堂。
来人正是张佶次子,张旭。
少年年方十六,尚未弱冠束发,青丝仅用素木簪束起,身形清瘦,眉眼温润白净,面容带着未经世事打磨的稚嫩书卷气。相较于天资机敏、通晓军政、深谙兵阵谋略的嫡长子,张旭天资平庸,不善骑射,不通军略,无沙场争锋天赋,甚至处理庶务都略显迟钝。
可他心性纯良温和,侍奉双亲极尽孝顺,对待兄弟姐妹谦和礼让,安分守己,从无争强好胜之心,是最适合远赴书院、安稳为质的人选。
张旭步入厅堂,规规矩矩躬身下拜,礼数周全恭敬,音色温润平和:“孩儿拜见父亲,不知父亲唤孩儿前来,有何吩咐?”
张佶收起满心权谋冷思,看向次子之时,眉眼不自觉放柔,褪去藩镇节帅的城府凌厉,只剩寻常家父的沉重心意。
“巴陵和谈已定,盟约落笔生效。两日之后,你携带静江军归顺文书,随同护送兵卒,北上巴陵,再转道江州白鹿洞书院入学游学。”
他放缓语速,耐心细说缘由:“你素来喜好读书,厌烦兵戈纷争。白鹿洞书院汇聚江淮、赣地大儒,四方英才云集,藏书万卷,是江南一等一治学福地。此去放下属地杂念,潜心治学修身即可,家中军政纷争、藩镇博弈,无需你挂心惦记。”
遣子为质一事,府中早有风声,后院妻妾子弟尽数知晓。张旭心中早有预备,闻言面色平静,无惊惧、无怨怼,只是垂首躬身,安然受命:“孩儿知晓,谨遵父亲安排。”
这份从容安分,让张佶心底颇为欣慰。乱世为质,最忌心性浮躁、不甘受制,张旭温润隐忍,反倒能在刘靖属地安稳保全自身,保全张氏一脉性命。
张佶起身走近少年,抬手轻拍其肩头,低声细细叮嘱,交底立身保命之道:“为父知你心性纯善,临行再三嘱你。刘靖城府极深,但并非狭隘暴戾之人,只要你安分读书、不结交外镇谋士、不私通郴州本部、不掺和荆南军政,他绝不会刻意苛责为难你。身在书院,只读圣贤书,莫问天下事,便是自保上策。”
“孩儿谨记父亲教诲,安分修学,谨言慎行。”张旭抬眸,眼神澄澈笃定。
“去吧。”张佶语声微哑,“回后院陪伴你母亲半日,再与兄弟姐妹道别,收拾随身书籍衣物,无需携带金银贵重物件,简装即可。”
“孩儿告辞。”张旭再度行礼,转身缓步退出厅堂,背影安分淡然。
一夜转瞬而过。
二月初四,天光初亮,南风微起。
郴州南关十里长亭,官道平直延伸向北,路边野草新发,春风料峭,透着别离寒凉。
三十名静江军精锐亲兵披甲列队,马匹配齐粮草鞍具,两辆乌篷马车停靠亭边,一辆供张旭乘坐休憩,一辆装载书籍衣物、盟约文书、归顺表章,护送队伍整装齐备,只待启程。
长亭之下,张佶一身官袍立身迎风,身姿挺拔,神色克制淡然。身侧发妻韩式一身素色裙衫,眼眶通红,指尖不停捻拭衣角,泪珠不断滚落,抬手不停抹拭眼角,骨肉离别之痛写满脸颊,满心不舍难以克制。
作为生母,她心知此去千里路遥,儿子身为质子寄人篱下,归期未定,乱世相隔,再见不知何年,心中万般酸涩无处排解。
张旭一身干净青衫,简装束发,立于父母身前,看见母亲落泪,即刻上前半步,轻声宽慰,语气温柔贴心:“母亲勿要落泪伤身,孩儿只是前往书院读书求学,并非身陷险境,衣食有人照料,岁岁平安,待到时局安稳,孩儿定然归家侍奉双亲。”
韩式哽咽难言,只能攥紧儿子衣袖,久久不愿松手。
安抚完毕母亲心绪,张旭转身面向父亲张佶,躬身行礼,抬眸恭敬问道:“即刻启程,父亲可有最后教诲,嘱孩儿谨记?”
周遭风声停歇,亲兵尽数低头,静待节帅寄语。
张佶望着眼前稚嫩少年,万千权谋、自保算计、宗族后路万千心绪,最终尽数化作极简六字,沉声出口,厚重有力:“守心,好好读书。”
无军政嘱托,无复国期许,只求他守住本心,平安度日。
张旭心神通透,了然父亲深意,不再多言,后退三步,整理衣襟,双膝跪地,面朝张佶、韩式,恭恭敬敬叩首,额头触碰官道尘土,重重磕下三个大礼。
一叩父母养育恩,二叩家门庇护情,三叩此去别离、故土不忘。
礼毕起身,少年再无回头眷恋,转身躬身登上乌篷马车,车帘缓缓落下,隔绝故土亲朋视线。
领队亲兵抬手挥动令旗,沉声喝令启程。马蹄踏地,车轮轱辘碾过青石官道,队伍缓缓向北而行,身影顺着绵长官道,渐行渐远。
张佶牵着韩式伫立长亭,一动不动,目送马车队伍由大变小,直至彻底消失在官道林木尽头,天地之间再无踪迹。
春风拂过,带走故土少年,埋下四州民心离散、张氏宗族浮沉的既定结局。
良久,张佶扶住泪眼婆娑的韩式,沉声开口:“回城吧。”
二人转身登车,车马折返郴州郡城。
郴州安稳只是表象,刘靖蚕食之局已成,湘南风云,早已悄然已定。
…………
正月廿五,北行车马跋涉七日,跋山涉水,渡湘江支流,越湘北丘陵。
张旭一行护送队伍,终踏足巴陵郡城关外官道。
春风横贯洞庭湖畔,远比郴州山地温润和煦,官道两侧良田连片,耕牛缓步犁地,阡陌之间农人往来耕作,路旁茶肆林立、酒旗迎风舒展,往来行商、漕运脚夫、江湖旅人络绎不绝,人声车马相融,一派富庶烟火气象。
张旭端坐马车之内,掀开车侧青布帘幕,静静凝望这座荆北第一雄城,心底感慨翻涌,久久难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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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时年仅六七岁,他曾跟随父亲张佶赴巴陵赴藩镇会同,彼时年岁太小,懵懂无知,一路车马昏睡,入城之后闭门居于馆驿,未曾入城闲逛,山河城郭样貌尽数模糊,只剩零星模糊残影。
时隔近十年再度踏临巴陵,眼前盛景,彻底颠覆他对大城的认知。
郴、连、永、道湘南四州,群山合围,地狭民穷,水运闭塞,全境除州府城关之外,乡镇破败、市集萧条,官府常年库银紧缺,连官道修缮都时常搁置,处处透着贫瘠局促。
可巴陵倚洞庭、扼大江,水系四通八达,连通赣、鄂、江淮三地漕运,是江南水运枢纽大城。
高大青砖城墙绵延环湖,城垛规整完好,城门分通水门、陆路四门,分区管控商旅兵马;城内街巷横平竖直,坊市划分井然,盐行、茶行、绸缎行、军械杂货铺鳞次栉比,江岸帆樯林立,昼夜船鸣不绝,市井百姓衣食充盈,神态从容安稳,全然无湘南四州百姓畏缩拮据之态。
两相高下对比分明,张旭心底暗自轻叹:湘南四州群山锁困,钱粮匮乏,民生凋敝,说到底,便是一隅穷乡僻壤,偏安一隅苟活而已;而巴陵坐拥天堑地利,钱粮活水不断,兵强民富,二者格局,云泥之别。也难怪父亲张佶自始至终,全无抗衡刘靖之心,只能低头缔约纳贡,遣子为质。
车马顺着入城官道直行,核验通关文书后顺利入城,径直去往官府指定的涉外迎宾馆驿。
这座荆岳节度府迎宾馆驿,专为接纳外镇使者、归附藩镇子弟、四方游学名士修建,院落阔朗,房舍雅致,庭院植有早梅新柳,房内桌椅床榻、笔墨茶具一应齐备,专人后厨供餐,食宿规格远超郴州州府别院。随行七八名仆役、书童各司其职,整理行囊、清扫居室,安顿妥当。
稍作休整,平复路途车马劳顿,张旭更换一身素色儒衫,取过备好的木质拜帖、密封加盖静江军印的归顺文书,亲自前往馆驿值守官厅,面见馆驿丞。
馆驿丞乃是节度府直属文职官吏,熟知外镇往来礼制,接过拜帖看清身份——静江军节帅次子、赴白鹿洞游学质子张旭,当即敛去寻常神色,躬身礼待。
张旭身姿恭谦,礼数周全,语态平和:“劳请丞官通禀节度府,郴州张旭,奉父命北上,特来拜谒刘节帅,奉上静江军归顺文书。”
“二公子客气,下官即刻入城通传,还请公子馆内静候音讯。”馆驿丞不敢怠慢,收好拜帖,即刻策马奔赴城北节度府。
从午后等到落日西沉,晚霞染红楼宇檐角,馆驿丞方才折返归来,带回节度府回话。
他躬身回话:“公子,府中传话,节帅近日驻营城郊主营,统筹西线伐朗军务,无暇入城会客。请公子休整一晚,明日卯时整,入节度府前厅会客即可。”
张旭闻言并无半分失落,早早读懂藩镇尊卑规矩,刘靖手握荆南大权,军务为重,不见归附质子本是常理,他从容颔首行礼:“有劳丞官奔走,我知晓了。”
入夜馆驿居所,烛火安稳。张旭摒退随行仆役,独自入室,净手洁面,焚香整衣。他深知明日府中谒见,关乎郴州张氏颜面,关乎自身在巴陵、书院的立身处境,半分失礼不得。一夜早睡静养,敛去行路风尘,沉淀心神。
翌日天刚破晓,晨雾漫覆巴陵街巷。
张旭换上一身全新素白儒袍,束素色儒巾,鞋袜洁净,仪容规整,不带分毫金玉配饰,极简素雅,贴合儒生本分,乘坐节度府调配接引马车,准时奔赴荆岳节度府。
节度府规制恢弘,廊庑连绵,卫兵持枪分列两侧,军纪肃穆,气场远胜郴州节度府。马车停于外门,张旭徒步入门,顺着引路仆从,步入前厅待客厅堂。
厅内主位空置,客座之侧,立着一名青衫文士。男子年逾五十,面容清癯温润,眉目平和无锋芒,一身儒衫洗得干净,腰间仅系墨玉笔挂,周身书卷气韵厚重,自带大儒儒雅气场,正是荆岳掌书记,陈象。
见张旭入内,陈象抬眸打量少年,语气清淡有礼,率先开口:“静江张二公子不必等候,节帅连日坐镇城北军营,统筹狼军、四军山地战法推演,督办伐朗军械粮草,短期内不入郡城府内。今日由我代为接待。”
话音落下,陈象平缓自报身份:“某,荆岳节度掌书记,陈象。”
听闻二字名号,张旭身形一肃,神色陡然郑重,脚步挪动,后撤半步,双膝微屈,行标准严谨的晚辈学生大礼,腰背躬身到底,礼数极尽恭敬。
乱世江南,读书人无人不知陈象大名。
陈象早年深耕江西白鹿洞治学,年少成名,讲学赣地,门徒数百,其所著《贯子》十篇,脍炙人口,是江西地界声名赫赫的大儒,治学功底冠绝江南文士圈。
后来得人举荐,被钟传看重,出山入幕,征辟为从事,后累迁至行军司马、御史大夫。
于求学十一载的张旭而言,陈象便是文坛前辈、治学先贤,值得行弟子礼。
“晚辈张旭,拜见启年先生。”少年音色温润恭敬,礼数周全。
陈象眸底微露一丝赞许,抬手虚扶,语气随和:“公子起身即可,不必多礼。听闻公子自幼进学,不知入学几载,专治儒家哪一部经书?”
张旭直起身,垂眸作答,应答沉稳有度,不骄不躁:“回先生,晚辈五岁开蒙,至今治学十一载,专攻《尚书》,兼习《礼记》。”
四书五经其实没多少字,但古人著书,微言大义。
这是迫于当时的条件,无奈为之,因为布帛珍贵,竹简沉重,所以尽可能精简。
可以说,四书五经中的每一句话,都是一个压缩包,不同的人,不同的年纪,不同的处境去看,都会有不同的感悟与理解。
而人生苦短,一个人纵然天纵之资,也无法通学四书五经,往往只能择一门主修,一门辅修。
《尚书》记上古朝政、帝王治世、山川邦国理政,最难注解通读,多为有心入世、研习治道儒生专攻。陈象闻言颇有兴致,顺势落座,当场以案上经义为题,循序渐进考校学问。
先是简答字句释义,考校基础功底:辨析《禹贡》山川地域注解、甄别古今经文传抄讹误;而后进阶深论,问询《洪范》五行治国要义、商周君臣理政得失;最后结合当下乱世,设问藩镇割据、民生流离,上古先王安民之道。
考题由浅入深,由书本义理贴合现世时局,难度逐层拔高。
张旭从容应答,字句有理有据,不曲解经文,不空谈大话,遇到晦涩疑点坦诚坦言学识不足,通晓之处条理清晰,兼有自己读书体悟,不盲从旧儒注解,心性踏实通透。
一番半柱香经学对答落幕,陈象缓缓颔首,眼底欣赏之意不加掩饰,中肯点评优劣:“你的经文背诵扎实,字句功底扎实,难得能结合湘南民生体悟经义,不读死书。唯阅历尚浅,对上古邦国制衡之意参悟粗浅,属实正常。”
收尾一句,陈象语气笃定,给出定论:“孺子可教。入白鹿洞潜心深耕,打磨心性,补足阅历,日后必能立身文坛,成江南一代大儒。”
得当世大儒亲口赞许,张旭并未沾沾自喜,反倒愈发谦卑,躬身拱手:“先生谬赞,晚辈资质平庸,唯有静心苦读而已,不敢负先生期许。”
礼数过后,张旭抬手取出夹层封存、加盖静江军节度官印的归顺文书,双手捧起,缓步递至案前,郑重奉上:“此为家父亲笔撰写、加盖官印的静江军全境归顺文书,请先生代为转交刘节帅。”
陈象接过文书,拆开外层封蜡,逐页翻阅核验文书笔迹、官印纹路、属地户籍钱粮落款,确认文书无伪造、条款无异议,规整叠好,放置身侧矮几之上。
他看向张旭,柔声安顿后续行程:“文书核验无误,合乎盟约规制。你安心在巴陵馆驿休整两日,不必外出应酬游玩,两日后,节度府调配专属官船,直送你沿江东下,直达江州白鹿洞山脚渡口,专人接引入院。”
“晚辈谨遵先生安排。”张旭一一应下,分寸得体,从不多言军政、属地私事。
待到张旭行礼告辞,即将踏出厅堂门槛之时,陈象起身从书架取下一册线装厚书,书页泛黄,装订精良,抬手递来。
“此为我早年旅居白鹿洞,亲手批注注解的古本《尚书集解》,市面上抄本残缺颇多,此书注解皆是我独家治学心得,不传外门,只授好学之人,你拿去随身研读。”
此言一出,张旭心神巨震,满眼动容。
残唐乱世,经书稀缺,大儒手写注解更是无价之宝。各家大儒治学心得视作立身根本,向来只传入室亲传弟子,绝不轻易外传赠予旁人。陈象此书相赠,已然是破格厚爱。
张旭双手郑重接过,怀抱书卷紧贴心口,如获至宝,深深躬身一揖,语气赤诚珍重:“晚辈此生惜书如命,必日夜精读,不负先生赠书厚恩。”
辞别陈象,张旭缓步退出节度府,步履都比来时轻盈几分。
待到张旭身影走远,陈象收起温和神色,转身取过归顺文书,换乘快马,直奔城北城郊中军主营。
中军帅帐之内,舆图铺展,将帅研讨山地战术余温未散,帐内尚有笔墨、沙盘推演痕迹。刘靖一身半卸戎装,指尖摩挲山地隘口沙盘,听完陈象全程禀报谒见、考校、赠书、行程诸事,神色淡然从容。
“文书归档即可,江州游学诸事,你全权安排,无需再来禀报。”刘靖语气平淡,顺势敲定质子管控规矩,“密谍司外派两名暗线,长线跟随监视张旭一行,身在书院不得勾结外镇幕僚、私传郴州密信、暗中联络湘南部族。只要安分读书、无异动谋逆之举,不必打扰,不必刻意管控为难。”
陈象躬身领命:“属下明白,自有分寸。”
……
迎宾馆驿。
返程马车驶入馆驿院落,张旭下车踏入居室,彻底卸下谒见权贵的紧绷心神,长长呼出一口浊气,肩头紧绷尽数放松。从郴州离别、千里北上、登门谒藩镇主帅,一路悬心半月,今日递交归顺文书,才算真正卸下张氏质子的重担,暂时不必再忧心属地安危、家族荣辱。
他独坐窗下,细细摩挲怀中陈象赠书,指尖抚过页边密密麻麻清秀手写批注,满心珍视。
两日休整时光,巴陵市井繁华、江岸风月尽数不入眼底,闭门不出,焚香展卷,日夜品读大儒注解,潜心钻研《尚书》要义,随行仆役数次提议入城逛市集观风物,皆被他婉拒。
寄人篱下,安分守己,便是自保最优之道,这一点,少年心知肚明。
两日转瞬即逝。
正月廿七清晨,馆驿丞准时登门传话,荆岳节度府专用漕运官船已停靠巴陵东关码头,粮草水手齐备,即刻可沿江东下,奔赴江州。
张旭闻言颔首,神色平静,吩咐院内七八名仆役、贴身书童规整行囊,打包书籍衣物,轻装启程,不多时一行人奔赴东关江岸码头。
这艘东行官船体量宽大,船体稳厚,专走长江内陆主航道,防风避浪,舱内设有读书小室、休憩卧房,食宿俱全,水手皆是官府常年行船老手,熟知沿江航道水文。
扬帆起航,顺东风而下,船只辞别巴陵,驶入万里长江主水道。
一路东行数日,脱离荆南地界,驶入江西江州境内。
沿江两岸风物,彻底不同于湘南山地、荆北江畔。江西历经历任刺史安民稳政,少有部族战乱侵扰,江岸圩田连片规整,村落依江而建,屋舍齐整,沿江渡口商贸有序,田间百姓耕作从容,江畔孩童结伴嬉游,渔舟沿江撒网,炊烟袅袅,邻里往来和睦。
无苛税压榨,无部族杀伐,无兵戈惊扰,万家安稳,烟火平和。
张旭凭船窗而立,望着沿江盛世民生,心底触动颇深。湘南四州百姓终日惶恐,赋税沉重,时刻担忧兵临城下;荆北百姓依托藩镇强盛,尚可安稳度日;而江州一地,文风庇佑、政局安稳,才真正算得上乱世净土。他愈发懂得,安稳读书、避离兵戈,已是乱世难得福气。
二月中旬,暖风和煦,官船停靠鄱阳湖临江渡口。
又转乘马车,行了半日,终于抵达白鹿洞书院。
书院依山傍江而建,背靠庐阜青山,前临大江碧水,古木参天,石阶连绵,山门巍峨肃穆,墙外刻劝学铭文,入耳皆是山间书生诵读经书之声,清雅文气扑面而来,隔绝尘世藩镇杀伐戾气。
书院执事儒生接引一行人登山入院,直达后山主讲堂。
堂上端坐老者鬓发全白,一身素色儒袍,气度苍劲沉稳,正是白鹿洞当世山长,海内名儒温老先生。
张旭依礼行礼,取出临行前陈象亲笔私信,双手递上山长案头。
温山长拆开信函,细读陈象亲笔书信,知晓张旭身世、治学根底,抬眸临场出题,简易考校两篇经义,问询读书志向。
张旭应答从容,经文纯熟,谈吐谦和,无世家子弟骄矜之气。
考校完毕,温山长缓缓开口定论:“经义功底尚可,心性沉稳谦卑,适合群居治学,准入书院乙院修习课业。”
乙院为书院中等学舍,收纳四方归附藩镇子弟、外地游学儒生,课业松紧有度,适配外乡学子,已是公允安置。
张旭躬身郑重拜谢山长收录之恩:“多谢山长收录,晚辈定恪守院规,静心治学。”
话音落罢,温山长目光扫过张旭身后列队而立、人数足足七八名的随行仆役、护卫,眉头微微蹙起,神色添了几分严肃,直言院规:“书院清修之地,耕读自持,杜绝奢靡享乐。求学士子,至多留贴身书童一人打理笔墨起居,其余仆从护卫,不得入院留宿,即刻遣往山下集镇租住落脚,非休息日,不得随意上山入书院。”
随行领头仆役面色一急,正要开口求情,想要留守院内护持公子起居,却被张旭抬手轻声拦下。
张旭通透明理,深知书院规矩不可破,亦不愿自己特殊化惹人非议,当即应声遵从,语态顺从:“山长教诲有理,是晚辈思虑不周。我即刻安排众人下山,只留书童青竹随我入院即可。”
说罢,他转身从容吩咐一众仆役,去往山下集镇赁屋租住,按月支取钱粮,安分待命,无事不得上山惊扰学业。
遣散仆从过后,张旭携贴身书童,怀抱陈象赠书,背着简易书箱,踏上书院青石石阶,走入群居学舍之内。
自此,郴州张佶次子张旭,褪去属地质子的奔波忐忑,落脚江南文脉圣地,正式开启山居读书岁月。而远在巴陵、郴州两地的权谋博弈,依旧暗流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