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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开在清算库外大石坪上的，是整整齐齐四十张长条榆木大桌，堆着一人多高的麻纸账簿压在桌案两侧，几十名随军书办把衣袖高高挽起，黑墨蘸饱了手里的狼毫笔，算盘珠子在石坪上噼啪乱响。
黑漆招牌由大明土地丈量司挂出，当当两声钉死在门柱上，披着那件洗褪色灰僧袍的姚广孝站在大台边缘，手中捏着一柄精铜包头的特制朱漆步弓，尺寸定得分毫不差。
“自今日始，大明以步量地，按丁授田！”
“五尺为一步，二百四十步为一亩，凡占领区内所有荒田、熟田、林地、水泊，统统造册入库，定入大明鱼鳞图册！”
坐在牛魔王宽阔脊背上的是范统，手里拎着半只刚出炉的脆皮烧鹅，肥鹅腿被油汪汪的巴掌一把扯下塞进嘴里大嚼。
“老姚说得明白，咱们做买卖童叟无欺，丈量规矩摆在这儿，谁量出来的地就是谁种，白纸黑字盖上大明朱印，天王老子也抢不走！”
借着铜喇叭传向四周的是粗犷的嗓门，聚在石坪外的上万名农夫交头接耳，眼眶里满是期盼。
喧哗与喝骂声突然从西侧麦田里传出，带人冲进田垄的是十几个骑着高头大马的贵族管事和上百名持棍庄丁，黑脸大汉手挥马鞭当场抽断了书办拉开的麻绳，刚打下去的红漆木桩被这帮人拔起摔在泥沟里，两名年轻书办被推倒，怀里的空白册页散落一片。
“停下！都把手里的绳子给老子丢掉！”
“这是皮卡第侯爵老爷世袭的封邑，连教皇陛下都动不得分毫！”
“你们这些东方来的泥腿子，拿着几根破绳子就想分老爷的地？谁敢再插一根木桩，老子把他的皮扒下来挂在磨坊上！”
十几个庄丁仗着人多，举起铁叉木棒围拢上来作势要撕扯图纸，围观的农夫们见状退后几步，刚挺起的腰杆又有些发软。
“哪来的野狗，敢咬大明的差役？！”
从树林后大步转出的是张英带的五十名饕餮卫精锐，沉重的玄铁战靴踩在冻土上发出沉闷震动，黑甲上的倒刺在晨光中显出冷硬轮廓。
大步跨进田垄的饕餮卫老卒根本不给庄丁喘息空当，手里的狼牙刺枪横向扫出，当场砸断了七八根白蜡木棍，庄丁们哀嚎着跌进泥水，马鞭僵在半空的黑脸管事勒住战马，胯下坐骑被甲士的气势惊的连连倒退，两名老卒上前扯住皮靴将管事从马背上掼下，反剪双臂按进泥地里，下颌撞在碎石上磕出血来。
“公爷，人全拿下了，搜出暗藏的短铳六杆，皮卡第家族的私账两册！”
嚼碎嘴里的鹅骨头，范统呸的一声把碎渣吐在黑脸管事的头顶上。
“给脸不要脸的玩意儿，大明立规矩，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在这儿扎刺？！”
跳下牛背的范统抽出大号斩马刀随手一挥，刀锋横向掠过，那名平日在村镇横行霸道的黑脸管事当场倒在垄沟里，颈间冒出血水，余下的上百名庄丁扑通跪进泥泞中，连连磕头求饶。
“张英，带人去庄子里把旧地契、借条、卖身契全给老子搜出来！”
“今天当着全镇百姓的面，咱们把这些吃人的旧纸全点了！”
十几口大铁箱很快被抬到石坪正当中，装满了泛黄的羊皮卷和高利贷借据，抓起火把扔进铁箱的是大步跨上前来的朱高煦，火焰呼啦窜起两丈高，厚重的旧契约在热气中化为灰烬散入风里。
呆呆看着这一幕的是四周的农夫们，石坪上先是没了动静，随后爆发出直冲云霄的呼喊声。
登上木台的姚广孝顺势展开长达丈余的明黄布告，高声宣读大明新税法。
“废除教会十一税，废除贵族劳役！自永乐三年起，占领区推行两成定税制！”
“一年两熟按实收缴两成，遇旱涝雹灾查实免征，其余八成粮食全归耕作者自留，大明官府绝不多取一升一斗！”
两成定税这几个字落进耳朵里，在场的老农们身子直颤，以往在领主和教会的盘剥下辛苦劳作一年，能落进嘴里的麦子少的可怜，常常要在冬日靠草根果腹。
红木印盒被随军书办在长桌前摆开。
“叫到名字的，上前画押领契！”
第一名老农战战兢兢走上前，颤抖着把手印按在朱红的鱼鳞图册上，当那张盖着大明清算司朱红方印的土地租约递到手中时，枯瘦的手掌攥紧了纸角。
“这……这真是俺们的地了？不用再给侯爵老爷交磨坊税了？！”
“拿着吧，地契上写得清楚，只要你按时纳粮守法，这块地你种五十年、一百年，传给儿子孙子，全归你家！”
大声将话翻过去的是通译，双膝一弯跪进泥地里的老农，朝着大明龙旗的方向连连磕头。
排成长龙的数万名农夫井然有序地上前领契，整个原野上满是少有的活气。
领到地契的年轻农夫自发聚拢在一起，手里拿着草叉木棒组成护田巡逻队。
主动跑到朱高煦马前单膝跪下的是名叫让·皮埃尔的猎户。
“回禀殿下，北面黑森林深处藏着侯爵老爷的秘密粮窖，里面屯着三千袋精麦，小的愿为大军引路！”
“带路！缴获的粮食，两成分给你们村子做种粮，剩下的充入大军粮库！”
翻身上马的朱高煦把开山大斧指向密林。
恶魔新军在山民引导下接连拔除七处隐匿粮窖，起出上万石粮食与大批铜铁农具，不仅如此，两千名恶魔新军老卒被朱高煦调派出去协助当地农夫疏通荒废多年的主灌溉水渠，粗壮的原木被战兽拖出淤泥，干涸的沟渠重新涌入清澈的河水，浇灌着刚分到农夫手中的肥沃田垄。
自发抬着刚烘干的面包和清水的二十多个村落男女老少，在黄昏时分聚集在军营门外。
“大明给俺们活路，俺们这条命就是大明的！”
呼喊声在暮色中回荡开来，稳固的大明远征军大后方在这一刻再无动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