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沉落日（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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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
    2031年12月15日，十万名美国真理教徒试图闯入硅谷高科技产业区，收缴“魔鬼垃圾”，遭各大信息公司的武装员工阻击。当晚，支持教会的国民警卫队在重武器掩护下冲入硅谷，扑灭反抗，捣毁所有高科技企业。约一万三千人在武装冲突中死去，是夜被称为”硅谷之夜”。
    2033年3月6日，欧洲真理教分会没收诺贝尔奖励基金全部财产，并宣布将历史上著名的七百六十八名科学家判定为“魔媒”，意意思是“科学魔鬼危害人间的媒介”，他们的名字永远不许在出版物中露面。
    2033年5月7日，大批高科技企业家在巴西旧都里约热内卢现身。他们捐出全部财产，支持各文明国家流亡政府组织抵抗运动，为保卫科学文明作最后努力。
    带头表示归顺后，桥本英二成为护教军的重要后勤官员，负责管理收归教会的所有汽车工厂，组织它们转产军品。此时，护教大军已经从最初由失业青年组成的暴力团体，扩展为兵员超过两千万的庞大军队，撕杀在全世界超过五十个局部战场上，他们仍然需要枪炮、弹药、车辆和飞机，仍然需要压倒敌人的工业产能。
    桥本慢慢获得一定权力，可以指挥人员、调动财物、管理金钱。稽察队员一直从旁监视，不过，他们肯定会有片刻的疏忽。某些很专业的技术环节，稽察队员就是看着他在指挥别人做，也不清楚那些命令意味着什么。随着桥本英二在教会内部地位逐渐提高，稽察官员对他越来越放松。
    在独处时，桥本英二会想起童年。那时候，孩子们走进校院学习科学，似乎天经地义，自古皆然。邪教徒杀害科学家？那种事只发生在落后国家，我们很安全，他、他的孩子都会在科学空气里长大成人。
    世界什么时候从那个样变成现在这样？桥本英二亲身经历这天翻地覆的三十年，却感觉像是在看动漫那样不真实。
    这天，名古屋郊区公司配件厂里，一个穿着白袍的年轻人匆匆来到桥本英二身边。他叫田村嘉浩，名义上是地方教会骨干。在没有旁人的小屋里，田村嘉浩掏出一块坚硬的卡片，交给桥本英二。
    “就是这种材料，我查了，没进入违禁品名单。这种尖端成果五年前才搞出来，教会根本不知道。”
    桥本英二掰了掰卡片，看似很薄的一片，却无法折弯，更不断裂。桥本英二又看看上面印刷的图案和文字，不错，效果比一般纸张都清晰。
    “设备和原料都还能用？”
    “都封存着，除了几个发明者，没人知道它们的存在。”
    田村嘉浩送来的这个薄片，是通过纳米技术加工过的陶瓷，可以印刷分辨率极高的文字和图像，比印在纸上还清晰。不光坚硬如钢，还比钢铁更耐腐蚀。筑波大学材料实验室完成这个发明后，就赶上世俗政权被推翻。发明人珍惜自己的心血，将整套设备封存在地下室里。
    “你觉得可以印刷多少张？不，应该先计算字数，那么，总共能保存多少信息？”
    “字体小一点的话，能印一千万字吧。”田村嘉浩张开双臂，在屋里比划了一下。“一千万字陶瓷印刷品，放到一起能有这么大。”
    桥本英二思考片刻。“将来不知道谁能找到它，这份资料至少要用日、英、中、俄这几种文字同时书写才行。所以，字数还要大量压缩！”
    桥本英二不想当烈士。他豁出在同行中的声誉，就是想尽量控制一些资源，干一件挽救人类未来的事。卡钦斯基早就宣布过真理教的终极目标。军事上扫平全球之后，就要将人类拖回到工业革命之前。目前看来此事真有可能成功，如今在教会控制区，普通人的生活已经从信息化时代倒退到电气化时代。不知道哪一天，大地上最后一盏电灯就会熄灭。
    到时候，必须有人保存科技文明中的精华，以备后人恢复之用。桥本英二和几个秘密伙伴设计出三种保存媒介。一种是硬盘，如果将来人类技术能够恢复到信息化初期，还可以读取里面的信息。一种是录音带和缩微胶片，如果人类倒退到电气化早期，至少能使用这些资料。
    然而，假设人类真会倒退到工业文明之前，后来者就只能用肉眼阅读文字获得信息。为了长久保存这些资料，桥本英二秘密寻找各种优异材质，最终发现了这些特种陶瓷。
    看到印刷陶瓷的实物，想想全部印完后拟定资料后的总体积，桥本英二感到原来的计划仍然过于庞大。这么大一堆，不易逃过稽察队员篦子一样的巡查。
    “我想，对于未来的复兴者来说，基础理论知识太奢侈了。他们可能没条件呆在实验室里搞科研，而是需要迅速制造物质产品。所以，重点应该保存各时代的关键技术，比如平炉炼钢、化肥制造、交流发电……”
    “甚至有可能是蒸汽机、铅室硫酸法、伏打电池、海盐制碱……”田村嘉浩也逐渐理解了他们的目标。“每个时代保留一些关键技术。”
    “是的，总字数嘛，最好控制在三十万以内！四种版本，一百二十万字篇幅。即使这样，藏好它们已经很不容易了。”
    说到这里，桥本英二长叹一声，目光望着远处，仿佛看到几百、上千年后的一群人，正在如饥似渴地阅读一堆印刷陶瓷片。“反智的力量究竟有多大，人们从来没有准确估计。等到释放出来，想再关进笼子，已经来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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