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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他才抱着人穿过小小的后院，直奔内堂。
陈太医已经披着外衣等在了那里。
他年过花甲，头发花白，一看到沈聿章抱着一个用披风裹得密不透风的“人”闯进来。
先是愣了一下，但随即就笑了出来！
他只当没看见，挥挥手让小药童退下。
自己则引着沈聿章往最里间的诊室走。
“大人深夜到访，可是头风又犯了？”陈太医一边走，一边不动声色地问。
“不是我，”沈聿章的声音有些紧绷。
“是她。”
他将姜宜酥轻轻放在诊室内的软榻上。
动作是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翼翼。
陈太医这才将目光投向软榻上的人。
当沈聿章将披风掀开一角，露出姜宜酥那张极不正常的、艳若桃李的脸时。
老大夫的眉头瞬间就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什么都没问，上前两步，伸出两根干枯的手指，搭在了姜宜酥的手腕上。
诊室内一时寂静无声。
只听得见姜宜酥压抑的、细碎的呻吟，和沈聿章愈发沉重的呼吸声。
半晌，陈太医收回手，脸色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沈大人，”他转过身，声音压得极低。
“这位姑娘……是中了烈性的合欢散。”
然后又古怪的看了眼沈聿章！
“大人，这是没帮人解药？怎么还来找老夫？”
沈聿章就知道这老家伙不正经！
他轻咳一声：“乱说什么，这是姜守正大人家的千金，应该是被人陷害，我回来途中救下的！”
陈太医更加震惊：“哦？姜大人家的千金！难怪了！我说今日去琼华楼怎么没见着呢！”
“行了，别废话了，赶紧给我治吧！”沈聿章摆摆手！
他虽然恪守礼教，不近女色，但并非不通世事。
但合欢散这东西是做什么用的。
他心里一清二楚。
一想到姜宜酥这样一个娇滴滴的大家闺秀，竟被人用如此下作的手段陷害。
要不是他路过，现在还知道她会怎么样呢！
一股从未有过的怒火，混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后怕涌上心头！
“小榛子，去把你小师妹喊来！”陈太医对门外的小药童喊了一声！
片刻后，一位十六七岁的小姑娘背着药箱走进来！
“爷爷！”
这小姑娘是陈太医的孙女陈妙澜。
也得了他的真传，一手金针救人无数！
“这小姐，中了虎狼之药，知道怎么解吗？”陈太医问道！
“知道的，爷爷！”
陈太医捋了捋胡须。
“好，那交给你了！”
陈妙澜看了眼沈聿章。
“大人，小女，需要即刻为她施针，逼出毒性。只是……施针之时，需解开部分衣物，多有不便。还请大人暂且回避。”
沈聿章一怔，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杵在这儿。
他看了一眼软榻上神志不清的姜宜酥，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随即点了点头，和陈太医转身退出了诊室。
顺手将门带上。
门外，沈聿章负手而立。
他听着里头隐约传来的衣料摩擦声。
脑子里却乱成了一锅粥。
陈太医忽然打趣道：“丞相大人这是担心了？放心，我孙女的医术我敢打包票！”
沈聿章没说话！
但这老头显然是个话痨加八卦的性子！
“丞相大人，可是喜欢人家姑娘？说起来，大人年纪不小了，怎么不考虑成家的事情？”
沈聿章被烦得头更疼了！
虚虚地睨了他一眼！
“陈太医要是把这八卦的劲头用在医术上，现在定然不是只开间小医馆了！”
“嘿，你这还揶揄我了！”
不知过了多久，诊室的门终于开了。
陈妙澜走了出来，额上见了汗。
“如何？”沈聿章迎上去，急切地问。
“大人放心，”陈妙澜轻声道。
“我金针封住了她的心脉，将她体内的毒性逼出了七八成。剩下的，只需让她好好睡一觉，发一身汗，明日一早便无大碍了。”
沈聿章悬着的一颗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
他朝着陈妙澜一揖：“多谢陈姑娘，今日之事，沈某铭记在心。”
“大人言重了，治病救人，本就是医者本分。”陈妙澜侧身避开他的大礼。
随即又道。
“只是，这位姑娘最好能在此静养一夜。外头风大，不宜再挪动了。”
沈聿章点了点头。
“那就有劳了。”他说着，便准备告辞。
人已经救下，他也算仁至义尽。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传出去也终究不好听。
他一个大男人倒无所谓。
可姜宜酥的名节，却是半点都玷污不得。
他转身，刚迈出一步，脚下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住了，怎么也抬不起来。
他走了，留下她一个人在这儿？
一个刚刚虎口脱险、身心俱疲的姑娘家，孤零零地躺在一个陌生的医馆里。
万一半夜里药性再有反复，或是做了噩梦，身边连个能说句话的人都没有。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从他心底冒了出来。
并且迅速占据了他整个脑子。
沈聿章的脚步顿住了。
他背对着陈太医，陷入了天人交战。
陈太医是个人精，看着沈聿章的背影。
哪能猜不出他心里的这点弯弯绕绕。
他也不点破，只是静静地等着。
终于，沈聿章像是下定了决心，缓缓转过身来。
他那张一向没什么表情的俊脸上，此刻竟带了一丝不自然的窘迫。
“陈太医，”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我这几日……头风似乎又有些犯了。夜里总是辗转难眠，既然来了，便想请您也一并给瞧瞧。”
陈太医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他看了看沈聿章清明的眼神和稳健的步伐。
哪里有半分头风发作的样子。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哦？那确实该好好瞧瞧。这样吧，老夫给大人开一副安神的方子，您今夜也别回去了，就在这诊室外的暖榻上将就一晚，也便于老夫随时观察。”
沈聿章要的就是这句话。
他顺水推舟地应下：“如此，便叨扰了。”
陈太医笑着摆摆手，转身去开方子，心里却在感叹：这铁面玉佛，总算也有了点凡人的样子。
夜，渐渐深了。
药童送来了熬好的汤药和一床干净的被褥。
沈聿章在诊室外的暖榻上坐下。
屋里只留了一盏昏黄的油灯。
他没有睡。
透过门上糊着的那层薄薄的窗纸，他能看到里间软榻上那个模糊的、纤细的轮廓。
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不再有痛苦的呻吟。
折腾了他一路的磨人精，此刻终于安静了。
沈聿章就这么静静地坐着。
窗外，月落星沉，长夜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