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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6章深夜的密会
伦敦的夜，比白日里更加潮湿。冰冷的雾气从泰晤士河上漫过来，包裹了每一条街道，吞没了行人的脚步声与马车的蹄音。
午夜钟声敲响后，一辆没有任何徽记的单驾马车，从一条侧巷里悄无声息地滑出，停在了希腊代表团官邸的后门。
车门打开，两个身影迅速下来。走在前面的是塞尔维亚公使，他用礼帽的帽檐遮住了半张脸，另一人是他的贴身随从，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亚历山德罗斯早已等在门后，他没有说话，只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将两人引了进去。
官邸的书房里，壁炉的火光跳跃，将墙壁上巨大的巴尔干地图映照得忽明忽暗。
康斯坦丁正站在地图前，手中端着一杯未动的白兰地。
塞尔维亚公使脱下被雾气浸得微湿的大衣，递给随从，然后径直走向康斯坦丁。他没有接受入座的邀请，就站在书房中央，站姿僵硬，像一尊石像。
「殿下。」他开口，声音因为压抑而显得格外紧绷，「我需要一个解释。」
他没有拿出那封信。那件物证已经化为灰烬，但信上的每一个字，都烙在他的脑海里。他相信，眼前的王储，明白他指的是什麽。
康斯坦丁没有转身。
他举起酒杯，将杯中的白兰地泼向壁炉。
「呼一」」
琥珀色的酒液遇火，瞬间腾起一团蓝色的火焰，将整个房间照得通明。
然后，康斯坦丁放下空杯，转过身，将塞尔维亚公使请到了那幅巨大的巴尔干地图前。
「公使先生，」他的手指，在地图上那片广阔的丶被奥斯曼和奥匈两大帝国夹在中间的区域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您认为，我们两国未来最大的敌人是谁？」
「是彼此吗？」
他没有等公使回答，语速加快，每一个字都像投向平静湖面的石块。
「是为了争夺马其顿的几座村庄，为了萨洛尼卡港口的几个泊位，而互相打得头破血流，然后让维也纳和君士坦丁堡的皇帝们，站在一旁，为我们的愚蠢拍手称快吗？」
这番话，如同一柄重锤，狠狠砸在塞尔维亚公使的心头。他准备好的所有质问，所有愤怒，都被这劈头盖脸的几个问题，堵在了喉咙里。他愣住了。
康斯坦丁的手指，从地图上移开。
他直视着公使的眼睛。
「领土的争端，可以留给我们的孙辈去解决。他们会有他们的智慧，他们的时代。」
「但我们这一代人，有一个更重要的使命！」
康斯坦丁的声音压低，却充满了穿透人心的力量。
「那就是确保我们的国家，能够活到有孙辈的那一天！确保我们的民族，希腊人，塞尔维亚人，所有的巴尔干兄弟，不再是两大帝国餐桌上，可以被随意分割的肉！」
塞尔维亚公使的身体，微不可查地颤动了一下。
他征战过沙场，出入过宫廷，与欧洲最狡猾的外交家们唇枪舌剑。但他从未听过，从未有任何一个国家的君主，对他说过这样的话。
这不是政治，不是外交辞令。
这是关乎一个民族，两个民族，乃至整个巴尔干所有弱小民族，生死存亡的呐喊。
康斯坦丁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塞尔维亚公使内心最深处的那个上锁的房间。房间里，不是对马其顿的渴望，而是对1878年柏林会议的屈辱记忆。那一年，强大的俄国为他们打赢了战争，但在列强的干预下，塞尔维亚最终只得到了一点残羹剩饭，而奥匈帝国则不费一枪一弹就「代管」了波士尼亚。历史的教训火辣辣地灼烧着他的灵魂：巴尔干的命运，从来不由巴尔干人自己决定！而眼前的希腊王储，正是在向他展示一条摆脱这种宿命的丶可能的道路！这不仅仅是结盟，这是一次关乎民族尊严的豪赌！
他那张因为愤怒和怀疑而紧绷的脸，线条开始柔和。他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王储，那张英俊的脸上，没有丝毫胜利者的骄傲，只有一种超越了年龄的丶对未来的深沉忧虑。
康斯坦丁抓住了这一瞬间的沉默。
他抛出了自己酝酿已久的丶那足以改变整个巴尔干格局的惊世之策。
「所以，我提议，让我们暂时放下对马其顿的觊觎，放下所有会让我们彼此猜忌的土地问题。」
「让我们来建立一个更高层次的同盟。」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清晰而坚定。
「一个希腊—塞尔维亚东正教文化与经济共同促进会」。
」
塞尔维亚公使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康斯坦丁的手，再次按在了地图上，这一次，他的手掌覆盖了从雅典到贝尔格勒的整片土地。
「我们的共同目标，不再是攻城略地。而是保护所有在奥斯曼和奥匈帝国铁蹄之下，受压迫的东正教兄弟！是共同发展我们的经济，用希腊的商船，运载塞尔维亚的矿产；用塞尔维亚的市场，接纳希腊的工业品。是共同修建连接我们两国的铁路，是共同开办现代化的工厂，让我们的国家变得富强，让我们的士兵，用上我们自己制造的枪炮！」
「让我们的信仰，成为连接我们两国，最坚固的纽带！一座任何阴谋诡计都无法摧毁的钢铁长城！」
这是一个阳谋。
一个用「文化」与「宗教」作为外衣的，完美无瑕的阳谋。
它巧妙地绕开了所有敏感的领土纠纷，却建立了一个实质上的丶比任何军事盟约都更加牢固的经济丶政治丶乃至精神上的共同体。
它将希腊与塞尔维亚，从潜在的竞争者，一举拔高到了「巴尔干东正教世界守护者」的道德高地。
这面旗帜一旦举起，不仅能让卡尔诺基伯爵之流的阴谋家无处下手，更能最大程度地，将沙皇俄国那份强大而贪婪的力量，牢牢地绑定在自己的战车上。
书房内，一片死寂。
塞尔维亚公使的呼吸，变得粗重。
他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王储，看着他那双在火光中燃烧的眼睛。
最初的愤怒，早已烟消云散。
随之而来的怀疑，也化为乌有。
此刻充斥在他胸膛的，是一种混杂着震撼丶敬佩与感动的复杂情绪。
他终于明白，那封信，不是一个阴谋，而是一份邀请。
一份邀请他，邀请塞尔维亚，共同参与一场更加宏大丶更加危险，也更加光荣的棋局的邀请函。
他后退一步，对着康斯坦丁，庄重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殿下，我将把您的每一个字，都原封不动地，转告给我的国王。」
他的声音，沙哑，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力量。
「现在，我需要立刻返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