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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砂眉批上那行小字——“当年那批钉子共三千枚,不止钉了一人”——让整间骨标本室的空气陡然凝住了。
苏意握着抽丝剑,剑刃里的骨细胞还在微微发亮。
他转头看向白露:“秦骨生有没有留过一本专门的魂晶钉追踪记录?”
白露没有回答,而是径直走到骨库最深处那面标记着“脊柱—腰椎”的骨格墙前,从最底层抽出一个暗格。
暗格藏在骨格架背面,和墙面严丝合缝嵌在一起,不抽开根本发现不了。
暗格里没有骨头,只有一本用骨片装订的日记。
骨片封面上刻着一个“鲁”字,和苏意怀里那根指骨上的纹路完全一致。
“不是秦堂主留的。”
白露把日记递给苏意,“是鲁铁心。二十三年前他进流放之地时把这本日记存在医骨堂骨库里,说如果他死了就交给下一个穿他矿奴服的人。”
鲁铁心的日记。
二十三年了,封面上的骨片已经泛黄,但骨面上刻的那个“鲁”字笔画依旧深而清晰,和苦门上那两个字、和掌心那四个字的铁指书同一只手。
苏意接过日记,翻开第一页。
第一页没有目录,没有前言,开门见山就是一行字:“厉怨所持魂晶钉,非天然魂晶,乃矿奴残魂炼制之‘伪魂晶’。
今日起,吾将一一追查三千根钉子之下落。”
下面一行小字,字迹略潦草,像临时补上去的:“铁骨门地听术可感应魂晶钉中之残魂波动。
以下是已找到下落的第一批名单。”
翻到第二页,表格开始了。
每一页记着九个人的信息,格式统一得像工厂里的考勤表:姓名、年龄、身份、被钉年月、钉子型号、最后出现地点,以及一栏让苏意手指顿住的备注——“此人是否仍存活”。
第二页第一行就是厉怨妻子的记录,备注栏写着:“已死。
排斥反应,全身骨溃。
死后封入抽丝剑。”
后面的页码里被钉者身份五花八门:矿奴、流放犯、散修、青云宗外门弟子、甚至有一个是青云宗内门执事。
矿奴占了绝大多数,但被钉的远不止矿奴。
有人在备注栏写“试用新钉型号”,有人在备注栏写“被钉后三日发疯”,有人只写了一行字——“不知为何被钉,也不知谁钉的。”
苏意一页一页翻下去。
三百多页,每一页都记着同样的格式,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个“已死”或“失踪”。
少数几个写着“存活”的,后一页又被涂掉了,改成“已死”。
鲁铁心用二十三年追查这三千根魂晶钉的下落,每找到一个就划掉一个名字。
大部分都划掉了。
少数几个没划掉的,旁边用朱笔画了圈。
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只有一行字,字迹和第一页相比苍老了许多,但仍旧硬朗:“找到下落者九百七十八根。
其中九百七十二人已死。
剩余六人仍在流放之地,名单见背。”
苏意翻到背面。
背面没有名单——纸页被撕掉了一半,撕裂的边缘参差不齐。
苏意把日记摊开在陆窄面前。
陆窄低头看着最后一页的撕裂边缘,眉头皱了一下:“这撕口不是外伤——是背面那页写完后自己掉的,纸太脆了。
六个活口的下落,现在只有鲁铁心自己知道,他死了就断了。”
苏意合上日记,手指压在骨片封面上。
他忽然明白鲁铁心为什么拼了命也要把矿神从地底唤醒。
不是为铁骨门报仇,不是为推翻青云宗,是为了那最后六个还活着的人。
矿神是唯一能拔除魂晶钉的存在。
魂晶钉的本质是厉怨用矿奴残魂炼制的“伪魂晶”——和真正的矿神之力同源,但伪魂晶里封存的不是矿神的意识,而是被炼化过程中扭曲的怨念。
这根钉子钉进人骨之后会持续释放怨念,和人体骨髓产生排斥反应,最终从骨头缝里开始溃烂。
要拔钉,必须用真正的矿神之力逆向抽取——把钉子里的怨念吸出来,让伪魂晶重新归入矿神的意识循环。
秦骨生花了二十年研究怎么用药物和骨膜缓冲排斥反应,但他没有矿神之力,治不了根。
苏意体内有矿神。
何老闷从后院凑过来,额头上的刀伤已经结痂,蹲在灵堂门口端着碗矿石饼听了好一会儿,这时插了一句话:“六个活口,咱们能找到吗?”
苏意还在想着下一句话,白露忽然开口问:“你去找那六个人,医骨堂谁管?”
苏意抬头看着她。
“你管。”
白露愣了一下,玉石指骨在袖子里轻轻磨了一下。
陆窄也抬起头,看了白露一眼,又看向苏意。
苏意的理由很简单,一条一条摆出来,像前世工地上排工期。
“秦骨生把骨甲制作图给了我,三件事——给小蝶换腿,给我做骨甲,把信交给宗主夫人。
这三件事每一件都要有人守着医骨堂才能办成。”
“小蝶的换骨手术需要骨库和骨膜培养皿,骨甲制作需要排斥反应缓冲层的配比数据,这些都在医骨堂。”
“你留在这里替秦骨生完成这三件事,我们才能腾出手去找活口。”
他顿了顿,看着白露的眼睛,“证据要有人鉴证。
抽丝剑里的骨细胞、秦骨生留下的所有手术记录和排斥反应化验报告,这些东西对青云宗来说只是纸片,需要医骨堂的鉴证签章才能算有效物证。”
“流放城里能鉴证这些的只有你——你是秦骨生亲手拼的骨偶,骨骼排斥反应的亲历者,也是他医德传续的唯一印章。”
白露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然后走到秦骨生的骨格牌位前,跪下去,郑重地磕了一个头。
站起来时,她伸出玉石臂骨,从陆窄手里接过骨印——那枚秦骨生临死前从胸口拆下来的心脏骨膜。
骨膜入手微温,还在缓缓跳动。
白露把骨印按在自己心口,骨膜和她的瓷白皮肤贴在一起,像一片透明的鳞。
“医骨堂代堂主白露,领命。”
声音还是那种好听的骨响,但语气不一样了——不再是淡淡的陈述,是沉下去的承诺。
苏意把抽丝剑还给陆窄。
剑刃里的骨细胞还在发暗红色微光,剑格上的那枚指骨触碰过陆窄的指尖时,他收剑入鞘,说:“六个活口的位置,我试试看能不能从医骨堂的旧档案反推。
鲁铁心那本日记里被撕掉的背面,说不定在别的地方留底。”
就在骨印交接完成的同一刻,大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骨马的蹄节砸在砂砾地上,声音又脆又急,像一连串骨片被踩碎。
蹄声还没停,一个人从骨马上摔下来,脸朝下砸在医骨堂门外的白骨台阶上,溅起一蓬砂砾。
他浑身是血,身上的矿奴服被刀气割开了好几道口子,左臂小臂骨断了半截,断茬戳出皮肉在外面晃,右腿裤管被烧焦贴在皮肤上,空气中弥漫着灵火烧灼过后的焦臭。
是留在城外营地的矿奴,叫陈石头,从前在矿上专管往井口推矿车。
他摔下马时只剩半条命,眼睛看见苏意时瞳孔睁得极大,嘴唇翕动,反复念着同一句话,声音断断续续,像破风箱漏气:“苏头儿……城中天榜……五十……说你是魂晶母体……杀了你就能抢矿神……”
他咳出一口血,血溅在白骨台阶上,又补了半句:“好几路人,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