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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城南坊,云梦别院。
午时的日头透过窗棂照进堂屋。
芈姝坐在案几前,手里拿着那把钝口的软木勺,小口喝着碗里的鱼片粥。
私聊界面上。
【赵括:见过了,有计划怎么逃出来了么?】
【芈姝:……小女子尚处于躺平状态,如果我有计划,那也不会被关到今天了。】
【赵括:那这样,我有一个计划。】
【芈姝:我就知道,长平君一定会有主意的!】
【赵括:我今天到铁坊的时候看见铁坊外接着一条颍水的支流……】
接着赵括发出了长长的计划,快说完时,院门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
【芈姝:景敖回来了,先这样,感谢长平君明日搭救!】
芈姝关掉光幕,放下木勺,拿帕子擦了擦嘴角。
紧接着,院门落锁的铁链被哗啦一声拽开。
堂屋的门被人推开,景敖大步走了进来。
他已经换下了早上那身划破的玄色外袍,穿了一件深青色的曲裾深衣,只是腰带系得比往日紧了些。
两名亲卫跟在他身后,手里捧着一只长条木盒。
景敖挥了挥手,屋里伺候的严嬷嬷和两名侍女立刻低头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房门。
景敖走到茶案对面坐下,示意亲卫将木盒放在桌上打开,然后挥退了亲卫。
木盒里躺着四截断成两半的楚式阔身重剑,断口处参差不齐,泛着发乌的暗青色。
芈姝低头看了一眼木盒里的断剑,眼皮都没抬一下,端起桌上的茶碗:
“少主今日怎么有空晌午过来?这盒子里装的是什么,瞧着倒是眼熟。”
景敖没有喝茶,一双眼睛盯着芈姝的脸,声音依旧温和:
“今日一早,三号炉刚出了三口新剑。赵国那个长平君来铁坊见我,连剑柄都没摸,只拿手指在剑身一尺三寸处弹了一下,便断定此剑撑不过三合。”
景敖身体微微前倾,手掌搭在木盒边缘:
“我让人试了剑,两口重剑,全都从一尺三寸处齐根折断,分毫不差。姝儿,这位赵国上将军昨日才刚进陈城,他是怎么知道三号炉炼出的铁,在一尺三寸处有断层的?”
屋里安静下来。
要是赵括没提前通气,冷不丁被他这么一诈,哪怕脸上不露破绽,心里也得慌一下。
芈姝放下茶碗,看着木盒里的断刃,嗤笑了一声:
“少主觉得是我隔着这三层院墙、几百甲士,给赵括通了信?”
“我不是这个意思……”
“少主不必试探我。”芈姝打断了他的话,伸出两根手指,从木盒里捻起一截断剑的尖端,看了看那发乌的断面,随手又扔回盒子里,发出哐当一声响。
“一尺三寸,那是楚式四尺阔剑淬火入水时的吃水线。炉温不够,生熟铁没揉匀,入水急冷的时候,应力全集中在吃水线的位置。”
芈姝抬起眼皮看向景敖,语气里带着几分讥讽:
“两个月前,我卖给齐国人的那批剑,用的就是这种故意降了炉温的夹生铁。田轸在燕地拿着那批剑跟赵军交手,断了不知多少把。”
“赵括在北边缴获了齐军的断剑,看一眼剑脊的乌青线就知道症结在哪,这有什么稀奇的?”
景敖愣了一下。
原来如此。
之前卖给齐国的次品剑,断口也是在一尺三寸的吃水线。赵括刚刚在易水打垮了田轸的十万齐军,见过那种次品剑的特征,确实顺理成章。
景敖紧绷的肩膀松弛了下来,脸上重新浮现出温润的笑意,叹了口气:
“是我多心了。方才在铁坊被那赵括当众折了面子,一时心急,说了胡话,姝儿莫怪。”
“少主统领数万大军,还会被一个外臣折了面子?”芈姝淡淡道。
“赵括此人,确实有些门道。”
景敖看着木盒里的断剑,眼神冷了几分,“他今日在铁坊拿话挤兑我,说若我大楚连炉火都烧不明白,他便不与我谈合兵攻齐之事。眼下泗水前线急需五万大军增援,没有趁手的兵甲,将士们去了也是白白送死。”
景敖站起身,绕过茶案走到芈姝身旁,低头看着她:
“姝儿,铁坊那群老匠人没了你主持,连火候都看不准。明日一早,你随我去一趟城西铁坊,把三号炉和四号炉的毛病改过来,可好?”
鱼咬钩了。
芈姝心里松了口气,面上却把头一偏,冷冷道:
“不去。铁坊如今是少主的家业,我一个待嫁的妇人去那里抛头露面,岂不是坏了昭氏和屈氏老族老们的规矩?”
“军国大事面前,哪有那么多死规矩。”景敖弯下腰,声音放得极软,“只要你能把这批新剑炼出来,莫说是去铁坊,你有什么条件,我都依你。”
芈姝转过头看着他:“当真?”
“君子一言。”
“好。”芈姝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我在铁坊改炉期间,你的甲士只准守在敞棚外面,不准围在炉边碍手碍脚。”
“第二,把我院子里这层封顶的木板拆了,看着闷得慌。”
景敖听完这两个条件,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好,都依你。”景敖一口应下。
……
同一时间,城西铁坊外三里的官道上。
赵括骑在野结衣背上,带着三十名亲卫往城内慢悠悠地走着。
奉黄歇之命随行作陪的项燕,刚才一直被景氏私兵拦在铁坊大门外,没能进去。
但凉亭建在高处,里面那两声震耳欲聋的铁剑崩断声,以及赵括完好无损走出来、景敖铁青着脸去后院备车的动静,门口的人还是听见了七八分。
更何况,铁坊里有几个负责运炭的役夫是令尹府的眼线,赵括刚出门没多久,里面的消息就已经传到了项燕耳朵里。
项燕骑马跟在赵括身侧,犹豫了一路,终于忍不住抱拳问道:
“长平君,方才听坊内出来的役夫说……您在亭中只用了一把一尺长的短剑,便连断了景少主亲手锻打的两口十斤重剑?”
“景少主的手艺不太行。”赵括随口答道。
项燕喉结动了一下,看了一眼赵括腰间鼓起的那一截短剑轮廓,眼里满是敬畏:
“即便炉温有瑕,那也是十斤重的百炼精铁,又是景少主全力劈砍……长平君单凭一口短剑便能将其震断而自身分毫无损,如此神兵与臂力,末将闻所未闻。”
……我又没砍,是景敖自己砍的。
说完,项燕叹了口气,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
“只是如此一来,景少主必定恼羞成怒。他若借口军械未成,迟迟不肯发兵增援泗水,前线数万大楚将士危矣……”
赵括转过头,打量了身边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将领一眼。
小地图上,项燕头顶的好感度经过刚才铁坊立威,已经涨到了【78(崇敬)】。
这人是个纯粹的军人,满脑子想的都是前线战事和将士死活,可惜生在楚国这个讲究血统门第的地方,哪怕一身本事,也只能给黄歇当个跑腿的看门护卫。
“项校尉似乎很想去泗水前线?”赵括问。
项燕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末将祖上虽也曾为楚将,但到了末将这一代早已没落。”
“楚国军制,非景、昭、屈三族及王室宗亲,不得统兵过万。末将如今不过是令尹府中一介门客,连调动五百骑兵的兵符都摸不到,谈何去前线杀敌。”
赵括顺着他的目光往他座下那匹战马的马蹄上看了一眼。
昨天刚下过雨,陈城外的官道泥泞不堪,项燕座下那匹战马的马蹄边缘已经有些开裂翻卷,走起路来偶尔会打个滑。
……芈姝在楚国为何没做马蹄铁出来?
“上次在邯郸城外,本将送了你一副马镫图纸,不知项校尉回去用得如何?”赵括换了个话头。
提起马镫,项燕灰暗的眼神顿时亮了起来,挺直了腰背:
“回长平君!那马镫实乃骑战神器!末将回楚之后,用自己的俸禄偷偷寻铁匠打造了五十副,分给麾下五十名项氏族中子弟日夜操练。”
“如今我那五十名弟兄在马上解放双手,骑射劈砍如履平地!”
说到这里,项燕声音又低了下去,“只是南方多雨泥泞,石板路又滑,战马奔跑几日,马蹄便磨损开裂,终究难以像北方骑兵那般千里奔袭……”
……穿越者遍地走,过不了多久马镫和马蹄铁都不是秘密了,不如我做个顺水人情,先将这底透出去,收服一个名将,左右不亏。
赵括笑了笑,一勒缰绳,让野结衣停在路边。
“什长,把我马背上那个小麻袋拿过来。”
身后的陌刀营什长催马上前,从备用马匹的鞍袋里解下一个沉甸甸的粗麻布袋,递给赵括。
赵括接过布袋,直接抛给了旁边的项燕。
项燕双手接住,入手颇沉,打开袋口一看,里面装着十几块弯曲成U字形、上面打着八个方孔的熟铁片,还有一把特制的扁头铁钉和一把小铁锤。
“长平君,此乃何物?”项燕捏起一块U形铁片,翻来覆去地看。
“马蹄铁。”
赵括抬脚踩了踩野结衣的马镫,指了指野结衣的四只碗口大的黑蹄子,“把这铁掌用扁钉钉进马蹄边缘的角质层里,马不会疼。”
“有了这层铁掌护着,莫说是南方泥水石板路,就算是冬天在结了冰的河面上冲锋,战马照样如履平地,跑上千里路蹄子都不会裂半分。”
项燕浑身一震,手里的U形铁片差点掉在地上。
他直接翻身下马,顾不上官道上的烂泥,单膝跪在野结衣的马蹄旁,低下头仔细端详着那钉在马蹄底部的铁掌。
作为一个懂马爱马的骑兵将领,他只看了一眼,就明白这几块不起眼的弯曲铁片意味着什么!
有了马镫,骑兵能在马上站稳;有了这马蹄铁,战马便彻底摆脱了地形与气候的束缚,损毁率至少能降下七成!
这两样东西合在一起,足以凭空造出一支横行天下的无敌铁骑!
项燕从泥地里站起身,双手捧着那个装满马蹄铁的麻布袋,胸口剧烈起伏,看着马背上的赵括,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如此足以改变一国骑兵命脉的不传之秘,景氏那些贵族哪怕得到了,也只会死死锁在自家私库里。
可这位赵国长平君,前次随手赠他马镫,今日又将这马蹄铁当街相授,连半句索求回报的话都没有!
小地图上,项燕头顶的蓝色光点剧烈闪烁了两下,好感度数字直接从【78】跳到了【89(死心塌地)】。
项燕后退一步,双手捧着麻袋,对着赵括深深一揖到地,声音发颤:
“长平君两次授艺之恩,犹如再造!项燕虽是一介卑微门客,但有一言,今日必吐于长平君面前。”
“日后在陈城之内,长平君但有所命,哪怕是刀山火海,项燕与麾下五十名项氏子弟,万死不辞!”
赵括要的就是这句话。
他翻身下马,亲手托起项燕的手臂:
“本将把这东西给你,是因为全天下除了我赵军将领,只有你项燕配得上用它。至于景氏那些把神兵锁在库房里生锈的蠢货,不配带兵。”
赵括拍了拍项燕手里的麻袋,压低了声音:
“这几日陈城里怕是要起风浪。项校尉回去之后,把你那五十名项氏子弟的战马全都钉上铁掌,备好兵甲。”
“另外,替本将在城西颍水通往淮北的水道上,悄悄备一艘能装百十号人和马匹的大船,不要让令尹府和景氏的人知道。”
项燕眼神一凛,没有问赵括要船干什么,也没有问要带谁走,直接重重点头:
“长平君放心!我项氏旧族在颍水码头还有几处暗桩,明日午时之前,大船定会停在城西三里外的芦苇荡中,随时听候长平君调遣!”
……
回到东坊馆驿时,已是午后。
赵括刚迈进正院门槛,坐在廊下擦拭算筹的姬越便迎了上来,低声道:
“大舅哥,刚收到北面司马尚派快马混进商队送来的密报。”
“田轸带着八万齐军主力已经彻底越过济水,在泗水一线跟楚军打成了一锅粥。另外,齐国世子田昇带着五千马镫铁骑和两万民夫,昨日已经到了蓟城城外三十里。”
“田单那边怎么说?”赵括一边往屋里走一边问。
“田单将军请您放心,他已经立下军令状,最多五天,就能把田昇活捉进无终城。”
赵括点了点头,走进正屋。
就在这时,视野左下角的群聊界面再次跳动起来。
芈姝的消息弹了出来:
【芈姝:@系统搞定了!景敖刚才带着那两把断剑来试探我,被我用齐国次品剑的理由糊弄过去了!】
【芈姝:他已经答应了我的条件,明天辰时,他会亲自押送我去城西铁坊改三号高炉!】
赵括看着光幕上的文字,嘴角勾了起来。
从守卫森严、位于内城腹地的云梦别院,转移到了紧挨着城西颍水河道、且周围全是炉烟水汽的城西铁坊。
第一步,成了。
【赵括:按计划行事,明天咱们直接跑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