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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意蹲在丁三更身边,手里捏着那封从袖口夹层里拆出来的信。
青竹纸,纸质莹润,对着月光能看见纸张内部有极淡的云纹——流放之地造不出这种纸,荒原上连棵像样的竹子都长不出来。
这是青云宗特供的文书用纸,外门执事以上才有资格用。
他拆开信封。
信是周鹤鸣亲笔。
蝇头小楷,措辞文雅,开篇先问候丁三更在流放之地的生意近况,然后转入正题。
正题只有三段。
第一段:要求散修联盟在流放城内制造针对苏意的冲突,规模不限,死伤不论,只要能拖住苏意的脚步、分散他在矿奴中的声望即可。
报酬是灵石两百枚,预付一半。
第二段:厉横的血刀盟近日会有动作,散修联盟不必配合,但也不必阻拦。
双方同时发难,苏意分身乏术,总有一边能得手。
第三段:事成之后,丁三更名下分舵的“矿奴押运”业务,青云宗将追加三成订单。
苏意把信递给赵独锋。
赵独锋接过来扫了一遍,看到第三段时眉头皱了一下,继续往下翻——信纸背面还有一张附页,密密麻麻记着账目。
不是周鹤鸣的笔迹,是丁三更自己的账本,字迹潦草但条目清晰:某年某月某日,青云宗委托散修联盟押运矿奴三十人,从青石矿至流放之地,途中死亡六人,按每人五枚灵石赔偿;
某年某月某日,替青云宗测试新灵术“分筋手”的实战效果,试验对象三名矿奴,全部死亡;
某年某月某日,协助青云宗处理青石矿矿场骚乱,“处理”不服管教的矿奴十七人,扔进深渊裂缝,报酬按人头结算。
赵独锋翻到账本的最后一页。
那一页只有一行字:“苏意,天榜七十九,悬赏灵石五百枚。
活捉翻倍。”
落款处盖着青云宗外门执事的灵印,印泥是血红色,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灵力荧光。
她把信还给苏意,没说话。
但独眼里那股冷意比说话更直接。
苏意把信重新折好,塞回丁三更袖口。
站起来走到城墙根下,厉横还靠坐在那里,捂着被迎面掌打裂的胸口旧伤,喘气声粗得像破风箱。
苏意蹲下来看着他,“你突袭医骨堂,也是青云宗指使的?”
“不用指使,”
厉横咧嘴,牙齿上全是血,“杀你,老子自己就想。”
“那青云宗知不知道你今晚要来?”
厉横沉默了。
沉默本身就是回答——他也不知道。
青云宗同时对血刀盟和散修联盟递了消息,但两边都不知道对方也在同一晚动手。
这是青云宗惯用的外包手法:同时雇佣两拨互不知情的承包商,让他们在同一个时间点撞到一起,自然形成“自发”的骚乱。
宗门自己不用出面,甚至不用承担任何责任——出了事往散修或流放犯身上一推就行。
苏意站起来。
前世劳务派遣公司的套路和这一模一样:工人出事,责任推给派遣方;
用工单位出事,责任推给劳务公司。
中间总有一层外包商可以当防火墙。
青云宗就是把脏活分包给了散修和血刀盟,自己连手都不脏。
他走到丁三更面前。
丁三更还仰面躺在砂砾地上,后脑勺撞出的血已经凝了,脚面的骨裂把鞋面撑出一个凸起的鼓包。
苏意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脸。
丁三更被拍醒,视线对上苏意的脸,身体本能地往后缩,后脑勺撞在砂砾上疼得直抽气。
苏意把袖口里的账本抽出来,拍到丁三更胸口。
“我不杀你。
拿着账本回散修联盟,给你们总舵主看。”
丁三更愣住,低头看着胸口那本被自己贴身藏了多年的账本,不敢相信苏意竟然还给他了。
“你——你为什么放我走?”
“杀你一个,账本没人看。
活着的你拿着账本回去,比死了的你更好用。”
丁三更攥着账本,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沉默了数息,最终什么都没说,用剑鞘拄着地站起来,拖着伤腿一瘸一拐往散修联盟的队伍方向走。
散修联盟的人过来架住他,被他甩开了,头也不回地走了。
赵独锋在旁边看着丁三更的背影消失在城门洞里,忽然笑了一声,收刀入鞘。
“你这是在散修联盟肚子里埋了个雷。
总舵主看了那本账,要么杀丁三更灭口,要么跟青云宗翻脸——怎么选都炸。”
苏意没有回答。
他把南门地上的碎骨清理了一下,又看了一眼厉横被血刀盟溃兵扶走的背影,然后抬头看了看流放城上空那片永远灰蒙蒙的瘴气天幕。
青云宗的渗透不是今天才开始的,周鹤鸣一个外门首座就能同时在血刀盟和散修联盟里安插棋子,说明这套外包体系已经运转了至少几十年。
矿奴自相残杀,青云宗坐收渔利——这生意做得真干净。
当夜,吞石宴结束后,苏意带着何老闷和田哑巴回到医骨堂。
秦骨生的遗体还在白骨台阶上,盖着白大褂,魂晶灯亮在脚边。
鲁小蝶坐在轮椅上,膝盖放着鲁铁心的指骨,在遗体旁守了一整夜。
白露端来一盏新点亮的魂晶灯放在遗体头顶,玉石指骨在灯下泛着淡蓝色的冷光。
天亮前,赵独锋从外面回来,直刀还背在肩上没出鞘,但她走路的步伐比平时更快。
她在苏意面前站定,独眼里映着晨曦和砂砾的反光,声音压得很低。
“丁三更死了。”
她带回来的现场勘查结果简洁干脆:丁三更及其所属分舵十七人,在返回散修联盟总舵的荒道上遭到全灭。
尸体从喉咙到小腹伤口连成一线,全是用窄刃剑补刺。
灭口者手法极熟练,先杀丁三更,再逐个清理同舵,没留下一具能喘气报信的。
账本被撕碎,碎片混着血散落在荒道砂砾地上,拼不出原貌。
不是一般仇杀,是专业清理。
苏意沉默了片刻,想起前世一件事——那个手指被冲床压断的线长老吴,后来想申请工伤赔偿,被厂里派来的人堵在宿舍门口谈了一下午话。
之后再也没有申请过赔偿。
老吴的手指没赔到一分钱,但厂里的工伤记录也永远少了一例事故。
没有责任,就没有证据。
没有证据,就没有赔偿。
苏意知道,丁三更的分舵从今晚起,也只会成为流放城又一桩无头的荒道悬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