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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藏经书海。
陈阳坐在长案前,手里捧着一卷泛黄的经书,心思根本静不下来。
他本以为龙灵会拦着自己,不肯让他来这书海。
毕竟刚才在禅院里,那妖王一副恨不得把他拴在身边的架势。
可等他说要去看经书,龙灵只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直接挥挥手就让他走了,半句阻拦的话都没说。
陈阳这才松了口气。
往书海来的路上,他心里反覆琢磨着一件事……
要不要把龙灵潜入的事告诉苏无烬?
一尊妖王悄摸混进红尘寺,这可不是小事。
可每次刚冒出告发的念头,他脑子里就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龙灵那双蓄满泪水的眼睛。
龙灵对有容和尚的痴情,他看得明明白白。
真要是他去告了密,龙灵铁定要倒大霉。
「她对有容和尚,还真是死心塌地。」陈阳坐在长案前暗自念叨。
想来想去,他终究还是没去找苏无烬说这件事。
可陈阳心里还是忍不住犯嘀咕。
这龙灵到底是怎么进来的?
红尘寺虽说没有菩提教那样层层叠叠的禁制大阵,可好歹也是西州三大教派之一。
他琢磨了好半天,也想不通对方是用什么手段混进来的。
「龙灵管龙皇叫伯父,背后有妖皇这么大的靠山,手里有些匪夷所思的手段,也不算稀奇。」
想到这里,陈阳暂且把这个疑问压了下去。
今天发生的这一连串事,反倒让陈阳对有容和尚的身份更好奇了。
他偏头看向旁边的长案,十四难正端端正正坐在蒲团上,逐字逐句地念着经文。
「小师傅。」陈阳开口唤了一声。
十四难头也没抬。
陈阳也不在意,自顾自开口:「你还记得有容和尚吗?」
在他看来,有容和尚好歹也在这大藏经书海待过几个时辰,看过经书。
十四难在红尘寺待了几百年……两人过去肯定打过照面。
就是不知道十四难还记不记得。
十四难闻言转头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我不记得了!」
陈阳点了点头。
这么看来,在十四难心里,有容和尚远不如红尘大藏经重要。
一个花心和尚,一个空明灵童,虽说同在寺里待过,想来也没什么深交情。
十四难不会费心思记这些无关紧要的人,也在情理之中。
想从十四难嘴里打听出点有用的消息,看来是没戏了。
陈阳念头一转,又想起另一件事,往前探了探身子:
「对了小师傅,上次那红尘观实在玄妙,相隔万里也能一念通达,要不今天你再帮我施展一次?」
他心里一直惦记着师尊风轻雪。
上次借红尘观望了一眼,知道她平安无事,他心里才稍微踏实了些。
可这又过了些日子,也不知道师尊现在到了哪里,他想再确认一下方位,看看有没有出什么变故。
十四难闻言,斩钉截铁地回绝道:「用不了了。」
陈阳一愣,满脸不解:「用不了?怎么用不了?」
十四难垂着眼帘,摇了摇头:「我的心静不下来……修红尘观必须心无杂念。」
陈阳哈哈一笑:
「小师傅说笑了,怎么会静不了呢?」
「你可是红尘寺的灵童,在这儿修行了几百年,静心还不是一念之间的事。」
「打坐静心本就是你最擅长的,要是连你都静不下心,这红尘寺里还有谁能行?」
十四难看了他一眼,目光冷得像冰,淡淡开口:
「我还有别的事要做,没工夫给你施展红尘观。」
陈阳眨了眨眼。
他自然听出了灵童话里那股冷硬的态度。
前些日子,小师傅虽说也不怎么热情,但好歹还会跟他搭几句话,偶尔被他夸两句,还会偷偷翘嘴角。
可今天这态度,比前些日子又冷了好几分……
陈阳只能讪讪地笑了笑:
「看来小师傅要专心研读经书了,那我……就不打扰了。」
说罢,陈阳转过头去。
他看着手里那卷泛黄的佛经,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这些日子他天天来书海,头顶的功德数字又涨了不少,苏无烬每次见了,都一脸欣慰。
可这大藏经浩如烟海,光是眼前能看到的书架,都一眼望不到头……
「也不知道这红尘大藏经,要看到猴年马月才能看完。」陈阳低声嘀咕了一句,随即坐直身子,把注意力拉回眼前的经文上。
让陈阳意外的是,没过多久,耳边就传来一阵沙沙的声响。
那声音有些古怪……
像是水滴声,滴滴答答的。
又像是东西摩擦的声响,细密又绵长。
陈阳在这大藏经书海待了不下百十个时辰,早就习惯了这里的安静。
这片纯白空间里,平时只有他和灵童两个人,除了翻书的沙沙声和灯芯燃烧的细碎声响,不该有半点多余的动静。
听到这异样的动静,他侧头望了过去。
声音的来源正是十四难。
十四难坐在蒲团上,面前的长案上放着一把木剑。
那把木剑陈阳一眼就认了出来……
正是前几天他当谢礼送给十四难的那一把。
当时他从林之宝库里拿了十几件宝物让灵童挑,灵童一开始都看不上,最后只收下了这把木剑。
剑身上原本镶了不少宝石,颗颗流光溢彩,却被十四难一颗颗撬下来,全还给了陈阳,只留了光秃秃的剑身。
此时此刻。
十四难不知从哪儿摸出一个水囊,正往木剑上倒水,指尖沾着水,在剑身上慢慢划过。
那沙沙的声响,就是这么来的。
水流顺着剑身滑下去,落进虚空里,也不知道淌去了哪里。
「你这是在干什么?」陈阳忍不住开口问,心里满是疑惑。
十四难头也不抬,只是淡淡道:「磨剑。」
陈阳更是疑惑了。
他起身走到十四难的长案前,弯腰看着那把湿漉漉的木剑,好奇道:
「磨剑?可这是木剑啊,木剑哪有这么磨的?小师傅要是觉得这剑不好看,想改款式,也该用小刀重新雕刻才对啊!」
「不对……不对,这不是铸剑,这是磨剑。」十四难手上的动作没有停。
「可是磨剑,也得有块砺石才对吧?」陈阳不解。
他虽说没练过剑,却也见过铁匠打铁,匠人磨刀。
那都是把刀刃按在磨刀石上来回蹭,蹭得火星四溅。
用水磨木头,这算哪门子磨剑。
十四难没说话,慢慢把水浇在木剑上,指尖顺着水流的方向划过。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道:
「用石头磨剑,那是磨铁器的法子,这剑是木头做的,得用水,水生木,懂吗?」
陈阳愣了一下,又往前凑了凑。
这把剑他前几日见过。
那时候剑上镶满了宝石,华光四射。
可宝石被撬掉之后,剑身就露了出来……
光秃秃的,颜色暗沉,说好听了是古朴,说难听了就是一根烧火棍。
可此刻凑近了仔细看,他却发现这把剑隐隐有些不一样了。
剑身上那些原本普普通通的木纹,竟泛起了幽光,在青灯映照下缓缓流转。
陈阳伸手想去摸剑刃,指尖刚碰到剑身,就听嗤的一声轻响。
他猛地缩回手来,低头一看。
食指上已经多了一道细细的伤口,鲜血正从伤口里渗出来,顺着指节往下流。
陈阳吓了一跳,赶紧把手指含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这剑怎么这么锋利?」
他就轻轻碰了一下,连力气都没使,剑刃就割破了他的皮肤。
这锋利程度,比陈阳见过的不少飞剑还要离谱。
十四难一言不发。
「小师傅,那这剑……你磨了多久?」陈阳追问道。
他感觉得出来,这绝不是短短几个时辰能磨出来的效果。
十四难依旧没有回话。
陈阳定睛看去,只见十四难脸上带着一股决绝的神色。
眼神和平日里的空明澄澈完全不一样。
陈阳忽然想起,自己平时晚上来这儿研读经书,从没见过十四难磨剑。
今天是他头一回见到。
「难不成前几天他趁我不在,一直在偷偷磨剑?」
陈阳想起那天,灵童两掌拍飞龙灵,回到红尘寺在苏无烬面前那副唯唯诺诺的样子。
那时候灵童低着头,两只小手攥着僧衣下摆,活像个被长辈训了的孩子。
可现在回想起来,那副顺从模样,和他的空明本性根本不一样……
空明是不染尘埃,无悲无喜。
顺从是心里藏着别的念头,只是死死压着不往外露。
陈阳琢磨着,总觉得那天灵童在苏无烬面前的样子,像是刻意装出来的。
他正想着,忽然瞥见灵童眼里闪过一丝锋芒。
一闪即逝。
快得陈阳几乎以为是灯火晃了眼。
可他知道……那不是错觉。
见十四难不搭话,陈阳重新看向那把木剑。
他是真没想到,当初自己随手送出去的一把木剑,竟能被磨得这么锋利!
他不由得念叨起来:「水生木,水生木。」
念叨了两遍,陈阳又低声嘀咕:
「不是水生金吗?」
话音刚落,十四难就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陈阳身上,眼神里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寒意,冻得陈阳后背一阵发凉。
「你从哪儿知道水生金的?」十四难死死盯着陈阳。
陈阳脑子里闪过杨素的身影,舔了舔嘴唇,支支吾吾道:「我……我……」
「这套相生法门……你是从南天杨家听来的吧?」十四难开口猜测。
陈阳用力点头。
十四难见状,淡然一笑:
「你说的水生金,出自南天杨家,杨家有处化龙池,是专门修炼金丹的地方,杨家子弟结丹都会藉助那池子……这就是水生金。」
陈阳心头一惊,脸色也变了变。
这灵童知道的东西,好像比他预想的多得多。
他试探着问道:「小师傅,你连这些都清楚?」
十四难冷哼了一声:「哼,这些我再清楚不过了。」
陈阳没有说话。
他想到在往生锦囊里,看到的那个名字。
木翠云。
这些天,陈阳心里一直藏着一个模糊的猜测……
他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顺着十四难的话往下说:
「哦,原来是这样,我就记得丹道典籍里的五行相生是水生木,看来水生金是杨家弄错了。」
十四难却摇了摇头。
他把手里的水囊放在桌案上,用袖子擦了擦剑身上的水渍,语气平淡地说:
「也不算错,本是金生水……这水生金不过是南天特有的道反。」
「道反?」陈阳一愣。
这个词他还是头一次听说。
十四难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审视,冷不丁问了一句:
「你叫楚宴对吧,你是不是南天修士?」
陈阳连忙摇头:「不是,我来自东土天地宗。」
十四难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目光里隐隐带着一股锐利。
陈阳心里有些发毛,总觉得自己像是被看穿了什么。
半晌。
十四难才收敛了气势,轻声道:「我还以为你和南天杨家有牵扯,才会提起水生金。」
陈阳心里咯噔一下,看着十四难那双隐隐泛着锐光的眼睛……
他想都没想,赶紧主动撇清和杨家的关系,连连摇头:
「没关系,我和杨家一点关系都没有,小师傅尽管放心。」
「没关系就好。」十四难点了点头,似乎很满意这个答案。
他把手里的木剑翻了个面,继续用水细细打磨,剑身上的幽光在青灯下流转不停。
陈阳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紧张。
刚才十四难那么盯着他,他心里一紧,直觉告诉他得赶紧撇清和杨家的关系,不然怕是要出事。
他压下杂念,顺着刚才的话题继续问:
「小师傅,道反是什么意思?难道是阴阳之说?」
他炼丹多年,平日里也最看重阴阳调和的道理。
五行相生相克,阴阳此消彼长,这些他都是烂熟于心的。
十四难低着头,手上继续磨剑,语气平淡:
「道反,就是道的正反两面……正是道的显化,反是道的妙用。」
他顿了顿,似乎是在斟酌措辞。
陈阳一怔,喃喃重复道:「道的显化,妙用……什么意思?」
「就好比日为阳,月为阴,日月相合就是道,月蚀,日冕,就是反。」
「阴阳交汇,难免会有失衡的时候,就得校准,修复。」
十四难的声音还是那不紧不慢的调子,像是在念一段看过无数遍的经文。
陈阳听得似懂非懂,眉头微微皱起。
道反。
这个词在他脑子里转了两圈,却始终摸不着边际。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老实地摇了摇头:「不明白。」
十四难看了他一眼,目光平平淡淡,像是在看一块没开窍的石头。
他把水囊放在桌案上,似乎想让陈阳听得更明白,换了个说法:
「譬如以四季为例,春生夏长,阳气上升,万物繁茂,这便是我们所见的正道。」
陈阳听到这儿,眼前顿时一亮,连忙点头:
「我懂了!」
春生夏长,这道理再简单不过了。
每年春天草木发芽,夏天枝繁叶茂,这就是正道。
陈阳触类旁通,没等十四难开口,就自己往下接:
「秋收,冬藏……是为反,因为草木凋零。」
十四难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
「正是如此。」
「如果只有春夏,没有秋冬,阳气一味发散而不收敛,万物之气耗尽,第二年便无力再生。」
他说着,手指在木剑上信手一抹,水流顺着剑身滑下,四处飞溅!
剑光映在脸上,陈阳只觉得豁然开朗。
这道反既是积蓄的过程,也是校准的过程。
秋冬看似万物凋零,实则是在敛藏生机,为来年的生发积蓄力量。
没有这一步收敛,阳气便会耗尽,万物无法再生。
他越想越觉得这个道理实在精妙。
十四难顺势解释道:
「南天地势薄弱,悬在天上。」
陈阳点了点头,这事他早前就知道了。
十四难继续道:
「按正常五行来说该是土生金,可南天根基太薄,五行缺陷,所以才要用到道反,藉助外物之力凝结金丹。」
十四难说到这儿就打住了话头,重新拿起水囊,继续往木剑上浇水。
陈阳站在原地,把这些话在心里来回琢磨了好几遍:
「哎,小师傅,看来你对南天了解不少啊,这些东西,莫不是从红尘大藏经里看到的?」
十四难的眼神变得微妙了起来。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默默低下头,继续磨剑。
水流摩擦的沙沙声重新响了起来,比刚才似乎又急促了几分。
陈阳总觉得今天的十四难,话比平时多了不少。
就在这时,十四难忽然开口问了一句:「楚宴,你真不是南天修士?」
「不是啊……真不是。」陈阳连连摇头。
他实在搞不懂十四难为什么又问了一遍。
十四难闻言也不再追问,只是继续低头磨剑。
陈阳也没再说话,安安静静站在一旁看着,忽然觉得今天的小师傅浑身透着一股峥嵘之气。
那眼神像是要去做什么大事,带着不容动摇的决绝。
陈阳还想再问,可看着十四难那副全神贯注的样子,终究还是没开口打扰。
他默默地走到一旁,回到自己的长案前坐了下来。
可耳边那沙沙的水流声不停,他怎么也沉不下心看经书。
他索性放下手里的经卷,侧头静静看着对方磨剑。
看着看着,他的目光就飘到了十四难桌角的那本笔记上。
陈阳记得很清楚,平时这本笔记都是端端正正放在长案正中央,规规矩矩的,从来不会歪半分。
可今天那笔记却被随意扔在角落,封面上甚至溅了好几滴水渍。
陈阳心中微微一动。
他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十四难……
对方依旧全神贯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陈阳伸出手去,将笔记悄悄拿了过来,放在膝上,翻开了最新的几页。
「这……」
下一刻,陈阳瞳孔骤然收缩。
纸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一个名字。
木翠云,木翠云……
一整页全是这三个字,大大小小,重重叠叠,像是写的人怕自己忘了,一遍又一遍地写,纸页都快被墨迹浸透了。
陈阳瞪大了双眼,手指都有些发颤。
他连忙又往后翻了几页,每一页都是如此。
满纸满页,全都是那往生锦囊里的名字。
没有记什么佛经心得。
十四难一个字都没有记。
他只是反覆地写着同一个名字,字迹锋锐。
陈阳又往前翻了几页对照。
之前有一页的字迹,和其他页完全不一样。
他将这两页放在一起比对。
一模一样的笔锋锐意,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柄出了鞘的剑。
陈阳正看得出神,忽然听见哗啦一声水响。
他猛地抬起头来。
只见十四难已经站起了身。
水囊被扔在一旁,木剑已经握在了他手里。
「小师傅,我……我不是故意翻你笔记的。」陈阳慌忙开口解释,只当是对方介意自己乱翻东西。
可十四难却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提着那把木剑,绕过长案,径直朝门口走去。
陈阳怔了一下,连忙放下笔记追了上去:
「小师傅,你干什么去?你要去哪儿?」
十四难没有说话,脚步一刻不停。
陈阳紧跟在后面,急声道:「等一下,你今天的经书不看了?」
一听这话,十四难的脚步忽然停住了。
「看经书?」
他缓缓转过头来,手中握着那把木剑。
陈阳心中猛地一震。
那双平日里总是空明澄澈的眸子里,此刻竟泛着一股毫不掩饰的凶光。
「小师傅,你今天怎么像变了个人?你平时都……」陈阳强装镇定。
「我平日怎样?」十四难冷冷地看着他。
「你平日都是很乖巧啊。」陈阳脱口而出。
十四难闻言,眉头猛地皱了起来。
他握着木剑的手掌悄然收紧:
「乖巧?看来我在红尘寺待得太久了,几百年的乖巧成了本能,都快修成道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微微勾起,笑得冰冷彻骨。
陈阳看得心头一凛。
他还没反应过来,十四难便已转过身去,快步推开了那扇木门,迈步而出。
「你去哪儿?」陈阳跟在后面,气喘吁吁地问道。
十四难头也不回,声音被风拉得很长:「我今天就要去校准。」
「校准,校准什么?」
十四难闻言,胸膛一阵起伏。
他提着那把木剑,沿着石阶一步一步往上走。
「我去反了苏无烬!」
十四难一步迈出,摘下头上的僧帽,没了僧帽的束缚,满头青丝蓬松散开,垂落在肩头。
「小师傅,你怎么长头发了?!」
陈阳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都懵了。
他来不及细想,赶紧快步追了上去。
可十四难走得太快,陈阳中途吞了两次丹药,才勉强没被甩开。
这石阶他走了不知多少遍,头一回觉得它这般漫长。
终于,石阶走到了尽头。
刚好走到尽头时,天也亮了。
大雄宝殿就在前方,晨光从东边铺过来,把整座寺院都裹在一层淡金色的光晕里。
阳光直直照在十四难手中的木剑上。
下一刻。
一股磅礴得让人窒息的气息,猛地从剑身上炸开。
陈阳被这股劲气逼得退了半步。
他抬头望去,十四难已经腾空而起,僧袍下摆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的身形悬在半空中,目光直直望着大雄宝殿。
「小师傅,你去找苏无烬,是不是要离开红尘寺?」陈阳猛地反应过来,急忙喊道,「带上我一起走啊!我为你助战!」
他扑上前去,一把抓住了十四难悬在半空的衣角。
那衣角在他手中绷得笔直,带着一股往上冲的力道。
十四难的身形在空中猛地顿住。
「我也要走,快带上我呀!」陈阳死死攥着那片衣角不放。
他又急着补了一句:「我们……我们说不定认识啊,小师傅你先别冲动,听我给你说……」
「放手!」十四难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冷得像淬了冰。
「带上我一起,咱们一起走……」陈阳抓得更紧了。
「不行,你修为太低,是个累赘,放开!」
话音刚落,一道剑光就劈了下来。
陈阳吓了一跳,赶紧闭上了眼睛。
可那剑并没有真的斩下来。
十四难只是用剑身在他手背上敲了一下。
陈阳只觉得手背上一阵火辣辣的疼,整个人从半空中掉下去,跌坐在冰冷的石板上。
十四难悬在半空,低头看着身上那件宽大的僧衣。
晨光将僧衣上的每一道纹路都照得清清楚楚。
他沉默了片刻,猛地一挥木剑。
剑光一闪,那件穿了几百年的僧衣,瞬间寸寸碎裂。
布片纷纷扬扬落下来。
僧衣底下,是一身素净的布衣。
僧衣已破!
十四难身形一动,化作一道青色流光,朝着大雄宝殿疾冲过去。
陈阳赶紧从地上爬起来,不敢御剑飞行……
那样太过显眼。
他在地上小跑着跟了过去。
他还没跑到大雄宝殿门口,就听见轰隆一声巨响从殿里炸开。
那声音沉浑至极,像是有人在大殿深处敲响了一口万钧铜钟。
整座红尘寺都跟着颤了几颤。
广场上的香客全都停了动作,茫然抬头望向大雄宝殿的方向。
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隐约看见一道小小的身影冲进了宝殿。
「我好像看见有人冲进大雄宝殿了!谁啊,有人看清了吗?」
「好像是灵童……」
「这是怎么了,灵童进去干什么?」
寺内的僧人也都瞪大了双眼,脸上写满震惊。
陈阳也望着宝殿。
大雄宝殿中先是一阵剧烈的轰鸣,然后沉默了许久。
「怎么回事?」陈阳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砰!
无数金色大手印从殿门里狂涌而出。
大手印砸在铜柱上,闷响震天,整座大殿都跟着簌簌发抖。
两道磅礴如龙的金光冲天而起,划过天际,在天穹上拉出两道璀璨的弧线。
眨眼之间,整座红尘山都被金光裹住。
光芒万丈,璀璨胜日!
不光是红尘寺。
山脚下那片简陋的屋舍区里。
那些在此寻求庇佑的凡人和低阶修士,一个个都从屋里走出来,仰着头望向山巅那片刺目的金光。
看着眼前这一幕,陈阳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早就觉得十四难这些天不对劲。
找他要木剑,趁他不在偷偷磨剑,在苏无烬面前刻意装顺从……
原来都是在准备今日这一刻。
「莫非,十四难果真是……」陈阳惊疑不定。
就在这时,又是轰隆一声巨响,一道身影从大雄宝殿里倒飞出来。
那身影小小的,在半空中划过一道血色弧线,重重摔在广场边缘的青石地上。
正是十四难!
他浑身都是伤口,素色布衣被鲜血浸得透红。
手中还紧紧握着那把木剑。
只是剑身已经折断,仅剩半截。
十四难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
他抬起头,朝大雄宝殿的方向投去一道满是恨意的目光。
随即转头与陈阳对视。
那眼神一闪而过,快得陈阳都来不及琢磨其中的意味。
下一刻。
十四难头也不回地朝山门方向飞掠而去。
陈阳连忙小跑上前,想喊他带上自己一起走。
可话还没出口,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因为此时此刻……
大雄宝殿里,亮起一团刺得人睁不开眼的金光。
那金光铺天盖地涌出殿门,像是有一轮太阳在大殿深处猛地炸开。
金光之中,一道身影缓缓浮现。
那身影起初只有正常人大小,可每迈出一步便涨大几分。
十步之后,彻底化作一尊百丈高的金身巨佛,盘坐在一朵旋转的金莲之上,几乎把整座大雄宝殿都衬得矮了一截。
金佛抬起一只遮天蔽日的大手,朝十四难逃离的方向遥遥按了下去。
陈阳站在原地瞪大眼睛看着,只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
那遮天蔽日的金色大手从云端轰然拍下,将十四难那小小的身影整个捏在了掌中。
噗!
一声闷响。
血雾从金色的指缝间炸开。
陈阳的瞳孔猛地一缩……
「小师傅死了?」陈阳大惊失色。
「没死,还剩一口气。」苏无烬缓步从殿门里走了出来。
他还是一如既往的乾瘦模样。
刚才那尊百丈金身巨佛,瞬间化作漫天金光,像潮水一样收进了他体内。
消散得乾乾净净。
十四难从半空中软软坠下来,浑身是血,小小的身子毫无力气。
苏无烬上前一步,五指扣住十四难的后颈,稳稳接住了他。
苏无烬就这么拎着十四难,落在了大雄宝殿外的青石地上。
晨光从东边漫过来,照在苏无烬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把他圆睁的双眼映出一片金光。
广场上的香客顿时一片哗然。
「怎么回事?」
「这灵童好像是和苏教主……起冲突了?」
「对啊,到底出什么事了?」
香客们面面相觑,谁也说不清楚刚才短短片刻究竟发生了什么。
陈阳站在原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从十四难冲进大雄宝殿到被一掌拍出来,前后不过半盏茶的工夫。
那可是能两掌拍飞龙灵的灵童啊。
陈阳能察觉到十四难还有一口气在。
那模样着实凄惨,鲜血从伤口处不停往外渗,顺着苏无烬枯瘦的手指,滴落在青石地面上。
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好地方。
苏无烬随手拎着十四难,那架势跟抓只小鸡没什么两样。
「有容,你在这里做什么?」苏无烬忽然转过头,直直看向陈阳。
陈阳心里猛地一跳,下意识咽了口唾沫。
「没什么,我……我路过。」
苏无烬闻言,默默点了点头。
然后他拎着十四难,转身朝大雄宝殿内走去。
一路上,鲜血从十四难身上滴滴答答洒下来,落在红尘寺的青石砖上,拖出一道触目惊心的暗红色痕迹。
陈阳静静目送着……
苏无烬的身影彻底没入大雄宝殿的阴影里,殿内的佛光尽数消散,连那沉浑的钟鸣都归于沉寂。
「哈……」
陈阳这才敢大口喘气。
他低头看着青石板上那道一路延伸进大殿的血痕,只觉得刚才那一切简直像一场噩梦。
虽说十四难没死,可陈阳心里却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
苏无烬杀人,简直和杀鸡一样容易。
他咽了口唾沫,不敢再多留,快步离开广场,朝自己的禅院走去。
回到禅院,陈阳反手合上院门,又仔仔细细把禁制重新加固了一遍。
他心跳还没平复,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得透湿。
「怎么了?林哥哥你怎么回来了?佛经看得怎么样啊?」龙灵从禅房里快步迎出来,脸上带着欣喜的笑意。
她昨夜一直乖乖在这里等着,哪儿都没去。
陈阳一听这话,心里没散的惊惧一下子涌了上来,厉声喝道:「别说话!」
「什么意思?」龙灵愣了一下。
「你给我安静,滚回去!」陈阳语气又重了几分。
话刚说出口,他自己心里也咯噔一下。
眼前这位可是实打实的妖王,他刚才是吓糊涂了才口不择言。
他小心翼翼抬眼看向龙灵。
「好好好,我回房间,我们一起进去。」龙灵半点没生气,反倒主动挽住陈阳的胳膊,软乎乎的身子贴着他,半拉半扶地把他带进了禅房。
又把他按在床沿坐下,转身斟了一杯热茶递到他手里。
陈阳接过茶杯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才把胸口的慌乱稍稍压下去。
他看着龙灵这副逆来顺受的模样,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刚才还担心自己触怒了这尊妖王,如今看来倒是多虑了。
想来那有容和尚平日里,就是这般对龙灵说话的。
「怎么了?脸色这么差。」龙灵挨着他坐下,指尖贴上他的额头,眼里满是关切。
陈阳犹豫了一下,把茶杯搁在桌上,郑重其事看着龙灵:「你能离开红尘寺吗?」
「什么意思,姓林的,你不要我了吗?」龙灵脸色一寒。
陈阳吓了一跳,知道龙灵不会轻易松口,只能叹了口气:「好,你不想走也没关系,那就老老实实待在禅院里。」
「为何?」龙灵眨了眨眼。
「没别的,就是好好待在禅院里,哪儿都别去。你明白吗?」陈阳语气格外认真。
刚才亲眼见到苏无烬抬手就挫败了十四难,那股震撼到现在还堵在他胸口。
十四难修行了几百年,在红尘寺里地位仅次于苏无烬,却连半盏茶都撑不过去。
若是龙灵被苏无烬发现了,怕也是同样的下场……
不!
搞不好会被直接拍死!
「听话啊……灵儿……」陈阳劝说道。
龙灵一听这称呼,立刻喜上眉梢,乖乖点头:「好,我不乱跑,林哥哥让我不动,我就不动。」
陈阳闻言,紧绷的心弦总算松了几分。
他又喝了一杯茶,把气息彻底调匀。
……
接下来的日子风平浪静,没再出什么事,过得平淡无味。
陈阳每天都会劝龙灵离开红尘寺,可那妖王就像生了根一样,说什么也不肯走。她只反反覆覆说一句话。
「我等了几十年才找到林哥哥,我不走。」
陈阳劝说无果,也只能退而求其次,每天叮嘱她好好待在禅院里,哪儿都别去。
索性龙灵在这一点上极为听话。
她每天就乖乖缩在禅房里,连院子都不出去,安安静静等着陈阳回来。
陈阳每天依旧按部就班。
白天去广场上为香客诊治伤病,午后去赫连卉那边引渡血气,入夜后便去研读红尘大藏经。
只是如今,书海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原本属于十四难的那张长案,安安静静搁在他身旁,青灯依旧悠悠燃着,可那张蒲团上空空荡荡,再也不见那个圆头圆脑的小身影。
陈阳问过寺里的僧人,十四难如今怎么样了。
可那些灰衣僧人全都缄口不言。
不光是十四难,苏无烬也再没有露过面。
那一日之后,这两位红尘教最重要的人物,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这份诡异的安静,让陈阳心里格外不安。
他之前还以为红尘寺是个好说话的地方,毕竟上次他搬出自己娘亲,慧灯就放行了。
可亲眼见到十四难的下场之后,他才明白……
事情没有自己想的那么容易。
尤其是那一日苏无烬朝他看过来的那一眼。
他毫不怀疑,若是自己当真试图逃离红尘寺,下场恐怕比十四难好不到哪里去。
所以他只能把逃跑的念头暂时压在心底,老老实实穿着僧衣过日子。
这一日。
陈阳从大藏经书海回来,推开院门就见龙灵端着茶壶迎了上来。
热茶已经斟好,茶香袅袅飘在晨光里。
陈阳在石凳上坐下,接过茶杯抿了一口。
他看着龙灵那副乖巧温顺的模样,忽然问了一句:「你怎么每天不跟着我?」
在他印象里,龙灵这性子应该是很黏人才对。
可龙灵从未跟在他身后出过门。
这一点让陈阳放心不少。
若这位妖王当真整日黏在他身边,怕是早就被寺里的僧人发现了。
龙灵笑了笑:「我想过了,以前我缠得太紧,惹林哥哥厌烦,现在想想,适当松一点也没什么不好。」
「而且最重要的是……」
「这里是红尘寺,林哥哥除了我,难道还能去找其他人不成?」
她说着便缠了上来,搂住他的脖子,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唇瓣温热,亲完还一个劲地嘿嘿傻笑。
陈阳轻轻点头。
他心中了然……
龙灵不是不想缠,是怕缠得太紧惹他厌烦,所以才克制着自己。
可这份克制里头,那份对有容和尚的痴情,却是一分未减。
他沉默了片刻,把茶杯搁在石桌上,起身走到那扇石门面前。
这林之宝库他已经清点了十几天。
每天从书海回来,就会进去待一阵,把里头的宝物一件一件过目,归类。
今日便是最后一堆了。
角落里那些零零碎碎的小物件。
陈阳将手按在石门上,灵力轻轻一催,轰隆一声闷响,金光涌了出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龙灵。
对方依旧乖乖站在院子里,半点要跟进来看看的意思都没有。
前几天也是这样,她只站在一旁看着,丝毫没有凑近的打算。
陈阳心中好奇,开口问道:「你怎么对我的宝库,似乎不感兴趣?」
龙灵摇了摇头:「哎呀林哥哥,我当然不会进去,我知道我进去你会生气的。」
「生气?」陈阳不解。
龙灵点点头,一副了然的样子:「我还不知道你们羽鸦一族的脾气?碰了你们的东西都会生气,更别说林之宝库了,旁人连碰都碰不得。」
陈阳闻言一怔。
他还真不知道这一点……
羽鸦的宝库不容旁人染指,想到这里,他莫名有些心虚起来。
这些天他可是天天在宝库里又摸又拿,看见好看的法宝就揣进自己储物袋,还躺在灵石山上打了不知多少个滚。
这番行径,若是让那有容和尚知道了,怕不是要气得火冒三丈。
不过转念一想……
反正有容和尚现在也不在这儿。
陈阳松了口气,暂时放下心来,朝龙灵点点头:「行,你好好守着禅院,自己当心点,有人来就躲回禅房去。」
龙灵笑着点头:「林哥哥,你这是在心疼我吗?」
陈阳听到这话,皱了皱眉头,犹豫了一下,还是再次澄清道:「龙灵,其实我真的不是有容……」
话还没说完,龙灵就上前一步,指尖温软,稳稳按在了他的嘴唇上。
「林哥哥,你莫要说笑了……就喜欢戏弄我。」
陈阳扯了扯嘴角,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他转过身,轰隆一声将石门合上。
他靠在石门上长长吐了口气,随即快步走到那座灵石山前,往上一躺,说不出的舒坦。
他深吸一口灵气,只觉得丹田中的灵力都跟着精粹了许多。
这可不光是贪图享受……
在这极品灵石上打坐调息,对修为也有实打实的好处。
只放松了片刻,陈阳又从灵石山上爬了起来。
他今日还有正事要办。
宝库里就差角落里那堆杂物了,翻完这批,就算彻底清点完。
他走过去蹲下身,开始一件一件翻看起来。
那些东西五花八门,有破损的法宝残片,有不知用途的古怪石块,还有几卷泛黄的兽皮卷轴。
陈阳一边清点,一边暗自腹诽:
「这有容和尚命也太好了,有钱有宝库,还有这么痴情的妖王天天思念他。」
也不知道,有容和尚如今在哪里。
若是能见上一面,倒真想看看是何等人物。
他正想着,手指忽然触到一件冰凉的东西。
他低头看去,那是一只青铜罗盘。
这罗盘个头极大,直径有一丈,上面堆了不少杂物,陈阳把东西收起来之后,整个罗盘才露了出来。
它造型极为古朴,通体青铜铸就,表面蒙着厚厚一层灰尘,不知在这里搁了多少年头。
罗盘中央嵌着一块磨盘大小的水晶。
那水晶在昏暗的宝库里散发着淡淡的温润光泽,把周围的灰尘都映出一圈微光。
陈阳用灵气托起罗盘,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他吹去表面的灰尘,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刻度与符文。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这玩意儿……」陈阳喃喃自语,把罗盘凑到了眼前。
水晶表面映出他的脸,底下隐隐有黑色的东西在缓缓流转,像是残留在里面许多年。
「怎么长得好像……好像汲月盘啊!」
陈阳心中一惊,不信邪,又反覆看了好几遍。
看着看着,他整个人彻底愣住了。
「这……这不就是当年搬山宗的汲月盘吗!」
陈阳脑子里的念头,疯狂翻涌。
「林之宝库……林哥哥……林师兄……」
他喃喃自语,话音未落,瞳孔骤然一缩。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