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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夜的风夹着槐树叶的苦涩，在四合院青石地砖上卷出阵阵沙沙的细响。
陈大龙站在死士尸体中间，脸色沉冷。
他没有耽搁半秒，蹲下身子，从内衬口袋里摸出一只密封的医用无菌取样管，用针管极快地在死士首领颈侧尚未彻底凝固的紫黑血洼里抽了大半管毒血。
塞紧铅封胶塞，陈大龙直起身，拨通了张扬留下的特勤内线。
“后海老院子，四具尸体，楚家暗影的人。身上带着改良版修罗血，让你们防化班带着铅箱过来洗地，别走漏风声。”
电话那头只应了一声“明白”，警笛与引擎声便在数公里外的街区无声调动起来。
陈大龙收起手机，顺手扯过旁边搭在晾衣绳上的旧帆布雨衣披在身上，压低帽檐，翻过院墙没入漆黑逼仄的胡同深处。
半小时后，一辆挂着普通冀牌、车身满是泥点的二手五菱面包车，在南郊荒凉的破损国道上颠簸穿行。
车窗外黑灯瞎火，沿途全是被拆得半塌的厂房和泛着机油味的废品站。
陈大龙单手把着方向盘，目光不时扫过倒车镜，在连绕了三个毫无监控的废弃环岛、确认甩掉了京城内部所有电子眼与尾巴后，车头猛然拐进了一条杂草丛生的泥泞岔道。
岔道尽头，矗立着一座挂着“成泰工程机械大修”破铁牌子的旧厂房。
锈迹斑斑的双开铁门紧闭着，门口堆着一人多高的废旧重卡轮胎和报废变速箱，周围一片死寂，只有一条拴在铁架上的老狼狗喉咙里发出呜咽的粗喘。
陈大龙将车停在几十米外的阴影里，熄火下车。
他没有走正门，脚步极轻地踩着砂石碎屑绕到厂房后侧，伸手在满是油污的铁皮排风口下方，按着特定节奏轻轻叩击了五下。
两轻，一重，两轻。
沉闷的敲击声在夜风里散开。
过了足足十秒钟，伴随着一阵极轻微的滑轨机括声，那扇看似焊死的铁皮小门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缝。
一只粗糙发黑、布满老茧和烧伤疤痕的大手猛地探出，一把将陈大龙拽进了屋内，铁门随即严丝合缝地反锁闭合。
厂房内部极为昏暗，没有开大灯，只有一口深挖的修车地沟底下，亮着一盏挂在铁丝上的低瓦数防爆黄色工作灯。
老雷穿着一身满是油渍的厚棉工装，两鬓斑白，右腿走起路来有些微微跛行，剧烈地咳嗽了两声，咳得整个人佝偻着背，手里攥着一把带着螺纹钢把手的三棱军刺。
借着昏黄的灯光看清陈大龙的脸后，老雷紧绷的肩膀才垮下来，眼圈泛红。
“少爷……您怎么这个点儿过来了？”老雷压低嗓门，声音沙哑粗粝，浑浊的眼睛飞快扫了一眼门缝外，“外头风声紧得很，楚家那条疯狗楚天骄，今天下午带着联合执法队封了神娱大厦，全城都在盯着您。”
“楚天骄刚才派了四个死士去后海摸我的脖子，被我全料理了。”
陈大龙随手脱下帆布雨衣扔在轮胎架上，将那支盛着紫黑色毒血的试管掏了出来，递到老雷眼前：“死士身上流的血不对劲，带着浓烈的修罗血底子，但药力比云贵当年的土方子霸道数倍，连我的真气都能隐隐被腐蚀。京城这地界，没人能凭空搞出这种东西。”
听到“修罗血”三个字，老雷那张爬满褶子的老脸猛地抽动了一下。
他接过试管，借着昏黄的灯光只看了一眼那泛着荧绿暗芒的黏稠血浆，脸色便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快，下地沟！”
老雷甚至顾不上跛腿的疼痛，拽着陈大龙踩着铁梯钻进了两米多深的修车地沟。
地沟最深处的暗道里别有洞天，推开一堵伪装成储油罐的假墙，里面赫然是一间不足十平米的隐秘暗室。
暗室里摆着一台八十年代军工研究所淘下来的老旧离心机、几支生了锈的铁架台，以及用化学试剂瓶拼凑出来的微型检测槽。
老雷戴上一副发黄的乳胶手套，拧开试管，熟练地用长滴管抽了三滴黑血，分别滴入了三只盛着不同无色溶剂的试管中。
他没有用任何现代化的电脑设备，纯粹靠着几十年前在龙腾计划后勤核心组学来的土法萃取，将试管插进老旧离心机，啪地合上手动电闸。
离心机发出沉闷刺耳的低吼，机壳剧烈震颤。
五分钟后，断电，取出试管。
在老雷点燃的一盏酒精灯微光下，中间那支试管底部的黑色血浆彻底沉淀，而上层析出的透明溶剂，竟然呈现出一种极度诡异的深蓝絮状物，散发出一股类似于苦杏仁混合着干枯松树脂的刺鼻气味。
老雷盯着那团深蓝色的絮状物，握着试管的干枯手指剧烈打颤，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少爷……错不了，真是这鬼东西！”
老雷猛地抬起头，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睛里爆射出两团滔天的恨意与惊骇，眼角由于过度用力几乎要崩裂开来：“这根本不是阎罗药堂那帮苗疆土匪能捣鼓出来的玩意儿！修罗血的原始毒性太燥，打进人体不到一刻钟血管就会自爆，想要让死士长时间维持战力当活死人驱使，就必须加一种极特殊的合成稳定剂——‘重水合二号聚醚’！”
陈大龙目光微凝：“这稳定剂是什么来头？”
“来头大破了天！”
老雷剧烈咳嗽，咳声粗重，他一把抹掉嘴角的唾沫星子，声音都在发抖：“二十二年前，龙腾计划在京郊秘密立项，全国最高规格的防化与生物储备，全集中在燕山脚下的‘第七号后勤仓库’！整个华夏，当年只有七号仓库的地下特种冷库里，封存着从欧洲战后实验室弄回来的两百公升聚醚母液！”
陈大龙心头一沉。
第七号后勤仓库。
二十年前盘山公路惨案发生时，父母的车队正是从第七号仓库完成最后一批试剂装箱启运，随后在进入盲区后遭遇了通讯彻底中断与全盘伏击！
“当年是谁签字调动这个仓库的？”陈大龙声音冰冷。
老雷双手抓着工作台的边缘，指节泛出骇人的惨白：“七号仓库是独立军管编制，外人不认，只认燕京最高办公厅督导组的调令！当年有资格在聚醚配额上盖私章、负责那座仓库全权物资调度的，只有一个人——当时担任中枢某位实权大人物机要第一秘书的宋怀远！”
“宋怀远……”陈大龙双眸骤缩，眼底煞气翻涌。
“就是他！”老雷咬牙切齿，眼眶通红，“当年车祸发生后不到半年，七号仓库突发大火，所有纸质出入库底单全被烧成了飞灰。随后宋怀远就以身体抱病为由调离了原岗，可这些年，盛世康养从一家小型民营医疗器械厂发展成大型集团，背后的隐形靠山之一，就是如今早已在总署身居副国级高位、退居二线但权倾朝野的那位大人物！而宋怀远，就是楚天骄这帮小辈在京城胡作非为最大的依仗！”
线索在这一瞬间严丝合缝地咬合了。
楚天骄之所以敢拿着盖有联合纪检大印的红头文件查封神娱，敢动用暗影死士在天子脚下杀人灭口，靠的根本不是区区一个楚家旁支的脸面。
楚天骄是宋怀远的干儿子，更是那帮老权贵养在明面上的白手套！
他们手里流淌的杀人毒血，全是当年从陈天养夫妇尸骨堆里偷出来的绝密遗产！
陈大龙双手缓缓插回衣兜，指尖在布料下无声攥紧。
摆渡人的指挥链条终于清晰：海外的卡特尔财阀、盛世康养地下毒厂，以及宋怀远和楚家。
看着神色冰冷的陈大龙，老雷深吸了一口气，似乎下定了毕生最大的决心。
他转过身，拖着残废的右腿走到暗室最里侧的一尊重型车床旁。
老雷从工具箱里摸出一把特制的异形扳手，钻到车床底座最深处，费力地拧开了一枚被黄油封住的盲死螺栓。
随着螺栓被抽离，底座钢板内部弹出了一个小巧的暗格。
老雷颤颤巍巍地从暗格里取出了一个用多层石蜡油纸包裹的长方形硬物。
油纸发黑发脆，显然在极度阴暗潮湿的环境里埋藏了难以想象的漫长岁月。
老雷一层层剥开油纸，掌心里赫然露出了一块只有半个巴掌大小、通体由纯钛合金锻造的残缺卡片。
卡片呈现出不规则的撕裂断口，边缘焦黑，上面密密麻麻蚀刻着早期的三维防伪微雕矩阵，而在卡片的最上端，赫然刻着一行微缩的红体编号：【龙腾计划·甲字003号物理索引密钥】。
“少爷，把这个收好。”
老雷捧着那半块冰冷坚硬的合金卡，双手不停发抖，浑浊的老眼里滚出两行滚烫的热泪：“当年盘山公路车队遇袭，老奴带着后勤班赶到现场时，火势已经冲了天……老奴在陈先生炸碎的专车座底下，用命抢出来的，就只有这半截卡片！”
老雷猛地抬起头，直视着陈大龙的眼睛：“盛世康养在京城核心区的大厦底下三十米，修了一座号称能防核打击的特种档案库。当年从陈先生手里抢走的所有原始买卖账单、各路权贵换取基因药的签字凭证，全被封存在那座档案库最深处的‘绝密档案柜’里！”
老雷重重将半截卡片拍在陈大龙掌心：“现代所有的黑客技术都别想黑进那个柜子，因为陈先生当年设计的时候，就加了绝对的物理阻断！想要把当年出卖龙腾、参与分赃的那些京城大人物的名单连根挖出来，这半张密钥卡，就是唯一的物理索引！”
冰冷的钛合金卡片入手沉重，金属棱角顶着陈大龙的掌心皮肉。
陈大龙低下头，看着卡面上隐约可见的父母亲笔暗纹，胸膛深处的那股杀机在这一刻收敛到了极致，化作了一汪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
拼图全部齐了。
毒血坐实了宋怀远与楚天骄的杀人罪证，而这半张密保卡，就是砸碎整个盛世康养背后保护伞的最终雷管。
老雷看着陈大龙收好卡片，长舒一口气，扶着车床喘了几口。
暗室墙壁上的排风扇发出沉闷的转动声，老雷从裤兜里掏出一部摔裂了屏幕的破旧老人机，看了一眼刚刚跳出来的一条加密彩信，脸上的皮肉突然狠狠抽搐了一下。
“少爷……”
老雷剧烈咳嗽了两声，抬手抹掉嘴角咳出的血丝，声音发紧：“楚天骄那帮畜生，今晚要摆鸿门宴了。”
陈大龙抬眸：“在哪儿？”
“京城大饭店顶层宴会厅。”
老雷盯着手机屏幕上的请柬偷拍图，眼眶发红：“楚天骄那孙子以为拿到了您的核心母本，今晚包了整座大饭店，广发英雄帖，把京城半数以上的医药巨头、跨国药企代表全请了过去。他们要在今晚的庆功宴上，正式宣布由盛世康养与楚家‘合法接管’龙腾二期的全盘业务，把咱们神娱和桃花沟的资产，当着全行业的面彻底洗白瓜分！”
老雷猛地抬起头，浑身杀气毕露：“少爷，这帮强盗是要赶在明天天亮之前，把咱们的根基生吞活剥啊！”
陈大龙站在昏暗的暗室中央，深邃的黑眸里没有暴怒，没有焦躁，只有一种足以碾碎一切既定秩序的绝对冰冷。
他缓缓转过身，伸手抓起工作台上那件带着尘土的黑色风衣，迎着破旧车床上方吹进来的冷风，从容地穿在身上，拉平衣领。
右手微沉，将那枚刻着父母心血的钛合金密保卡牢牢按在心口。
陈大龙迈开大步，踩着铁梯径直朝着暗室外走去。
陈大龙步伐沉稳，走过的每一步都清晰有力。
“走。”
陈大龙推开铁门，头也不回地踏入夜幕：
“去赴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