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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到了灵马镇，大军便停下来埋灶做饭。
炊烟从临时支起的灶台上升起来，被北风吹散。
灵马镇的镇民们三三两两地凑到路边，远远站着。
他们看着那些穿青布棉衣，扛着长枪的人架锅，劈柴，淘米。
没有人上前打扰，也没有人离开。
杨昊瞧见这个情况，仔细的打量了一眼。
他发现那些围观的镇民脸上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表情。
那既不是畏惧，也不是讨好，而是一种压着期待的神色。
杨昊朝正在清点物资的杨尚文招了一下手。
杨尚文把手里的册子合上，快步走过来。
“二哥，怎么了？”
“那些镇民怎么回事？”杨昊朝路边抬了一下下巴，“咱们经过定山县和林县的时候，百姓虽然不躲，但也没这么主动。”
杨尚文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随即笑了起来：“二哥你不知道，灵马镇附近有一伙山匪，经常下山打秋风，抢粮食抢牲口，有时候还会绑人勒索。我们不是途经这里嘛，正好拿这伙不长眼的土匪当练兵对象，就顺手给他们剿了。”
“嗯。”
杨昊点了点头，“然后呢？”
钱飞从旁边凑过来，“二哥，你猜那伙土匪怎么着？”
“怎么？”
“那伙土匪啊，压根就是灵马镇镇主豢养的狗腿子！我们上山剿匪的时候，那镇主正带着几个亲信在土匪窝里‘视察工作’，结果被我们堵了个正着，一起全端了。”
杨尚文在旁边补了一句：“后来我们按照您之前送来的信办，在灵马镇也搞了一场公审大会，把镇主的罪状一条一条列出来，由镇民们自己指认，该杀的全杀了，该抄的家也抄了，土地重新分了一轮，镇上那些铺子和田地按人头重新造册，谁该拿多少就分多少。”
“所以我们团练在灵马镇还挺受欢迎的，队伍里不少人就是灵马镇本地人。”
杨昊连连点头。
“行啊，你们在我不在的时候，工作倒是干得不错。”
钱飞也跟着站起来，挺了挺胸，“那是，跟着二哥这么久，总不能一点长进都没有。”
杨昊笑了一声，没接话，转身朝路边走去。
杨尚文和钱飞跟在后面，三个人走到那圈围观镇民前头。
镇民们看见杨昊走过来，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最前面站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手边牵着一个六七岁的小姑娘。
小姑娘手里攥着一根竹签子，竹签上串着几颗红艳艳的野果。
老头看见杨昊走到面前，嘴唇哆嗦了两下，最后只是弯下腰，结结实实鞠了一躬。
他身后的人也跟着弯了腰。
杨昊伸手托了一下老头的胳膊，没用多大力气，但老头被他托住之后直起了腰：“老人家，不必多礼。我们是当兵的，保境安民是分内之事。”
老头直起腰来，嘴唇又动了几下，最后说了一句：“多谢大人除害。”
杨昊朝他们点了点头，又跟旁边几个镇民说了几句话，问了问今年冬天的收成和镇上补给的情况，得到答案后才转身往回走。
他忽然想起什么，又朝钱飞喊了一声：“对了，那些灵马镇本地人，准他们跟家人见面叙旧，但别放太久。吃过饭后，大军就出发，不能有人掉队。”
钱飞立刻点头：“二哥放心，我已经跟各队队长交代过了，让他们轮流请假，两个时辰内必须归队。”
杨昊对钱飞的举措很满意，“行，吃过饭就出发。”
在吃过饭后，队伍就重新开拔了。
从灵马镇到永安县城的距离比从关口到灵马镇短了不少，但路况稍差。
有几段路面被冻裂了，坑坑洼洼的，马车走在上面颠得厉害。
不过五万人的队伍铺开来之后，再差的路也走得平稳。
走了两天，黄昏时分，队伍的视野里出现了二郎村的轮廓。
“二哥，要不要回村看一眼？”
刘大柱从旁边策马跟上来，声音放低了几分，“好几个月没回去了，秀禾嫂子她们肯定惦记着你。”
杨昊摇了摇头：“正事要紧，都到这里了，先把永安县城拿下来再说，村里有钟爷在，出不了什么事。”
刘大柱没再劝，只是点了点头，拨转马头回到队列里去了。
队伍穿过二郎村外围的野地，沿着官道继续往北走了大约一个时辰，永安县的城墙轮廓终于从暮色的尽头浮现出来。
城墙上挂着零星的几盏灯，比杨昊印象里少了许多，城门口也没有多少人在走动。
马在城门外百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杨昊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旁边的亲卫，迈步朝城门走去。
他走得不快，靴子踩在冻硬的泥地上发出细密的声响。
城门口只有一个人站在那里，穿着一身青色官袍，没有带随从，身边只跟着几个衙役。
那人两手拢在袖子里，正站在城门洞子的阴影里向外张望。
看见杨昊走过来，他快步迎了几步，在距离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拱了拱手。
“杨大人，多日不见，风采依旧啊！”
李世明的声音比杨昊上次听到时低了半截，嗓子底下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沙哑，像是好几天没睡整觉了。
杨昊走到他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李世明官袍的袖口上沾着一小块墨渍，领口的扣子系得不太齐，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明显顾不上刮。
杨昊笑了一声，拱了拱手：“李大人，你这话说的，我怎么感觉你是在寒碜我呢？我这刚从战场上下来，一身灰一身土的，哪来的风采。”
李世明也笑了一下，但那笑意沾在脸上停了一瞬就化了：“杨大人，你是不知道，你再不回来，我怕是就要叛变了。”
杨昊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哦？叛变？怎么说？”
李世明朝旁边侧了半步，让开城门洞子，伸手指了一下县城方向：“进去说？”
“好。”
两个人并肩走进城门洞子。
城内的街道比杨昊上次来的时候空旷了不少，路两边的铺子关了大半，门板合得严严实实的。
有几家连招牌都摘了，只剩几个铁钩子空荡荡地挂在檐下。
偶尔有几个行人匆匆走过，低着头，谁也不看谁。
李世明走到街心一处能避风的地方停下来，拢了拢袖口：“郡城那边来信了，刘家给县里各主要官吏都送了信，条件基本一样，不再给你们提供后勤支援，转而投向刘家，可以让他们继续留在原位，甚至再往上升一升，给我的条件也差不多，让我投向他们，让我做县主。”
杨昊看着他：“县主？什么东西？”
李世明苦笑了一声：“就跟灵马镇的镇主一样，整个永安县，上至军务下至民政，全归我一人说了算，关起门来我就是永安县的土皇帝，刘家那边还说了，只要我肯点头，连你二郎村的土地都可以归到我的名下。”
杨昊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一声：“很大方嘛！”
李世明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一点自嘲：“杨大人，你觉得我会信他们的话吗？我李世明虽然在仕途上有私心，也想升官发财，但也还分得清好歹，况且杨大人你带领团练在灵马镇做的事情我都知道了，分地，平镇主，开公审大会，一条一条的，我都记在心里，我既然知道了这些事，就断不会做那背信弃义之事。”
杨昊看着他，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李大人，就凭你这句话，你的官肯定会越做越大的。”
李世明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拱了拱手。
笑完之后他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股急切：“杨大人，你既然回来了，是不是意味着林县和定山县那边已经……”
“已经平定了。”
杨昊的语气平静，“林县和定山县的叛军已经全部剿灭，不会再出什么乱子了。”
李世明听完之后，顿时长舒了一口气：“好！太好了！杨大人，你这可是天大的功劳，圣上若知，必定给你加官进爵！”
杨昊看了他一眼：“皇帝？呵呵！”
李世明脸上的表情凝住了：“杨大人，你这是何意？”
杨昊没有立刻回答，他先偏过头看了一眼街对面那家关着门的铺子，然后才开口：“福王造反了，他在都城毒杀了皇帝，又杀了大皇子，自己登基了，现在满都城都是他的人，但凡不听话的，不降的，全都被杀了。”
李世明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又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过了好一阵子他才挤出几个字：“真的？”
“我还能骗你不成？”
杨昊看着他，“你现在知道你刚才没信刘家的话是走对了还是走错了吧？”
李世明没有回答，他的脸色在暮色里看不太清，但杨昊能感觉到他整个人都在把什么东西重新压下去。
他深呼吸了几次才稳住：“杨大人，你的大军有多少人？”
杨昊笑了一声，摆了摆手：“算不得什么大军，不多，也就五万人。”
李世明的瞳孔明显缩了一下：“五万？怪不得怪不得！”
他后面的话没有说完，但杨昊能猜到他后半句想说什么。
怪不得刘家的信那么急，怪不得县城里那些大户跑得那么快。
李世明定了定神，重新开口：“杨大人，你既然带兵回来了，有些事我必须提前跟你说，之前给你们使过绊子的那些人家，比如孙家，冯家，他们听说了你要回来的消息，早早就带着家当跑到郡城去了，城里少了十几家铺子，连粮行的掌柜都换了一拨，萧条了不少。”
“跑了就跑了。”杨昊的语气很淡，“他们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收拾他们，早晚的事。”
李世明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不过倒也不是全都跑了，花满楼那边就没有动，还开着门，他们背后不是刘家，靠的是福王，大概是觉得北山府是福王的天下。没人敢动他们，所以才敢留下来。”
杨昊没有接话，他偏过头看了一眼县城深处的方向，嘴角动了一下：“很好，既然没跑，那就不用跑了。”
他转过身，朝身后队列的方向招了一下手。
钱飞正站在队列最前面，看见杨昊招手，一路小跑过来：“二哥，什么事？”
杨昊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你以前是不是说过，有机会一定要冲进花满楼，把里面的姑娘都救出来？”
钱飞愣了一下，“是，说过，二哥，你这是什么意思？”
杨昊朝城门方向偏了一下头：“现在你的愿望要成真了！现在就去吧！”
钱飞有些惊讶：“现在？我？”
“对！”
杨昊语气坚定，“就现在！就你！”
钱飞当即行礼：“是！”
“等一下！”
杨昊又嘱咐了一句，“别带太多人，带一百个精锐吧，太多我怕会引起恐慌！”
“明白！”
钱飞点头，转身快步朝队列走去。
他一边走一边喊了几个队长的名字，不多时一百人就从队伍里分了出来，在城门口列好了队。
钱飞走在最前面，腰杆挺得笔直，带着人穿过城门洞子，消失在暮色笼罩的街道深处。
杨昊站在城门口，目送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然后收回目光，转向李世明：“走吧李大人，先回县衙再说，后面的事情还我们还需要再好好商议一下！”
“行，没问题！”
李世明已然是上了船，肯定是一条道走到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