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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四十三章:亮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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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四十三章:亮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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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场吵了大半个时辰的早朝,终于在楚王熊完的旨意下散去。
    百官躬身退下,依次走出章华台正殿。
    春申君黄歇经过赵括身旁时,脚步微顿,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语了一句:“长平君好口才,老夫申时末在偏殿候驾。”
    赵括笑了笑,没有跟着往殿外走,反而往前迈了一步,对着王座上的熊完拱手道:
    “启禀大王,外臣此次南下,随身带了一份我赵军在北线济水、泗水一带的详细布防舆图,以及今日早朝进宫时提及的北地贺礼。”
    “事关两军合兵机密,不便在朝堂众目睽睽之下展示,斗胆请大王屏退左右,容外臣呈递。”
    正准备扶着内侍起身回后宫的熊完动作一顿。
    还未走出殿门的景阳、景敖父子回过头,目光在赵括和他身后那个背着灰布长条的竹笠随侍身上扫了一圈。
    景敖眉头微蹙,低声对景阳道:“父亲,这赵括……”
    “无妨。”景阳瞥了一眼高台上孤零零的楚王,嗤笑一声,“一个连宫门禁卫都调不动的空壳子大王,赵括给他看一百张舆图又能翻出什么浪来?走,先回城外大营,把今日赴宴的护卫安排妥当。”
    父子二人转身迈出大殿门槛。
    随着最后一名朝臣离开,内侍长看向熊完。
    熊完沉默了两息,挥了挥手:“把殿门关上,你们都退到殿外三十步候着。”
    “诺。”
    十几名内侍躬身退下,沉重的楠木殿门发出一声闷响,缓缓合拢,将外头的天光隔绝了大半。
    空旷高耸的章华台正殿内,只剩下铜鹤香炉里飘出的几缕青烟,以及站在丹陛之下的赵括与芈师。
    赵括抬起头,打量着九级台阶之上那个捧着暖手铜炉的男人。
    连自己的太子被毒死在宫里,都只能捏着鼻子认下“风寒暴毙”的说法……
    台阶上,熊完见殿门关严,原本端坐的肩膀垮了下来。
    他把怀里的暖手铜炉放在御案上,扶着膝盖站起身,一步一步走下九级台阶,来到赵括面前十步处站定。
    没有了百官在场,这位楚王脸上那层温和端庄的面具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脸的疲惫与落寞。
    “长平君方才在殿上骂得痛快,替寡人出了口闷了十几年的恶气。”
    熊完看着赵括,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只是长平君散朝不走,留下来找寡人,却是找错人了。”
    “你要催发兵,该去大柱国府找景阳;要谈政务盟约,该去相府找黄歇;要催粮草军资,该去找昭奚和屈署。寡人这章华台上,除了一口暖炉,什么都做不了主。”
    殿内很静。
    赵括看着面前这个才三十多岁便已两鬓斑白的楚王,平静开口:
    “外臣今日留下来见大王,就是为了让大王从今晚起,能在这章华台上做主的。”
    熊完愣了一下,原本垂着的眼皮抬了起来,盯着赵括:“长平君此言何意?”
    赵括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丹陛之下,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
    “今晚申时末的出征誓师宴,按楚宫规矩,群臣入宫赴宴不得带私兵入东华门,入偏殿席间皆需解下长剑。”
    “届时景阳、景敖父子,昭奚、屈署、黄歇,楚国真正的掌权者今晚一个不落,全在一张桌子上。”
    赵括看着熊完的眼睛,一字一顿道:
    “大王只需准许外臣以‘向楚王进献赵国重兵’为名,在申时初将外臣麾下五十名陌刀亲卫带入偏殿后廊。”
    “酒过三巡,外臣替大王当场格杀景阳、景敖父子!”
    轰!
    这几句话落进耳朵里,熊完瞳孔骤缩,整个人如遭雷击,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了丹陛的汉白玉栏杆上。
    他的呼吸一下子变得急促起来,脸色发白,脱口道:
    “在宫中诱杀大柱国父子?!长平君可知景阳在城外大营握着五万京畿主力!”
    “景阳父子皆是沙场宿将,身边常年有死士随行,一旦席间杀不死他父子二人,让他逃出宫门半步,今晚这章华台就要血流成河!”
    说到这里,熊完胸口起伏了两下,强行压下心头的惊骇。
    在咸阳当了十年质子养出的警惕,让他很快冷静下来,眼神变得阴沉,压低声音道:
    “况且,就算长平君真有通天之能,能在席间杀得了景阳父子,事后呢?”
    “半年前,寡人那健康的太子去景氏云梦泽封地秋狩,回来不过三日,便被毒杀身亡!寡人何尝不知是景氏下的毒手?可寡人为何不敢查?!”
    熊完伸出微微发抖的手指,指了指高高的王座,声音里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无力与悲凉:
    “因为寡人如今膝下,只有一个尚在襁褓中吃奶的幼子,和芈姝一个女儿!连个能替寡人监国抚军的成年储君都没有!”
    “景、昭、屈三姓,皆是我大楚绵延三百年的王族宗亲,门生故吏遍布朝野!”
    “寡人今日若是联合你一个赵国国使,在誓师宴上诱杀大柱国、拿刀威逼三姓宗老,明日满朝文武、城外五万楚军就会骂寡人‘引狼入室、勾结外敌、残害同宗’!”
    “在楚国,失了宗法大义,莫说昭、屈两家不会服,便是宫门外的禁军都会倒戈!到时候随便哪一族从旁支推个藩王出来,就能名正言顺地废了寡人!”
    熊完喘了口气,看着赵括,苦涩地摇了摇头:
    “长平君的好意,寡人心领了。只是这桩事,寡人做不到,也不敢做。”
    赵括静静听完,脸上没有露出半点意外之色。
    能一眼看穿“武力斩首的风险”和“宗法反噬的死局”,说明这位楚王心里跟明镜似的,不是那种分不清好歹的糊涂虫。
    赵括点了点头:
    “说到底,大王怕的无非是两件事。第一,怕今晚席间杀不干净景氏父子,放虎归山;第二,怕杀了人之后,背上勾结外臣、残害宗室的骂名,压不住宗法人心。”
    熊完沉默不语,算是默认。
    赵括转过身,看向身后一直低头站立、未曾发一言的芈师,开口道:
    “师父,认认您这位侄孙吧。”
    熊完懵了。
    他四处看了看,空旷的大殿里除了自己和赵括,就只剩下赵括身后那个低着头的随侍,哪还有别人?
    师父是什么东西?
    侄孙又是什么鬼?
    殿内陷入一阵诡异的安静。
    站在赵括身后的芈师动了。
    她迈步走上前,抬起右手,摘下了头顶那顶遮住大半张脸的竹笠,随手扔在脚边。
    昏暗的殿宇内,铜灯的火光映照在她脸上。
    那是一张看着不过三十出头、清冷孤傲的女子面孔,在旁人眼中那面孔样貌极美,但是到了熊完眼里,可就完全不同了。
    熊完只看了一眼那张脸,呼吸便是一滞,整个人僵在了台阶上。
    他睁大了眼睛,脑子里嗡的一声,在这一瞬间,他竟像是在一个年轻女子的脸上,活生生看见了宗庙画像里自己那位早已死在秦国的爷爷楚怀王!
    那双狭长的凤目,那道高挺的鼻梁,还有嘴角微抿时的弧度……
    “这……这……”
    熊完往后退了半步,手指着芈师的脸,嘴唇哆嗦着,眼珠子都快瞪了出来:
    “这怎么可能……你、你是何人?!”
    芈师没有理会他的失态。
    她反手解下背上那根长条物件,走到御案前,“啪”的一声拍在案几上。
    随后,她伸出五指,一把扯碎外面缠绕的灰布条。
    灰布散落一地,露出一具通体乌黑、由屈氏宗祠百年青檀木所制的古朴剑鞘,鞘身表面雕刻着楚王室独有的凤鸟图腾。
    “锵!”
    芈师右手拇指按住剑格往前一推。
    古剑出鞘三寸,一道寒光映亮了御案。
    剑脊正上方,“楚王熊槐”四个错金铭文清晰可见;而在青铜剑格的正中央,赫然镶嵌着一块鸽卵大小、赤红如血的古玉!
    熊完眼皮狂跳,刚才看清那张脸时已是骇然,此刻再看见这把剑和剑格上的红玉,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双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他顾不上君王仪态,往前扑了两步,两只手撑在御案边缘,脖子伸得老长,眼睛贴在剑脊的铭文和那块血玉上,连呼吸都停了。
    “怀王佩剑……传国血玉……”
    熊完喉结上下滑动,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猛地抬起头看向面前这个看着比自己还要年轻几分的女子:
    “这把剑自先祖怀王殁于咸阳后便不知所踪……血玉更是历代楚王口耳相传的贴身信物……怎么会在你手里?!你到底是谁?!”
    芈师松开按在剑柄上的手,低头看着失魂落魄的熊完,平静开口:
    “怀王三十年,老头子死在咸阳章台宫偏院的前夜,把这把剑和这块血玉塞进我的襁褓里,托旧仆带我出关,让我活着回楚地。”
    轰!
    熊完呆呆地看着御案上的怀王剑,又抬头看看眼前这张与先祖怀王如出一辙的脸,整个人僵在原地,过了好几息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结结巴巴地喊道:
    “怀王三十年……襁褓……您、您是当年咸阳宫里传闻流落在外的……怀王幼女,寡人的小姑祖母?!”
    芈师看了一眼他发白的两鬓,淡淡道:
    “我娘是咸阳宫里的秦婢,没入过你们熊氏的宗谱。这声姑祖母,你爱叫便叫,不叫也罢。”
    “叫!怎敢不叫!”
    熊完眼眶一下子红透了,十几年在秦国为质的孤苦、回国后身边无一亲信的委屈涌上心头,当即撩起朝袍下摆,对着芈师便要跪拜。
    赵括在旁边伸手托住熊完的胳膊,开口道:
    “大王,我师父乃是剑道宗师。今晚誓师宴上,景阳、景敖父子的人头,由我师徒二人亲手去取,三步之内,绝无失手走脱之理!”
    “至于大王担心的宗法名分……”
    赵括指了指御案上那柄楚怀王佩剑,盯着熊完通红的眼睛,一字一顿道:
    “今晚不是大王勾结外臣诱杀辅政大臣,而是楚怀王嫡亲幼女、当今大王的亲姑祖母,持先王熊槐佩剑归国!”
    “王姑归楚,查知景氏毒杀太子、私铸重甲、图谋篡逆,故奉楚怀王遗命,在章华台替熊氏一族清理门户!”
    “今晚有您这位亲姑祖母拿着怀王剑坐在殿上替你压阵,昭氏、屈氏和黄歇谁敢说半个不字,谁就是违抗怀王遗命,谁就是景氏同党!”
    “大王,老祖宗已经站在这儿替你把天撑起来了,这把刀,你敢不敢接?!”
    大殿之内,安静得只剩下两人粗重的呼吸声。
    熊完低头看着御案上“楚王熊槐”四个错金铭文,十年质秦的屈辱、半年前看着太子七窍流血却连太医都不敢杀的丧子之痛、常年在朝堂上被三姓当成傀儡摆布的怨毒,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原本佝偻的脊背一点一点挺直起来。
    熊完抬起袖子擦了一把眼角,退后一步,对着芈师规规矩矩、结结实实地一揖到底。
    再抬起头时,这位隐忍了十几年的楚王咬着牙吐出一句:
    “有姑祖母持先王佩剑坐镇,今晚这章华台,寡人便陪长平君杀个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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