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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4章谈判的僵局
兰开斯特府的会议厅,空气比窗外浸透一切的雾气更加凝重。
昨日的外交风暴留下的痕迹无处不在。奥匈帝国代表的席位,空荡荡地戳在那里,像一个无人敢于触碰的伤疤。卡尔诺基伯爵的副手坐在那里,头埋得很低,手中的钢笔不停在笔记本上划动,仿佛要将桌面钻出一个洞来。
索尔兹伯里侯爵用象牙小槌敲响了桌面。
「咚。」
声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冷硬。他脸上线条冷硬,看不出半分情绪起伏。他没有浪费时间在任何虚伪的寒暄上,直接从助手手中接过一份文件,推到了桌子中央。
「先生们,」他开口,声音平直,像在宣读一份天气报告,「经过英丶法丶俄三方彻夜的商议,为了东地中海的长远和平,我们共同草拟了一份最终解决方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希腊王国将获得克里特岛,但主权必须置于国际委员会」的监督之下,实行高度自治。」
「在伊庇鲁斯南部,希腊王国必须在三个月内,撤出该地区超过一半的驻军。其防务,将由列强共同派驻的「和平观察员」接管。」
这无异于将希腊士兵用鲜血换来的胜利果实,硬生生掰走了一大半。
会议厅里一片死寂。
「我反对!」
韦尼泽洛斯猛地站起身,椅子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从国际法理的公正性,一路辩驳到巴尔干民族自决的历史必然性。他的声音洪亮,逻辑严密,每一个词都充满了激情。
但这一次,他面对的是一堵冰冷坚硬的墙。
法国代表摊开双手,重复着「维持均势」的陈词滥调。俄国大使则用他那浓重的口音,含糊地念叨着「为了我们共同的丶长远的利益」。
他们就像三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对韦尼泽洛斯的任何辩驳,都只给予公式化的回应。
康斯坦丁没有说话。他只是安静地坐着,观察着主位上那个手握权柄的英国首相。
当韦尼泽洛斯情绪激动地提及希腊与塞尔维亚之间「用鲜血凝结丶牢不可破的友谊」时,康斯坦丁注意到,索尔兹伯里侯爵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出现了一个细微的变化。
首相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嘴角极轻微地向上扯动了一下。
那不是微笑。那是一种更接近于讥讽的丶看穿一切的表情。
康斯坦丁明白了。
对方早已将这张「巴尔干团结」的牌,计算进了他们的牌局。他们不否认这张牌的存在,甚至乐于见到这张牌被打出。然后,他们准备用更庞大的丶压倒性的硬实力,直接将这张牌连同桌子,一起掀翻。
当晚,返回官邸的马车里,气氛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韦尼泽洛斯一言不发,只是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丶被煤气灯染成昏黄色的街景。
书房里,他颓然地坐进一张扶手沙发,摘下眼镜,用手指用力按压着自己的眉心。他那身裁剪合体的西装,此刻也显得有些松垮,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
「殿下,我们遇到了一堵墙。」
他的声音乾涩,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沮丧。
「法理丶道义丶民心————所有这些,在绝对的实力面前,都毫无用处。」
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满是疲惫与无力。
「他们吃准了我们。他们知道我们的国库已经空了,知道我们耗不下去。」
「再拖一个月,不用他们施压,我们自己就得因为财政破产而向他们乞求一份体面的投降书。」
康斯坦丁没有说话。
他绕过书桌,走到墙边那副巨大的巴尔干地图前。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划过。
指尖从雅典出发,越过爱琴海,穿过广袤的欧陆,最终,停在了伦敦。
然后,他的手指再次移动,向着地图的东北方向,在那个代表着德意志第二帝国的版图上,重重地按了下去。
手指的落点,是柏林。
韦尼泽洛斯不解地看着他。「柏林?」
他的声音里满是困惑。
「殿下,德国人在此次和会上的态度一直很暖昧。他们既不反对,也从未真正支持过我们。」
康斯坦丁转过身。书房的灯光,在他的眼底投下两片深邃的阴影。
「官方的德国,当然不会。」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但,非官方的德国呢?」
他看着一脸茫然的韦尼泽洛斯,一字一句,清晰地吐出几个字。
「我还有最后一张牌。」
「一张不在伦敦的谈判桌上,而在波茨坦宫里的王牌。」
他没有再做任何解释,径直走向书桌。
韦尼泽洛斯看到,王储没有像往常那样,起草任何一份紧急的外交文件,或是军事命令。
他从抽屉里,拿出了一叠素雅的私人信纸。
他拧开钢笔,蘸了蘸墨水。笔尖在纸上飞快地移动,发出一阵沙沙的声响。
那流畅的字迹,组成了一封信。
信的抬头,不是写给任何一位内阁大臣,也不是写给前线的将军。
而是写给了远在雅典的妻子—希腊王储妃,索菲娅。
信中,康斯坦丁没有谈论任何一条艰涩的政治条款。他用一种卸下所有伪装的丶只属于丈夫的疲惫口吻,描述了伦敦的阴冷与潮湿,描述了自己每天面对索尔兹伯里那张傲慢面孔时的心力交瘁,描述了整个希腊代表团此刻四面楚歌丶走投无路的困境。
信的末尾,他的笔锋陡然一转。
他向索菲娅,提出了那个石破天惊的请求。
他请求她,以她个人的名义,给她的兄长—德意志帝国的皇帝,威廉二世,写一封信。
康斯坦丁甚至用下划线,特别标注了一段嘱咐:「亲爱的索菲,不要跟他谈论领土和利益,那些东西只会让君主变得贪婪和警惕。」
「你要跟他谈论我们的家庭,谈论霍亨索伦家族的荣耀。」
「让他感觉到,你的丈夫如果在这里被羞辱,那麽蒙羞的,将不仅仅是希腊。」
「更是他威廉的妹妹,一位普鲁士的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