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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门关城头上的厮杀从清晨持续到午后,双方都杀红了眼。
柔然人的云梯搭了一排又一排,楚军的滚石和热油却越用越少。
投石机因为没有石块已经彻底哑了,只剩下床弩还在间歇地发射,把云梯中段射穿几架,但杯水车薪,拦不住后面补上来的。
冉冥带人堵在西面中段最窄的那段城道上,刀口砍卷了三把,光头上的刀伤被汗水浸得火辣辣地疼。
他顾不上,只管把翻上来的柔然兵一个一个劈回去。
薛怀德亲自带刀上了城墙之后,守卒的阵线重新收拢,东门和南门抽调的预备队也陆续赶到,把西面城墙的几个缺口依次封上。
柔然人的攻势虽然还在继续,但翻上城头的人越来越少,被压回了垛口边缘。
午后过半,柔然人的号角终于从西面城下响起了收兵的调子。
前队的云梯被一架一架地拖回去,活着的柔然兵拖着伤腿和断臂从城墙根下退走,留下的尸体在墙根底下叠了厚厚一层。
城头上的守卒靠着垛口大口喘气,有人瘫坐在墙道上连水囊都拧不开。
冉冥从城楼里走出来时脚步有些踉跄,他靠着墙根坐下来,把刀搁在膝盖上,光头低着,血从额角淌到下巴尖上,滴在胸甲上凝成了暗色的痂。
城外柔然大营的帅帐内,独孤浑刚从阵前回来,甲胄上沾着城下带回来的灰土和几道箭矢擦过的痕迹。
他站在丘敦岩面前,面色比前几日更沉了几分,开口时嗓音带着连续督战之后特有的沙哑:
“将军,今日西面的攻势又被压回来了。
楚军的预备队从东面和南面调过来,薛怀德亲自上城墙督战,冉冥那光头也拼了命。
末将的人翻上去几批,都被按在墙道里杀光了,楚军也是拼命了。”
丘敦岩坐在主位上,手指按着案面的边缘,指节泛白。
他沉默了几息才开口,语气里的沉意比方才更重了一层:
“他们拼命是因为知道楚宁要来,薛怀德守了一个冬天,就差这最后十来天,他不会松口。”
独孤浑点了一下头,往前迈了半步,声音压低了一线:“将军,剑门关的城墙高大厚实,我军都是骑兵出身,不擅长攻城。
云梯和盾车打了这么多天,损耗了大半,前几天的猛攻也没能把城墙撕开口子。
今日末将在城下看了一整天,越来越觉得这么强攻下去不是办法。
就算再打十天,只要楚军还有预备队往上填,我们就攻不进去。
而楚宁的大军一到,联营的侧翼就暴露了,我军定不是对手。”
丘敦岩抬起头来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层被逼到墙角之后的专注:
“你的意思是?”
独孤浑站在案前,沉声道稳:“机会只有楚宁赶来之前的这十来天。
十来天,靠云梯爬城墙来不及了。
末将的意思是,不计伤亡,想办法先把城门撞开。
城门是整座城墙最薄弱的地方,木质的门板再厚也撑不过持续的冲撞。
只要能撞开城门,骑兵就能从门洞里冲进去。
进了城,楚军的城墙优势就没了,巷战之中他们不是我们骑兵的对手。”
丘敦岩没有立刻接话。
他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案面上那张摊开的斥候图上,剑门关的城门位置被炭笔圈了两道。
片刻之后他开口,语气里的决断已经落定了:“行,你去安排撞击城门的事。
营内所有的攻城器械归你调派,所有精锐你也可以挑。
云梯、盾车、撞木,能用的全部给你。两千人够不够?”
独孤浑略一思忖,点了点头:“两千力士足矣,末将先召集全军的攻城车和撞木,再从各营里挑选身强力壮、能扛能冲的兵卒,编成两队轮换着撞。
今晚子时开始,打楚军一个措手不及。夜里城头的视线不好,他们的床弩准头也会下降。
趁他们以为今天收兵了、防备松懈的时候,把城门撞开。”
丘敦岩从椅上站起身来,朝独孤浑的方向抬了一下手:“去吧,今晚这一仗,本将不睡了,就在帐里等着。
城门破了,本将亲自带中军冲进去。”
独孤浑拱手应了一声,转身大步出了帅帐。
帐帘落下来之后,他站在营道上朝四周扫了一圈,随即将随行的传令兵叫到面前,声音不高但指令落得很清楚:
“去把各营的攻城车和撞木全部集中到西面营门内侧,一辆不许漏。
另外,从四个千夫长那里各挑五百人,要力气大的、能扛重物的,今晚之前在西营门内侧集合。
告诉他们,今晚有硬仗,吃饱了再过来。”
传令兵应声跑了出去。
独孤浑自己朝西营门的方向走去,靴底踩过营地中结了薄霜的泥地,在暮色中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
西营门内侧的空地上,已经有人开始把散落的攻城车和撞木往一处集中。
几架被砸坏了侧板的攻城车被工匠们临时用木条钉住缺口,撞木上的铁皮包角被磨秃了的换上了新的,绞绳断了的重新接上。
独孤浑走到一辆最完整的攻城车旁边停住脚步,伸手在撞木的铁皮包角上敲了两下,侧头朝旁边正在加固木架的工匠说了一句:
“把所有撞木的头部全部包上三层铁皮,中间夹一层浸了油的麻布,这样撞起来声音小,楚军在城墙上听不见动静。”
工匠应了一声,低头继续干活。
两千名力士在天黑之前陆续赶到了西营门内侧。
独孤浑站在空地中央的高台上,朝台下那片黑压压的人头扫了一圈,沉声道:
“今晚子时,你们跟我去撞城门,城门是木头做的,撞开它,骑兵就能冲进去。
冲进去之后,剑门关就是我们的。
你们都是各营挑出来的精锐,今晚这一仗,本将不需要你们爬墙,不需要你们放箭,只需要你们跟着撞木往前推,一鼓作气把门撞开。
撞开了,每人赏银十两,官升一级。
撞不开,你们自己提着脑袋来见本将。”
台下的力士们齐声应喝,声音在暮色中的营地上空回荡了一阵才散。
独孤浑从高台上走下来,朝西营门的方向看了一眼,剑门关的轮廓在夜色中已经模糊了,只剩城头上几排稀疏的火把光在风里晃着。
他转身朝自己的帐篷走去,准备在子时之前小憩片刻,养足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