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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9章 反骨逆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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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9章 反骨逆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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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阳提及凤梧,话音隐隐急促。
    几人都循声望了过来。
    周崇捻着胡须的手一顿,脸上先露出几分茫然,显然没料到他会是这般反应。
    锦安站在陈阳身侧,也诧异地侧过头。
    唯有蜜娘斜倚在一旁的星岩之上,指尖绕着袖边,闻言眼尾一抬,眸底掠过一丝玩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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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阳却没顾得上旁人神色。
    他最初听说凤梧,还是在当年离开齐国后,从江凡口中偶然得知的……
    说南天有凤家的人四处寻访,要找一位名叫陈阳的修士。
    那时他只当是同名同姓的巧合,并未放在心上。
    直到后来入了地狱道,他才渐渐觉出不对。
    那地方何等凶险,判官对一众试炼者素来严苛,寸步都要收买路钱,半分情面不留。
    可唯独对他,判官凤梧却处处网开一面。
    何止如此,到得后来,她连陈阳的一切号令,都言听计从。
    后来在青铜大殿之中,陈阳受困黑龙大锁,凤梧也陪着他,共度三年光阴。
    那时的凤梧,从头到尾,只是一具业力凝聚的化身,没有灵智,懵懵懂懂像个稚子,只知道围着他打转。
    自地狱道出来后,他便四处打探过凤梧的消息。
    只隐约听闻,她本是凤血世家流落在外的血脉,后来觉醒了血脉,才被接回南天。
    年轻祖师也曾提过一句,说那具业力化身早就被收了回去,重归本体。
    后来入了修罗道,在演武场上争锋时,他曾遇见过凤家的人,便上前去打听,可凤梧恰好不在家中。
    这些年他走走停停,关于凤梧的消息始终零零碎碎,没个准信。
    此刻骤然听见南天凤家四字,尘封的记忆猛地翻涌上来,他才会慌忙询问,下意识以为,此番来的人是她。
    他定了定神,抬眼看向周崇,面露期待:
    「周司徒,你方才说的凤家来人,难道不是凤梧?」
    周崇被他问得一怔,眉头皱了半晌,茫然道:
    「凤梧?这是何人?让老夫仔细想想……」
    这话一出,陈阳心头一沉。
    正疑惑间,一旁的锦安忽然轻咳一声,开口道:
    「小师侄,想来是你误会了。」
    「方才周司徒说的,是凤家这一代最出挑的天骄,自幼觉醒纯血凤脉,在南天名声极大。」
    「你说的凤梧……似乎与此不太对得上。」
    陈阳怔了怔,忽然反应过来。
    是啊……
    凤梧本是流落在外的血脉,迟至近些年才觉醒凤脉,被接回宗家。
    又怎会是自幼在南天修行。
    他先前太过激动,竟连这一层都疏忽了。
    难道当真……不是她?!
    一旁的韩文见他神色变幻,缓缓开口,声音沉稳:
    「陈阳,此次应大曜之邀前来的,是凤家正脉嫡女,闺名凤长离。」
    「凤长离……长离……」陈阳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眼底掠过几分茫然。
    会不会……长离是她的字?
    或是行走在外的化名?
    他抬眼看向韩文,目光里带着几分探询。
    韩文看出他心中所想,摇了摇头,道:
    「二人,并非同一人。」
    「那凤梧,乃我杀神道的百年魁首,我自然知晓一些,她虽也是凤家血脉,却是在外头长大,前些年才认祖归宗的。」
    「这凤长离是凤家主脉嫡女,根正苗红,从未有过流落在外的经历。」
    周崇这时也一拍脑门,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哦!老夫想起来了!凤梧……这名字,老夫倒也有点耳熟。」
    他捋着须,神色带着几分恍然:
    「她也是凤家的人,听闻资质不差,老夫也曾想拉拢。」
    「只是……她不常在族中露面,连族内大典都极少出席,偶有归族,也都是悄无声息。」
    「老夫先前本想借着这次招揽,见一见这位凤家的天骄。」
    「可惜终究没能如愿。」
    韩文闻言,颔首接过话头:
    「那凤梧常年在外,想来也没有多少时间安生修行,与那凤长离,大不相同。」
    陈阳疑惑道:「怎的不同?」
    韩文解释道:
    「凤血世家传承万年,内里不止有嫡系血脉,还有一脉更为古老的古凤脉,是真正从上古流传下来的纯正血脉。」
    「这一脉的人素来隐世,极少抛头露面,身份比寻常嫡系还要尊贵几分,常年在家中修行。」
    陈阳心头一震。
    他垂下头,眸中的光亮暗了几分。
    心中那一丝期待,也渐渐平复了下去。
    正沉默间,一道慵懒的声音悠悠飘了过来:
    「怎的?好好的,忽然失魂落魄的?」
    蜜娘直起身,款步走了过来,美眸落在陈阳脸上,似笑非笑:
    「这凤梧的名字,本皇倒也听过几耳朵,说是常年在外,寻访一个叫陈阳的修士,本皇先前还当是坊间传闻,没想到……竟当真是来寻你的?!」
    她往前凑了凑,唇角噙着笑:
    「可以啊陈阳,连南天凤血世家的女子,都能勾搭上。」
    陈阳闻言,当即摇了摇头,正色道:
    「并非如此,当年在地狱道,她于我有恩,若非她那具业力化身庇佑,我未必能走得出那地方。」
    他说得坦然,并无半分私情暧昧。
    「哎呀!」一旁的周崇终于忍不住了,一摆手,打断了两人的话。
    「管他什么凤梧!」
    「依老夫看,这凤长离无论资质,血脉还是家世,都胜了那凤梧千倍百倍!」
    「等见了面,你就知道了!到时候啊,定要好好招待人家!」
    周崇说得轻松,可陈阳脸上的神色,却一点点淡了下去。
    他本以为兜兜转转这么多年,终于能见到那个人,素未谋面,却在地狱道里默默护了他一程。
    他甚至已经在想,二人之间到底有何缘分。
    她为何要千里迢迢来寻他。
    这桩压在心底多年的旧事,本以为能在此刻有个答案。
    可惜……
    不是凤梧。
    那这见面,便没了半分意思。
    他抬眼看向周崇,语气平淡:
    「周司徒,不必劝说了,既然不是故人,这面,不见也罢。」
    周崇脸色一变,往前踏了半步,声音也提了几分:
    「哎!这可不行!你必须去!」
    他捻着胡须,语气里半是央求,半是施压:
    「小友你有所不知,这凤长离在南天同辈之中,气焰何等嚣张。」
    「若没人压一压她的威风,我大曜皇朝的脸面往哪儿搁?」
    「你虽然修为不怎么样,但这气质啊……」周崇说着,上下打量了陈阳一番,越看越是满意。
    「唯有你出面,才镇得住场子!」
    一旁的韩文也捋着胡须颔首,温声劝道:
    「陈阳,周司徒所言也有道理。」
    「凤血世家此番派嫡女前来,分量不轻。」
    「你出面见上一见,全当卖一个面子,于你绝没有坏处。」
    陈阳眉头皱得更紧,脸上掠过几分错愕。
    不过是见一位世家子弟,何至于让周崇这般郑重其事,甚至带着强求的意思?
    一旁的锦安也面露不解,低声道:
    「小师侄,说来不过是打压一下同辈的气焰,何必非要你来出面?」
    陈阳沉默不语。
    他心里也觉得不对。
    先前陈长生被韩文与周崇叫走,三人在那边密谈了许久。
    若只是寻常的见面撑场面,何必三人这般郑重其事?
    可他此刻满心都是白猿师兄与灵童小师傅,半分心思也分不出来,去应付这些人情往来。
    「我没心情。」他沉声道,还想拒绝。
    话音刚落。
    嗡!
    脚下的红膜结界忽然震颤起来,一阵沉闷如雷的轰鸣,从下方滚滚翻涌上来。
    「陈阳小儿!」
    粗嘎嘶哑的吼声穿透结界,混着罡风呜呜地灌进耳中,正是巴山君的声音。
    那声音洪亮得骇人,如闷雷在山腹中炸开,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蜜娘侧过头,瞥了眼下方翻涌的云海,淡淡道:
    「巴山君乃巴巫山狮虎成道,传闻一声虎啸,能传遍西洲,你应当见识过。」
    陈阳自然是见识过的。
    当初迦楼罗追杀他时,这巴山君的吼声何等豪迈,震得山崩石裂。
    可此刻这声音隔着红膜结界透上来,缥缈得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先前那股狮虎的气魄散了大半,反倒裹着几分阴恻恻的意味。
    「你以为仗着几块星陨石,就能奈何得了我们?!」
    「缩在天外天算什么本事!我看你就是勾搭上了那鬼皇,躲在女人裙子底下吃软饭!」
    「莫不是那鬼皇的小情郎吧?!」
    污言秽语顺着风飘上来,一句比一句不堪。
    陈阳猛地转头看向蜜娘,双目圆睁,眼角迸出几分怒意。
    可身旁的蜜娘只是眉梢一挑,鼻间溢出一声冷哼,半点动怒的样子都没有。
    一旁的锦安更是缩了缩脖子,飞快地瞥了眼蜜娘的脸色,又赶紧低下头,大气都不敢喘。
    陈阳心头微怔。
    他本以为以这位鬼皇的性子,听见这般折辱的话,当场就要翻脸。
    没想到她竟如此沉得住气。
    也是,活了不知多少年的妖皇,定力何等深厚,又怎会被三两句污言秽语挑动。
    「放肆!」周崇脸色一沉,拂袖喝道。
    「区区下界妖修,也敢口出狂言!」
    韩文也皱着眉道:「跳梁小丑罢了,不必理会。」
    可底下的吼声还在继续,愈发嚣张。
    「我告诉你!迦楼罗上尊今夜就要把那白猿,连同那灵童一道炼入法相!明日你若是识相,就滚下来给他们收尸!」
    「不光是他们!」
    「还有你那杨家子弟,还有龙女,一并炼了!」
    「通通都做长生教的养料!」
    陈阳的脸色渐渐沉了下去。
    先前他只当是巴山君泄愤的叫骂,可听到今夜炼化,心头还是猛地一紧。
    白猿师兄与灵童小师傅,他已是无能为力。
    如今连杨寻与龙灵,也一并遭了难……
    他越想心绪越乱,胸口像堵了一块巨石,呼吸都渐渐急促起来,刚塑成的血肉之中,灵气也跟着翻涌不定。
    「定神。」
    淡淡的两个字,落在心头。
    蜜娘抬手轻轻一挥,一层无形的屏障在几人周身铺开,底下的叫骂声瞬间被隔绝在外,连结界的震颤都淡了下去。
    「听他吠叫作什么。」她斜睨了陈阳一眼,语气平淡。
    「他喊得越凶,就越心虚,真要动手,直接打上来便是,何至于费这些口舌。」
    可陈阳哪里放得下心。
    「可迦楼罗……」他声音发紧。
    「他若真的动手……」
    「动手又如何?」蜜娘打断他。
    「你现在这般气息不稳,能做什么?这血肉之躯,是我今夜才替你塑成的,骨肉尚未完全稳固。」
    「再这般急火攻心,不等迦楼罗动手,你自己先乱了方寸。」
    她走过来,一把将陈阳按着坐下:
    「打坐,凝神,先把气息顺过来再说。」
    陈阳深吸了一口气。
    他低头看了眼脚下翻涌的云海,眼底满是焦灼,可也知道蜜娘说的是实话。
    他这点微末修为,落在妖皇眼里,与蝼蚁何异?
    那种无力感,沉沉地压在心头。
    终究,他还是盘膝坐了下来,双目闭合,运转心法压下翻涌的气血。
    周遭瞬间安静了下来。
    陈长生望着下方,皱眉沉声道:
    「没想到这三尊妖皇,如此纠缠不休。」
    锦安站在一旁,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
    「可不是嘛……方才那吼声,隔着结界都震得我神魂发颤。」
    蜜娘却没说话。
    她垂着眼,目光落在无尽海的深处。
    半晌,她忽然冷笑一声:
    「不对。」
    「嗯?」陈长生转过头,看向她。
    「你此言何意?」
    蜜娘收回目光,斜扫了他与锦安一眼,慢悠悠开口:
    「你们也不想想。」
    「若真是迦楼罗要动手,以他那疯魔的性子,自己传音上来便是,何至于让巴山君扯着嗓子在这里叫骂?」
    她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向结界深处那团翻涌的魔光,眸色深了几分。
    「这狮虎将迦楼罗搬出来撑场面……这背后,怕是没那么简单。」
    星海的碎光落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蜜娘垂眸看了一眼盘膝而坐的陈阳,声音放轻了几分:
    「安心调息,莫要分神。」
    陈阳双目紧闭,眉心微蹙,翻涌的灵气顺着心念沉降,一点点纳入丹田。
    周身躁动的气息,渐渐趋于平稳。
    蜜娘见状,转过头去,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
    而在那天穹之下,无尽深海的最深处。
    海水冰冷刺骨。
    先前星陨石砸落的余威尚未散尽,大片礁石崩成齑粉,混着泥沙在海水中翻涌,视线所及皆是一片浑浊。
    贞守带着一众大妖小妖缩在海沟的缝隙里,个个气喘吁吁,浑身裹着海泥,狼狈不堪。
    先前那一波火流星砸下来,若不是逃得快,此刻怕是早就成了飞灰。
    海眼旁的巨礁边,巴山君捂着肩头的伤口,粗重地喘着气。
    方才隔着结界扯着嗓子,吼了半晌,本就未愈的伤口又被震得渗出血来,混着海水弥散开来。
    「你又去骂什么?」阴离夫人站在他身侧,柳眉紧蹙,低声呵斥。
    「你生怕引不来更多星陨?」
    巴山君喉咙里哼了一声,到底没敢反驳。
    他如今半边肩膀都废了,底气早已不足。
    他抬眼扫向不远处缩着的贞守一众,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身形一晃就掠了过去,抬手便是一巴掌狠狠扇在贞守脸上。
    啪!
    一声脆响。
    「杵在这里做什么?」巴山君恶声恶气地呵斥。
    「滚去外面守着!眼睛都放亮点,天上再掉下来星陨石,立刻通报!」
    贞守被打得一个趔趄,半边脸瞬间肿起老高,却半句不敢反驳,连忙点头应是。
    「还有……」巴山君目光扫过一众小妖,语气阴狠。
    「你们也别闲着,去把散落的星陨碎块收起来,都给我放老实点,本君盯着呢,谁敢私吞,定扒了他的皮!」
    众妖噤若寒蝉,连忙应声,往海沟外散去。
    打发走众人,巴山君才转过身,看向海眼正中盘坐的那道白衣身影。
    迦楼罗依旧保持着盘膝的姿势,周身的金光忽明忽暗。
    他周身都萦绕着一股躁动不安的气息,竟与此刻天外天的陈阳,有几分相似。
    「他这是……怎么了?」巴山君凑到阴离夫人身边,小声嘀咕。
    「自从见了那小子的金身,就跟失了魂似的,不就是什么佛陀圣相么,至于这般?」
    他嘴上说得不屑。
    那陈阳先前不过是个筑基修士,哪怕有几分奇遇,在他们眼里也与蝼蚁无异。
    就算如今重新塑出血肉,说穿了也半分修为都没有,不过是仗着站在天外天,借着星陨石的威势逞凶。
    也就这点手段,勉强能还手一二罢了。
    话音刚落,迦楼罗却睁开了眼。
    他的眼底没有半分清明,反倒布满了红血丝,看上去疯癫又诡异。
    「缘法……」
    他低低念了一声。
    巴山君与阴离夫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茫然。
    阴离夫人听得直皱眉:「什么缘法?」
    迦楼罗的目光直直穿过眼前的海水,像是望到了天外天之上,望向了那道月白的身影。
    「入夜之时,他不过是只蝼蚁。」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寒意。
    「我们追着他杀,他连半分还手之力都没有。」
    「第一个时辰,他被逼到绝路,身死道消,化作一具枯骨,灰飞烟灭。」
    「第二个时辰,他死而复生,重新塑骨,站到了天外天之上。」
    「第三个时辰……他凝出了血肉,活生生站在那里,拿星陨石砸得我们抱头鼠窜。」
    他说着,忽然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带着浓浓的疯意:
    「死而复生,塑骨凝肉……这不是缘法是什么?这近乎是……不死之身啊!」
    阴离夫人心中猛地一震。
    她先前只当是陈阳机缘巧合,得了什么奇遇才逃出生天。
    可被迦楼罗这么一数,这一夜之间,对方竟数次死里逃生,甚至反过来压得他们抬不起头。
    当初他们甚至都不屑亲自去追,只派了贞守一众前去围堵。
    谁能想到,不过短短几个时辰,局面竟翻转到了这般地步。
    「不过……走了些运罢了。」巴山君嘴硬,撇了撇嘴。
    「左右不过仗着天外天的地势,丢几块星陨石逞凶,他若真敢穿过红膜结界下来,一巴掌就能拍死他。」
    阴离夫人也强撑着道:
    「他不过是侥幸待在天外天,又能有什么作为。」
    「侥幸?」迦楼罗猛地转头看过来。
    「红膜结界万年无人能穿行其中,他能站在天外天,本身就说明了一切!」
    「现在才第三个时辰……等第四个时辰到来,谁知道他还能变出什么花样?」
    巴山君听得茫然,张了张嘴,喃喃道:
    「他……他还能做什么?」
    迦楼罗轻叹了一声:
    「有这缘法在……我怕我们……活不到天明之时。」
    这话一出,巴山君莫名地打了个寒颤。
    可下一刻,他又嗤笑一声,像是要驱散心里的寒意:
    「迦楼罗,你别说笑了。」
    「我们三人乃是命定的地窟妖皇,寿与天齐,不入轮回,便是那苏无烬亲至,也杀不得我们,只能将我等镇压。」
    「他一个乳臭未乾的小辈,还能将我等尽数灭杀不成?」
    他说得底气十足,可声音里,却悄悄带上了几分发颤。
    迦楼罗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深深看了二人一眼,就重新闭上双眼,周身金光收敛。
    海水中一片死寂。
    巴山君与阴离夫人站在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再看向礁石中央那道闭目打坐的白衣身影。
    不知为何,一股莫名的不安,悄悄爬上了二人心头。
    ……
    天外天。
    罡风翻涌不息,凛冽如刀。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
    陈阳盘坐于星岩之上,身子一颤,缓缓睁开了双眼。
    他刚一睁眼,守在旁边的陈长生与锦安,立刻上前一步。
    「陈阳,你好些了吧?」锦安声音里带着几分未散的担忧。
    方才陈阳气急攻心,神念大乱的模样实在骇人,二人都被吓了一跳。
    陈长生更不多言,抬手扣住陈阳腕脉,掌心灵力顺着经脉探入,指腹在他肘弯,肩颈,丹田各处反覆按捏查探。
    指尖起落极快,神情越来越凝重。
    片刻后他收回手,侧过身凑近陈阳,压低声音:
    「方才我没仔细瞧……你这身子,莫不是被人动了什么暗手?你自己可得仔细查查。」
    说话间,他眼角余光飞快瞟了不远处的蜜娘一眼,意有所指。
    陈阳先是一怔,随即闭目内视片刻,摇了摇头,低声道:
    「应当不会,我周身经脉顺畅,丹田也无异样,没半分禁制痕迹。」
    陈长生眉头皱得更紧:
    「那你方才怎会那般失控?陈阳,你好歹也修行了快百年。」
    陈阳自己也有些不解。
    方才那股无名火气直冲头顶,连神智都跟着模糊,实在蹊跷。
    这时蜜娘缓步走了过来,声音清柔,开口解了二人的疑惑:
    「他五脏六腑本就新生,气易郁结,又听了那巴山君的狮吼。」
    「那狮吼里带着凶煞杀气,他心火未平,才容易急火攻心,失了分寸。」
    陈长生急切道:「那……将来可怎么办?」
    她目光落在陈阳脸上,语气平缓了几分:
    「这弊端不会长久。」
    「他重塑骨肉,本就像婴孩重生一般,心神尚且不稳,还需稳固些时日,过上半天,大约就好了。」
    一旁的锦安闻言,点了点头。
    他方才就隐约觉得,陈阳清醒之后说话行事,比往日多了几分坦荡。
    丢石子时那股不管不顾的爽利劲儿,竟透着一丝孩童般的纯粹。
    想来是新生的缘故。
    陈阳自己也运了一圈小周天,只觉胸口那股憋闷的火气散了大半,点头道:
    「我无碍,劳诸位挂心了。」
    蜜娘看着他,轻声道:
    「你今夜被迦楼罗追杀,生死悬于一线,心神激荡太过,总要有个发泄的口子,失控也属寻常,不必放在心上。」
    陈阳嗯了一声,算是应下。
    待气息彻底平稳下来,他才想起正事,抬眼看向周崇,眉头微蹙:
    「周司徒,先前你说大曜皇朝,嫌那凤长离太过傲气,想敲打管教一番,可我总觉得……这理由站不住脚。」
    他沉吟片刻,说出自己的疑虑:
    「不过是一个世家女子,哪怕是天之骄女,要打压,法子多得是,何至于费这么大周章?」
    陈阳注意到了。
    之前祖师与韩文,周崇私下叙过话,似乎另有内情,绝非表面上敲打傲气那般简单。
    周崇还没开口,坐在另一侧星岩上的韩文,先嗤笑了一声。
    他斜睨着周崇,没好气道:
    「你这老东西,几百年不来我这,今日登门我还当是念旧情来看我。」
    「先前你随口提一句姻亲,我只当是你顺路做个媒,没往深处想。」
    「果然是没安好心,专把麻烦事儿往我这儿推。」
    周崇脸上露出几分苦笑,摆了摆手叹道:
    「罢了,罢了,还是我自己来说吧。」
    场中几人目光都聚到了周崇身上。
    周崇收起笑容,神色渐渐郑重起来:
    「陈阳,你久居东土,想来不曾见过我大曜皇朝,挑选入朝之人的章程。」
    陈阳摇了摇头。
    周崇徐徐道来:
    「天下凡有资质登天的修士,我们自然求之若渴,可天赋越高,也越难驯服,历朝历代的铁律,从来都是规矩先于天赋。」
    「对凤长离,老夫终究,心存顾虑。」
    陈阳心中一动,问道:「您担心什么?」
    周崇目光一沉:「反骨!」
    陈阳闻言一愣。
    周崇声音沉了下来:
    「这反骨,乃是神念与命格纠缠出来的一缕逆气。」
    「我大曜皇朝立朝万万年,出过太多惊才绝艳的外来修士。」
    「许以高位,赐以重宝,倾尽核心资源培养,结果呢?」
    「有带着皇朝秘境舆图叛投的,有拥兵自重割据一方星空的,哪一次不是让皇朝伤筋动骨,折损无数气运。」
    陈阳听得动容。
    「这些人,都有一个通病。」周崇神色凝重道。
    「天赋绝顶,傲气入骨,天性里就带着不服管束,不受制衡的戾气。」
    「所以皇朝立下铁律,凡入朝修士,必行三察,其中最要紧的,就是察这反骨逆气。」
    他顿了顿,说起了凤长离:
    「那凤家凰女,修为,根骨,悟性都是上上之选。」
    「可我看得明白,她那傲气是刻进凤凰血脉里的。」
    「现在没出问题,不代表将来不会,她不久之后便要前往大曜皇朝修行,修为再进一步。」
    「真到了同辈无敌的地步,到时候谁能制得住她?」
    陈阳沉吟道:「所以你们想借这桩姻亲,先破一破她的傲气?」
    「正是。」周崇点头。
    「先杀一杀她那天之骄女的脾气,让她知道,这天下不是事事都顺着她心意来的。」
    「也让她知晓,天外有天,有人气度更胜她一筹。」
    「这般做,固然会让那凰女颜面受挫,甚至心生恼恨。」
    「可老夫宁肯折一折她的傲气,也不愿冒一次被反噬的风险。」
    陈阳听完,却还是摇了摇头:
    「可这与我有什么干系?我道基都已经没了,况且……」
    他说着,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下方的海面,眼底满是担忧。
    「我哪有心思去帮旁人。」
    周崇也不逼他,一眼看穿了他心里记挂的是什么,话锋忽然一转:
    「我也不白让你帮忙,迦楼罗那边,天亮我就传讯回大曜皇朝,看看能不能派人前来,从中斡旋一二。」
    陈阳轻叹了一声:「远水救不了近火,等周司徒联络上,一切或许已经……」
    「救不了眼下的急,却能多一分底气。」周崇劝道。
    「小友,你与我大曜皇朝结下这桩善缘,日后行走天外天,皇朝多少能给几分薄面,这笔帐,不算亏。」
    陈阳垂眸思索,仍是有些犹豫。
    就在这时,一旁的蜜娘忽然开口,眼波流转,浅笑着看向周崇:
    「周司徒,我且问一句,那凤长离,当真是南天美人?」
    周崇一愣,没料到她忽然问这个,随即点头道:
    「凤家嫡女,此前一直在昆山禁地闭关修行,今年才正式出世行走,的确是南天之地公认的美人,天赋与容貌皆是顶尖。」
    蜜娘哦了一声,然后轻声道:
    「陈阳,应下吧。」
    陈阳一脸错愕地看向她。
    蜜娘转头看向陈阳,神色一本正经,半点玩笑模样都没有:
    「你平日里只知埋头炼丹,不懂这些门道,人在世上,总要活络一些,变通一些。」
    「多一个朋友,就多一条路。」
    「何况,人家还愿意在迦楼罗的事上,帮你搭把手。」
    她素来掌管妖神教外务,说起这些来头头是道,情真意切,倒真像是在为宗门考量。
    陈阳看着她那副认真模样,沉吟片刻,反覆权衡。
    他如今确实什么也做不了,心中对迦楼罗纵有再深的恨意,也无力施展。
    若得大曜皇朝帮衬……
    终于,他点了点头:
    「也罢。」
    周崇顿时如释重负,悬着的心彻底落了地。
    场中一时安静下来。
    哪知安静没片刻,蜜娘忽然侧过头,又对着周崇冷不丁问道:
    「对了,你这老东西,不会骗我吧?那凤长离,真真是个小美人?」
    这话出口,语气里莫名带了几分轻佻戏谑,跟方才一本正经的模样判若两人。
    周崇一脸茫然地看过来。
    陈长生和韩文也面面相觑,完全没反应过来这话头怎么突然转了方向。
    唯独锦安站在陈阳身侧,眸色一动,神色掠过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又很快垂眸敛去。
    蜜娘自己也觉出不对,轻咳一声,若无其事地拢了拢鬓边发丝,语气重又变得风轻云淡:
    「我是说,既是容貌出众的大家闺秀,陈阳也该收拾收拾,别失了礼数。」
    话音落定,场中几人目光都落在陈阳身上,上下打量了几番。
    陈阳此刻一身月衣齐整,只是先前急火攻心,鬓边散了几缕发丝,眉峰间还带着未褪尽的躁气。
    一眼看去,就知心神尚未完全凝定。
    「倒也是。」周崇率先点头。
    「见凤家嫡女,仪容气度是头一关,你如今气息稍显浮乱,发丝也散了些,是该整理一二。」
    韩文也抚着胡须颔首:
    「理当如此,总不能顶着一身戾气去见人。」
    陈阳自己倒不甚在意,抬手就想掐个净尘法诀:
    「多大点事,我略施一法……」
    「不可。」话音未落,一旁的锦安开口打断。
    他上前一步,神色认真:
    「若只是随便用法诀拂尘,平平无奇,却少了几分气质,还是需要慢慢打理。」
    周崇闻言一愣,倒没想过这层讲究。
    锦安又道:
    「我出身天香教,对这些妆仪气度之事略知一二,不如让我为小师侄梳理……」
    话刚说到一半,他眼角余光忽然瞥见蜜娘侧过头来,淡淡扫了他一眼。
    那眼神清淡得很,没半分厉色。
    锦安话到嘴边猛地一滞,硬生生将后半句咽了回去,垂首立在一旁,再不敢多言。
    蜜娘收回目光,指尖轻轻捻了捻袖边,语气平淡:
    「急什么!」
    「陈阳里里外外都是我经手的,可是我亲手捏出来的小人儿,怎么打理,我心里有数。」
    「待会我来替他梳理便是。」
    周崇和韩文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几分释然。
    他们虽是修道之人,可一个任职司徒,一个任职祭酒,哪里懂这些世家子弟的妆扮排场。
    有懂行的人接手,自然最好。
    周崇抱拳谢道:「还是道友想得周全,我们确实不懂这些门道。」
    韩文也点头附和。
    恰在此时,蜜娘伸手指向星海深处,一片泛着柔白微光的区域:
    「我刚才瞧见了,那边有一处星海,洁净得很,我带他过去,沐浴整理都方便,路程不远,一来一回,半个时辰也就够了。」
    周崇也道:「我算了下,那凤家人过来,也就半个时辰,快些吧。」
    几人商议妥当。
    正说着,陈长生却忽然皱了皱眉,说出了几人都没点破的问题。
    「等等。」
    「就算仪容整理妥当了,又有什么用?」
    「我这小徒孙,只是炼气修为,连正经道基都没有。」
    「那凤长离是世家天之骄女,已是结丹修为,远在他之上,光凭一副皮囊,如何压得住她的傲气……」
    这话一问出口,场中顿时静了静。
    陈阳的目光也黯淡了下去。
    终究是多年凝练的道基,说没就没了。
    周崇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你说得不错,修为气度,终究是修为在前,真要是境界差得太远,再怎么整理仪容,也压不住骨子里的傲气。」
    话音落下,他翻手从储物袋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枚朱红丹药,圆润如珠,通体流转着淡淡的金辉,刚一现身就有融融暖意散开,仿佛掌中托了一轮烈日。
    「这是我大曜皇朝秘传丹药。」周崇指尖托着丹药,语气郑重。
    「以皇朝龙火凝练,内含最纯正的大日真火。」
    「服下之后,可将药力尽数灌注于上丹田,化作道韵天光,外显于身,自有一股威压气象。」
    陈阳眼中顿时一亮。
    这不是再塑道基吗?
    他刚要伸手去接,却见一只素手先他一步,将那枚丹药从周崇指尖取了过去。
    蜜娘捏着丹药,凑到眼前细细打量,指尖一缕极细的灵力探入丹体,片刻后她挑了挑眉。
    指尖一转,丹药在她掌心打了个旋。
    「的确是好东西,大日真火够纯正,气机也足。」
    她抬眼看向周崇,语气平静:
    「直接注入上丹田,是能生出道韵天光。」
    「可惜……这丹药火气太烈,丹里还带着一丝浊气。」
    「丹火灼伤经脉是小事,浊气沉在丹田里,玷污了道基,日后他突破的时候,要多几重心魔劫,你替他扛?」
    这话一出,周崇脸色微变,韩文也猛地站起身来。
    「那走中丹田呢?」周崇急切道。
    「中丹田主气,浊气散得快些!」
    蜜娘摇了摇头:
    「不可!中丹田离心肺太近,大日真火太烈,烧得气血翻涌,到时候他岂不是,日日夜夜,都要面红耳赤。」
    周崇皱眉:「那下丹田呢?」
    蜜娘摆手拒绝:
    「下丹田离我为他新塑的命门太近,月华凝重,冷热交替,浊气沉进去更难清理,哪一处都不妥。」
    陈阳一时也愣住了。
    本以为是现成的道基,没想到还有这么多隐患。
    周崇也有些急了。
    「那……那怎么办?总不能真就只靠一张脸吧?」
    一旁的陈长生插了句嘴:
    「其实……陈阳这副模样,血肉同铸,清逸得像画里走出来的谪仙,真往那一站,也未必就压不住那凤家天骄。」
    话是这么说,可谁都知道,修仙界终究以修为论高低。
    没有修为撑着,再好的样貌,在天之骄女眼里也不过是个花瓶。
    「急什么。」蜜娘打了个哈欠,将那枚丹药随手收了起来。
    「办法总归是有的,这丹我先收着,到时候我来负责。」
    她既然这么说,几人也就,渐渐安了心。
    鬼皇素来手段多,既然她说有办法,就定然不会出错。
    蜜娘站起身,拍了拍衣襟,看向陈阳。
    「走吧,随我过去。」
    她朝星海深处抬了抬下巴,陈阳顺着望去,有些诧异:「当真要整理仪容?」
    「不然呢?」蜜娘斜了他一眼。
    「看你这乱糟糟的样子,还不快走。」
    陈阳本还想说两句,却被蜜娘伸手抓住了手腕。
    不等他反应过来,脚下云气骤然生起,化作一道流光,径直向着星海深处掠去。
    速度之快,连罡风都被撞得向两旁散开。
    「哎……等等!」
    陈长生见二人说走就走,下意识抬脚跟了半步,刚要御气跟上,前方流光里忽然传来蜜娘一声清喝。
    「你跟来做什么?」
    陈长生猛地刹住脚步,僵在原地,脚还抬在半空中,模样有些滑稽。
    流光里,蜜娘淡淡扫了陈长生一眼,带着陈阳径直去了。
    锦安上前一步,低声道:「师尊,您怎么了?」
    陈长生这才回过神来,讪讪道:「我……我其实对妆容打理也略懂些,说不定能搭把手……」
    锦安站在他身侧,看着自家师尊这副样子,嘴角忍不住抽了抽,想笑又不敢笑,只得顺着话头温声道:
    「师尊,有陛下在,定然万无一失,我们在此等候便是。」
    这边二人远去,石台上就只剩下周崇与韩文。
    两人望着星海深处那道渐渐消失的流光,面面相觑,都沉默了片刻。
    韩文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
    「依你看,就凭陈阳,真能压得住那凤长离?」
    「那丫头可是出了名的一身傲骨,你先前也说了,观出她隐有反骨,岂是那么好拿捏的。」
    周崇捋着胡须,目光沉沉,缓缓道:
    「压得住,自然最好。」
    「这凤长离若能磨平了性子,入我大曜皇朝,将来就是一尊镇守皇城的将才,于皇朝气运裨益极大。」
    他说罢,又叹了口气:
    「若真的压不住,那……」
    韩文哼了一声,抱臂道:
    「镇不住又如何?本来就是一步险棋,大不了再想别的法子。」
    周崇却摇了摇头,声音放低了些:
    「也不全是险棋。」
    「说到底,这是两个人命数的对冲,就看是将星的心更硬,还是凤长离那刻进骨子里的傲气更盛。」
    他收回目光,转身坐回石台上,一声长叹:
    「走一步看一步吧。」
    韩文看着老友叹气,反倒笑了。
    周崇瞪了他一眼:「你还有心思笑话老夫?」
    「非也,非也。」韩文摆摆手。
    「我转念一想,陈阳那小子虽然资质欠缺一线,未能七杀入庙,但也不全是遗憾。」
    「如此一来,反倒叫人安心,入了双月皇朝,也算有了归宿。」
    他目光扫过陈长生和锦安。
    有这二人在双月皇朝,总不至于生出什么变故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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