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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阿尼纳的城墙上,风带来了远处仓库燃烧的焦糊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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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塔克萨斯放下了手中的望远镜。
他的视线越过瘫倒在街道中央,如同烂泥般的阿卜杜勒·贝伊,望向更远的地方。城南,代表着阿尔巴尼亚裔守军的营区,一片死寂。没有任何部队开出的迹象,营门紧闭,如同一个与世隔绝的孤岛。
而在城内各处,十几个黑色的烟柱冲天而起。那是奥斯曼帝国的军用仓库丶粮仓丶马厩在燃烧。起义的市民如同被点燃的蚁群,正在疯狂地啃噬着这座城市里属于侵占者的一切。
胜利的天平,已经倾斜。
不,是已经彻底倒向了希腊这一边。
梅塔克萨斯转身,看向身旁的炮兵观察员。他的声音在喧嚣的战场上,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
「命令『鹰巢』阵地,停止炮击。节省弹药。」
「是,将军!」观察员立刻摇动了通讯电话的手柄。
梅塔克萨斯继续下达命令,这一次是对着他身边的副官。
「找一个识土耳其文字的士兵,带上一面白旗,去城北的主堡垒。」
他停顿了一下,组织着语言,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精确的计算。
「告诉里面的土耳其指挥官:放下武器,走出堡垒,我以希腊王国的名义,保证所有投降士兵的生命安全,并给予他们符合各自身份的战俘优待待遇。」
副官记录着命令,梅塔克萨斯的声音变得冷硬。
「再告诉他,如果他们选择负隅顽抗,城破之后,玉石俱焚。我,梅塔克萨斯,将不再接受任何形式的投降。」
副官的手抖了一下,他抬起头,看到了将军那双没有感情的眼睛。他重重地点头,转身快步离去。
这封信,不是劝降书。
这是递给溺水者的最后一根稻草。
城北,奥斯曼守军最后的主堡垒。
这里,是约阿尼纳城防御体系的核心,墙体厚重,储备着充足的弹药和粮食。理论上,足以坚守一个月。
但此刻,堡垒的代理指挥官,一位名叫法鲁克的上校,却站在角楼的垛口,手脚冰凉。
他的视线所及之处,皆是地狱。
街道上,到处都是欢呼雀以及挥舞着蓝白旗帜的希腊平民。他们用仇恨的目光,注视着这座堡垒,如同看着一座坟墓。
更远处,城南的方向,那片属于阿尔巴尼亚「盟友」的营地,安静得可怕。法鲁克上校派出的求援信使,如同石沉大海,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他派人去联络城中心的贝伊官邸,派出去的士兵,再也没有回来。
他们被抛弃了。
被他们的司令官抛弃了,被他们的盟友抛弃了,被这个帝国抛弃了。
他们成了一支被困在孤岛上的军队,四面八方,全是汹涌的敌意。
「上校!希腊人派了信使来!」一名军官气喘吁吁地跑上角楼。
法鲁克接过那封只有寥寥数语的通牒,他的手在发抖。
战俘优待?
他听过这个东西,那是欧洲人用来规范他们「文明人」之间战争的规则。他们这些「异教徒」,什麽时候也有资格享受这种待遇了?
可另一句话,「玉石俱焚」,却如同冰锥,刺入他的心脏。
他看了一眼身边那些年轻士兵的脸,他们的脸上,写满了恐惧和茫然。
抵抗?
为了什麽而抵抗?
为了一个远在君士坦丁堡,甚至接到「希腊损失惨重,我军胜利转进」战报的苏丹?还是为了一个已经陷入火海,再也回不去的官邸?
抵抗,没有任何意义。除了让堡垒里这一千多名士兵,和外面那些已经疯狂的希腊人,一同化为灰烬。
就在法鲁克内心天人交战,几近崩溃的时候。
堡垒的门外,响起了另一阵号角声。
一名哨兵惊慌地报告:「上校!是……是阿尔巴尼亚人!他们派了一个小队过来,也打着白旗!」
所有人都愣住了。
法鲁克急忙奔向垛口。
他看见,阿尔巴尼亚指挥官伊斯梅尔上校的副官,正骑着马,停在吊桥之外。
「法鲁克上校!」那名阿尔巴尼亚副官高声喊话,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恰到好处的「焦急」和「关切」。
「伊斯梅尔上校派我来调停!他说,我们不能再流血了!为了城中所有穆斯林兄弟的安全,为了真主的仁慈,请您接受希腊人的条件吧!」
这番话,如同天籁之音,钻进了法鲁克的耳朵里。
一个完美的台阶。
一个让他可以对内交代,对外保全最后一丝颜面的台阶。
他不是因为胆怯而投降,他是为了「保护穆斯林兄弟」而做出「艰难的抉择」。
法鲁克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那口气,带走了他最后的挣扎,也带走了奥斯曼帝国在这座城市三百多年的统治。
「打开大门。」
他的声音,沙哑而又疲惫。
「我们,投降。」
下午三点。
约阿尼纳城内所有的枪声,都平息了。
当梅塔克萨斯骑着他那匹同样疲惫不堪的战马,带领着山地猎兵师的主力,从西城门,缓缓进入城市中心广场时。
整座城市,被彻底引爆。
成千上万的希腊居民,从他们的屋子里,从他们躲藏的地窖里,从那些狭窄的巷道里,潮水般地涌了出来。
街道,被堵得水泄不通。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冲破士兵的阻拦,扑到梅塔克萨斯的马前。她亲吻着马蹄沾染的泥土,泪流满面,口中用古老的方言反覆呢喃着一个词:「自由……自由……」
年轻的姑娘们,将花园里采摘的,带着露水的鲜花,编成花环,戴在每一个路过的士兵脖子上。
男人们,搬出了他们珍藏多年的葡萄酒,打开木塞,不由分说地塞进士兵们的手中。
孩子们,挥舞着小小的蓝白旗,骑在父亲的肩上,用清脆的童音,高喊着「万岁!」
这不是一场血腥的征服。
这是一场盛大的,迟到了近四百年的解放。
士兵们被这股狂热的浪潮所包围。
他们中的许多人,都还是二十岁不到的年轻人。他们一路行军,忍饥挨饿,翻山越岭,在枪林弹雨中搏杀。他们以为自己早已心硬如铁。
可当他们看到同胞们那发自肺腑的笑容,和喜极而泣的泪水时。
这些年轻的士兵,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他们紧紧地抱着怀里的步枪,挺直了胸膛。
在城市中心的另一侧。
主堡垒那扇沉重的,雕刻着新月徽记的大门,在一阵刺耳的摩擦声中,缓缓打开。
垂头丧气的土耳其士兵,如同行尸走肉般,排着长队,从门里走了出来。
他们将手中的步枪,军刀,一支支地,扔在广场中央的空地上。
武器堆成了一座小山。
阳光照在那些冰冷的钢铁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那光芒,宣告着一个旧时代的终结。
梅塔克萨斯没有在广场上停留。
他穿过欢呼的人群,在一队亲兵的护卫下,径直走向了那座被炮火部分摧毁的贝伊官邸。
官邸的地下室里,有一台奥斯曼人留下的,完好的电报机。
他走进那间闷热的地下室,遣散了所有人。
他亲自转动了发报机的摇柄,戴上了耳机。
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从全城狂欢的热烈气氛中,迅速冷静下来。
他的手指,在电键上,熟练而又稳定地敲击着。
没有长篇大论的战报。
没有激动人心的描述。
只有一个词。
一个足以说明一切的词。
电波,载着这个沉甸甸的词语,穿越了战火纷飞的群山,飞向了遥远的东方,飞向了那个正焦急等待着它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