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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夫子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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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夫子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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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王狗儿便悄然起身。
    父母小妹将他送到村口,赵氏不住地抹着眼泪,将两个还温热的杂粮窝头塞进他怀里,反覆叮嘱他在外要万事小心。
    王狗儿再次拜托了赎身之事,得到父母肯定的答覆后,这才转身,踏着晨露坐船返回张府。
    ……
    一路无事。
    第三天清晨。
    回到府中。
    张文渊已经起床,正由春桃和夏荷伺候着洗漱。
    见到王狗儿,他一边打着哈欠一边问道:
    「狗儿,你跑哪儿去了?」
    「这几天都没见着你人影。」
    王狗儿垂手恭敬答道:
    「回少爷。」
    「小人告假回家探望父母了。」
    「哦。」
    张文渊点点头,并未多问。
    他的注意力,很快被屁股上隐隐的疼痛吸引,龇牙咧嘴地抱怨了几句。
    「疼死小爷我了!」
    「老登下手是真狠啊!」
    ……
    随后。
    收拾停当。
    主仆二人前往家塾。
    路上,几个眼尖的同窗见张文渊走路姿势怪异,一瘸一拐,便挤眉弄眼地凑上来调侃,说道:
    「文渊兄,你这是咋的了?」
    「不会是偷看丫鬟洗澡,被张世伯执行了家法吧?」
    「是啊是啊,这走路的架势,看着都疼!」
    张文渊瞬间涨红了脸,梗着脖子强辩,说道:
    「胡……胡说八道!」
    「小爷我这是……是昨天不小心摔了一跤!」
    「谁挨揍了?再乱说小心我揍你们!」
    随即,又是一番大家听不懂的之乎者也之类的话。
    众人见他嘴硬,又是一阵哄笑,倒是冲淡了些许尴尬。
    来到教室。
    很快,陈夫子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入课堂。
    今日讲授的,乃是当今显学,朱熹朱文公的理学精要。
    老夫子清了清嗓子,苍老而清晰的声音在学堂内回荡,说道:
    「今日,老夫为尔等讲解朱子理学之纲要。」
    「尔等需静心聆听,细加体会。」
    「是!」
    众人立马打起了精神。
    夫子顿了顿,目光扫过底下正襟危坐的学子,说道:
    「朱子之学,博大精深,其核心可归纳为四。」
    「一曰理气论,二曰心性论,三曰格物致知,四曰伦理纲常。」
    「先说,这理气论。」
    陈夫子捋着胡须,缓缓道:
    「朱子认为,宇宙万物,皆由『理』与『气』二者构成。」
    「『理』者,乃事物之根本丶之规律,譬如人伦之常纲,物器之本性,它无形无象,却先于『气』而存在,是精神之本体。」
    「而『气』者,乃是构成万物的质料,是有形之载体。」
    为了让一众蒙童理解,他举了个例子,说道:
    「便譬如我等所坐之椅子。」
    「在未有具体椅子之前,便已存在一个『椅子之理』,它规定了椅子应有之形态,功用。」
    「而后,匠人取木材,依照此『理』,方能制作出眼前这把具体的椅子。」
    「故曰:『理在气先』,『理』为本,『气』为末。」
    大部分学子都听得似懂非懂。
    只觉得高深莫测,连连点头。
    廊下的王狗儿也凝神静听,这是他系统接触这个时代主流思想的机会。
    接着。
    陈夫子又讲解了「心性论」。
    强调了「存天理,灭人欲」的修养功夫,以及「天命之性」与「气质之性」的区别。
    随后,讲到「格物致知」,主张通过探究事物原理来领悟天理。
    当谈及「伦理纲常」,夫子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肃穆,继续道:
    「朱子将『三纲五常』,君为臣纲丶父为子纲丶夫为妻纲,仁丶义丶礼丶智丶信,视为『天理』之体现,乃永恒不变之秩序。」
    「为人臣者当忠,为人子者当孝,此乃天地正理,不容置疑!」
    「唯有恪守此纲常,方能家国安宁,天下太平……」
    他讲得投入,学子们也听得认真。
    然而,就在陈夫子再次强调「理在气先」,并试图用另一个例子巩固此观念时,一道稚气未脱的声音,忽然响起:
    「夫子……恕小人冒昧……」
    「关于『理在气先』……朱子在《朱子语类》卷九十四中曾言,『天下未有无理之气,亦未有无气之理』,理与气,相依而立,似无绝对之先后可分……」
    「夫子方才所举『车轮』之例,以『车轮之理』先于『实物之轮』,然,若无造车之匠人心中先有『滚动前行』之欲求,又如何能抽象出『圆转』之『理』?」
    「或许……理与气本为一体两面,无分先后,同时并存?」
    这声音不高。
    但,在寂静的课堂内外,却如同惊雷般炸响!
    霎时间,满堂皆寂!
    所有学子,包括正准备打瞌睡的张文渊,都猛地转过头,难以置信地望向廊下那个垂手而立的小小身影。
    王狗儿!
    陈夫子激昂的讲解,也戛然而止。
    握着书卷的手僵在半空,脸上那沉浸于传授大道的肃穆表情,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惊愕和愠怒。
    他讲课多年,在这张家家塾中地位尊崇,何曾有过被一个书童奴仆当众质疑的时刻?
    而且,还是在他最引以为傲的理学根基之上!
    李俊第一个反应过来,脸上露出嘲讽之色,嗤笑道:
    「王狗儿?」
    「你一个贱籍奴仆,识得几个字?」
    「也敢在此妄议圣贤之学,质疑夫子讲道?」
    「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就是!滚出去!」
    「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
    几个平日里巴结李俊的学子也跟着起哄。
    张文渊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想维护,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紧张地看着夫子和王狗儿。
    陈夫子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怒。
    目光锐利如刀,射向王狗儿,沉声说道:
    「王狗儿!」
    「你可知你在说什麽?」
    「老夫授课,引经据典,岂容你一个僮仆置喙?」
    「你方才所言,出自何处?」
    「又是何人教你在此胡言乱语?」
    他根本不相信,一个书童能自己理解到这种层面,更倾向于这是有人背后指使,或者不知从哪里听来的歪理邪说。
    一瞬间。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王狗儿身上。
    在众人的注视下,王狗儿并未惊慌失措。
    依旧保持着恭敬的姿态,却微微抬起了头,目光平静地迎向陈夫子,回答道:
    「回夫子。」
    「小人并非胡言乱语,亦无人指使。」
    「小人平日侍立廊下,聆听夫子教诲,心有所感,私下也曾翻阅少爷书房中《朱子语类》等书。」
    「方才夫子论及『理气先后』,小人想起《语类》中确有『理与气本无先后之可言』丶『理又别非为一物,即存乎是气之中』等语。」
    「所以,小人愚见,朱子之意,或更强调『理』为『气』之主宰,条理,二者相即不离,而非简单断言『理』在时间上先于『气』。」
    「譬如,人之形体与精神,岂可截然分其先后?」
    「故而对夫子所举之例,心生疑惑,斗胆提出。」
    「恳请,夫子解惑。」
    这番话,不仅引用了具体的典籍篇目,还提出了自己的理解和类比,逻辑清晰,态度不卑不亢。
    一时间。
    整个学堂内外,陷入了更深的死寂。
    学子们面面相觑,眼神茫然。
    他们大多连《朱子语类》都没听过,更别提里面具体的语句了。
    李俊张了张嘴,想再嘲讽,却发现找不到合适的词,因为王狗儿说的似乎……很有道理?
    而此刻。
    陈夫子脸上的怒容,也渐渐被震惊取代。
    死死地盯着王狗儿,仿佛要重新认识这个他从未正眼瞧过的书童。
    王狗儿引用的《朱子语类》内容,他自然是知道的。
    那是朱熹与门人弟子的谈话记录,内容更为复杂,确实对「理气先后」有更深入的辩证讨论,并非简单的「理在气先」四字可以概括。
    他为了教学简便,用了通俗化的例子和说法。
    却没想到,被一个廊下的书童指出了其中不够严谨之处!
    而且,这书童不仅能指出问题,还能引用原文,并提出自己的理解!
    这……这怎麽可能是一个奴仆能做到的?
    良久。
    陈夫子才缓缓开口,问道:
    「你竟读过《朱子语类》?!」
    「偶有翻阅。」
    「未能深解。」
    「只是记下些许字句。」
    王狗儿谦逊地回答道。
    陈夫子沉默了。
    他看着王狗儿那清亮而平静的眼睛,心中的惊涛骇浪,久久无法平息。
    第一次,开始真正审视这个一直被他忽略的少年。
    仅凭自学,就能有如此见解,这等天赋,堪称,可怕。
    满堂学子。
    包括张文渊和李俊,都屏息凝神地看着这一幕。
    他们虽然不能完全理解其中深意,但,却清晰地感受到。
    王狗儿,好像说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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