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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第二次下山·路遇故人(第1/2页)
沈渡第二次下山,是奉陈掌事之命去镇上取一封回信。
信是三天前由山下邻镇的一个商号送来的。那个商号与落霞门有旧,偶尔帮忙从更远的地方捎带药材和书籍。这次商号的伙计捎来一封信,陈掌事看后写了一封回信,让沈渡送到镇上商号手里,再等对方把回执带回来。
“路上别耽搁,当天来回。”陈掌事把信递给她时,语气平淡,像在交代一件很平常的事,“早去早回。”
沈渡接过信,点了点头。
这次下山和上次不同。上次是和林小满一起,背着背篓,按清单采买,有人说话,有人指路。这次只有她一个人,路她已经走过一遍,认得方向,不用人领了。她沿着石阶往下走,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不用刻意辨认方向,腿脚也已经熟悉了高低起伏的节奏,知道什么时候该放慢速度,什么时候可以稍微加快一些。穿过石阶尽头的空地,拐上通往官道的小径,再走过那段平坦的农田,远远能望见镇子模糊的轮廓了。
镇子比她上次来的时候安静一些。集市不是今天,街道上没有扎堆的摊位,只有几家铺子开着门,偶尔有人进出。沈渡找到了那家商号,把信交给柜台后的人,站着等了一会儿,那人把回执写好了递过来。她接过回执,折好放进怀里,走出商号。
她没有急着往回走。站在门口,看到不远处有一家卖包子的摊子还在营业,蒸笼冒着白气,香味飘过来,淡淡的面粉发酵的甜味混着肉馅和葱花的咸香。她走过去,掏出几文钱买了两个包子,用油纸托着,慢慢吃。
包子很烫,她小口咬着,一边吃一边沿街往回走。走到街口的时候,看到对面茶馆门口坐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她,穿着一件旧灰色短褂,正低头喝着碗里的茶,碗沿冒着热气。那个人她一眼就认出来了——不是因为他的脸,是因为他的背。他背上有道疤,她小时候看到过。那时他们在河边玩,他脱了上衣跳到水里摸鱼,上来的时候,她看到他后背有一道又长又浅的白印,像是被什么划伤后长好的样子。
“大壮?”她叫了一声。
那人转过头。确实是,脸型方方正正的,肤色晒得比几年前深了一些,眉骨比以前更突出,肩上像是多扛了些东西,整个人的轮廓都比以前更硬朗了。他的头发剪短了,不再是小时候那种乱蓬蓬的样子。他愣了两三息,像是认出了她,嘴巴动了一下,然后说:“沈渡?”
“嗯。”
“你……”他上下看了她一遍,目光在她腰间的短剑上停了一下,又移回到她脸上,“你怎么在这里?他们都说你走了。”
“我没走多远,在山上。”沈渡指了指远处的山,“落霞门。”
大壮看着她,像是有一肚子话要问,但又不知道该从哪句开始问。他往旁边挪了挪,给沈渡让出一个位置。“你坐一会儿,我请你喝茶。”沈渡在他旁边坐下,放下手里的油纸包,把剩下的那个包子放在桌上,推到两人中间。“刚买的,你吃不吃?”“我吃过早饭了。”但他还是拿起包子,掰了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你还在修炼吗?”沈渡问。
“在。我师父说,明年让我考内门。”
“那你练得不错。”
“还行。你那边呢?落霞门怎么样?”
“也还行。每天站桩,练呼吸,看书。刚开始学基本功。”
大壮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隔着一张粗木桌子,各自喝了几口茶,又各自放下茶碗。茶叶是粗茶,泡出来的水带着微微的涩味,但咽下去之后,喉咙里有一丝回甘。
“大壮,你爹娘还好吗?”
大壮沉默了一下。
“我娘还在。我爹……那天晚上没回来。”
沈渡没有再问。过了好一会儿,大壮又说了一句:“我娘现在住在我师叔家,离宗门不远,我每隔几天去看她一趟。”
“那还行。能见到就好。”沈渡说。
“你外婆呢?”
“也还好。走得慢,但能走。现在住在山上,跟我在一块。”
“那就好。”
他又喝了一口茶,把碗放回桌上,指腹在碗沿上慢慢摩挲了一会儿,像在斟酌什么。过了一会儿他说:“沈渡,你还做那个梦吗?”
沈渡握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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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太做了。”
“那你还会梦到他吗?”
“你想问什么?”
“没什么。就是忽然想起来了。那时候你总说你梦见一个人,穿白衣服的。村里人都说你是想多了。”大壮停了一下,“但我后来觉得,你不是那种会随便乱说的人。”
沈渡没有接话。她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茶,茶水已经凉了,颜色深褐,水面上浮着细碎的茶渣。她端起来喝了一口,凉了的茶比热的时候更涩,她咽下去,把碗放下。
“确实不是乱说。”她说,“但也没什么用。他走了,我留不住他。”
大壮看着她,点了下头,没有再追问。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些别的事。大壮说起他师门最近在筹备一场小比,年底还有内门考核,说起他师父腿伤复发了但还在坚持给弟子们示范,说得断断续续的,想到哪说到哪,没有刻意组织,但每一句都像是从心里自然冒出来的。他说话的时候,偶尔会看沈渡一眼,像是确认她还在听。沈渡确实在听,也会在他停顿的时候接上一两句。
茶馆老板来添了一次水,又走开了。阳光从街对面移到他们脚边,在地上画出斜斜的一道明暗分界,影子从桌腿的位置慢慢挪到了桌下。沈渡看了一眼天色,站起来。“我得回去了。陈掌事让我当天来回。”“那你路上慢点。”大壮也站起来,往桌上放了几枚铜钱,又看了看她腰间的短剑,“你带兵器了?”
“带了。防身用。”
“你现在能打得过妖兽了?”
“打不过。但跑得比以前快了。”
大壮笑了一下,那笑容和他小时候很像,嘴角往两边咧开,露出一排白牙,连脸上的肌肉走向都像是被刻进记忆里一样没有变过。
“那就行。打不过就跑,不丢人。”
“我知道。”
沈渡转身往镇口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大壮还站在茶馆门口,像是有话没说完,但最后只是抬了一下手,算是道别。她点了点头,转身继续走,出了镇子,走上官道。
回程的路上,她没有遇到什么人。田野里有人在弯腰锄草,远远的,像是在画框里的剪影,不会说话,也不会走过来。她经过石桥的时候,在桥心站了一小会儿,看了看河水。水比上次来的时候浅了一些,河床上的石头露出来,圆溜溜的,大大小小地铺在河滩上,被太阳晒得发白。她看了一会儿,继续走。
到山脚下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光线斜斜地照在山路上,树影拉得很长,在地上铺成一道一道横斜的纹路。沈渡把回执从怀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折好,继续沿着石阶往上走,一级一级,稳稳当当的,一步都没有踩空。
回到落霞门的时候,陈掌事正站在正堂门口。他看到沈渡走上来,看了一眼她的脸,又看了一眼她腰间没有被拔过的短剑。“路上碰到什么事了?”
“没有,就是遇见了以前认识的人,多坐了一会儿。”
“认识的人?”
“以前村里的。他现在也在修炼。”
“叫什么?”
“大壮。我小时候叫他大壮。”
陈掌事没有多问,也没有对那个名字做什么评价,只是接过她递来的回执,打开看了一眼,收进袖中,转身走回正堂。
沈渡站在院子里,又站了一会儿,阳光把她的影子缩成一团,快要不见了。她转身走进后院,推开自己屋门,桌上的油灯还没点。她坐下来,没有点灯,只是坐着,想了想今天见到大壮的事。她说了一些真话,也藏了一些事没说——她没说自己还会偶尔梦见临渊。不是因为不能说,是因为说了,别人也听不懂。
她坐了半晌,起身去外婆屋里。外婆坐在桌边,正在油灯下缝补一件旧衣裳。沈渡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靠着她的肩膀,什么话也没说。外婆也没有问她怎么了,只是继续缝着那件衣裳,银针在灯光下一亮一亮的,像是在慢慢缝补一些看不见的东西。缝了几针,她轻轻拍了拍沈渡搭在自己手臂上的手,低声说:“回来就好。去歇着吧,明天还要早起来。”
沈渡应了一声,站起来,走回自己屋里。她熄了灯,躺下来,把手腕上的平安结摸了一遍。红绳还结实,一颗一颗的结,摸起来清清楚楚的。
她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