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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梯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林静姝没有回答。
直到走出大楼，她才低声说道：
“沈秋河深耕江东多年，盘根错节，省里不会轻易动他，但这次现场会闹得全省皆知，又有省纪委介入调查，方胜利和周海东手里的线索足够咬出一堆事，就算他能全身而退，市委书记的位置也坐不稳了。”
她顿了顿，看向身旁眼神清亮、毫无惧色的秦烈，语气多了几分凝重。
“最关键的是，他牵扯到沿江产业带违规规划、保税区托管这些省级层面的项目，省里要的不是简单处分一个人，是稳住江东局面，把流失的国有资产追回来，把开发区的烂摊子理顺。”
秦烈微微颔首，他心里早有盘算。
沈秋河看似位高权重，可自从聂荣昌在现场会上当众点破他的责任，就注定了他的结局。
要么主动请辞，要么被纪委调查牵连，彻底退出江东的权力舞台。
“那刘永年呢？”秦烈沉声问道，“他分管开发区多年，对方胜利的所作所为心知肚明，却一直隐瞒不报，算是渎职，省里也不会轻易放过他。”
“刘永年就是个墙头草，两边讨好，两边都不想得罪，最后只会两头不讨好。”林静姝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刚才聂省长临走前，已经明确示意，后续开发区整改、干部调整，由我全权牵头，他现在自顾不暇，根本翻不起浪。”
望着林静姝有些疲惫的面容，秦烈有些心疼的说道：
“这几天你顶着压力，跟着操心，连轴转了好几天，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的事有我。”
林静姝抬头，撞进他温柔却坚定的眼眸，心头一暖，白天在会场强撑的所有冷静与淡然，在此刻都化作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柔软。
她轻轻点头，声音轻缓。
“你也是，别熬太晚，开发区的整改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你要是累倒了，我可没人可用。”
“放心，我心里有数。”
秦烈笑了笑，送林静姝上车，直到车子消失在夜色中，才转身走向自己的车。
他之所以没像往常一样送林静姝回家，是因为惦记着开发区。
方胜利倒台，沈秋河被带走协助调查，整个开发区群龙无首，人心惶惶，无数人在观望，无数双眼睛盯着他这个挂职副主任，看他到底能不能啃下这块硬骨头。
他必须抢在所有人前面，把基础工作做扎实。
602办公室里，灯光彻夜通明。
程梅安排送来的土地出让台账、企业入驻清单、财政补贴记录堆了满满一桌子，秦烈坐在办公桌前，逐页翻阅、标注，把空壳企业、闲置土地、违规补贴一一对应，密密麻麻的笔记写满了草稿纸。
孙浩和梁弼辰放心不下，也赶过来加班。
两人对着资料逐一核对，偶尔低声交流，窗外的夜色一点点变深，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
“科长，你看这里。”
梁弼辰指着一份补贴审批表，眉头紧锁。
“这家宏达实业，三年间累计领取开发区扶持资金三百多万，可咱们去实地看过，厂区荒草丛生，从来没投产过，这笔钱完全是白白流失。”
秦烈凑过去，目光落在审批人签字处，方胜利的签名赫然在目，后面还有时任分管领导刘永年的签字。
“记下来，所有这类违规发放的补贴，全部整理成清单，移交省纪委廖书记，一分不少，全都要追回来。”
“还有这些闲置土地，一共十三块，八千亩，涉及二十七家企业，其中十六家是空壳公司，全是周海东实际控制的，土地出让程序全是违规的，”秦烈指着标注好的地块信息，“接下来第一步，先下发整改通知书，限期十五天，要么开工投产，要么无偿收回土地，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梁弼辰连连点头，快速记录着，心中对秦烈的敬佩又多了几分。换做别人，面对这么大的烂摊子、这么复杂的利益纠葛，早就退缩了，可秦烈从一开始就目标明确，步步为营，丝毫不惧背后的势力。
天光大亮时，一叠厚厚的初步整改清单已经整理完毕。
秦烈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看着眼前的成果，眼中没有丝毫懈怠。这只是开始，后续要面对的阻力，只会比现在更大。
早上八点。
程梅准时来到办公室，看到桌上整理好的资料，又看了看眼底布满血丝却依旧精神抖擞的秦烈，震惊之余，一脸感慨。
“秦主任，你这是一夜没睡？”
“睡不着，早一点理清，开发区就早一点有希望。”
秦烈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
“程主任，麻烦你以管委会的名义，尽快把整改通知书下发到所有涉事企业，同时通知开发区国土、财政、招商等所有部门，上午十点召开整改动员大会，所有人不得缺席。”
程梅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安排下去。
之前方胜利掌权时，开发区所有人都浑浑噩噩，弄虚作假，如今换了领头人，终于要动真格的，她心里也憋着一股劲，想要把开发区拉回正轨。
“秦主任，我这个代主任不过是挂名的，整改的事还是要靠你牵头，你这边有什么意见，尽管吩咐。”
程梅毫不掩饰自己的想法。
她走上主任的位置，是她多年辛苦熬资历应得的，也是她和林静姝抱团取暖的结果。
但在这件事上，秦烈当立首功。
在秦烈面前，她半点没有老资格和主任的架子。
同样是姓程，她的觉悟比程思友高的可不是一点半点。
秦烈笑了笑，“程主任，我们确实还有许多事要麻烦你，毕竟我对开发区不熟，您又是老人了，现在又是当家人，以后的路怎么走，还得看您。”
“秦主任客气了，别说那些客套话，光是眼前你对清盈的照顾，我都该好好配合你，更别说我这个位置怎么来的，你有大恩！”
程梅性格爽利，不喜欢搞弯弯绕。
喜欢的人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秦烈帮了大忙，她就是要连本带利偿还。
“那好，我也不客气了。”
秦烈也不再客套，单刀直入，笑着说道：
“我想向您推荐一个人，当办公室主任。”
方胜利被抓，马中奇也跟着进去伺候主子了。
以后程梅是管委会主任，办公室主任是她最亲信的人。
秦烈开口就要安排自己人。
程梅没有半分犹豫，甚至都没问是谁，直接拍手同意。
“秦主任推荐的人，我放心，你说安排谁就是谁。”
“商务局，孙浩。”
孙浩得知这个消息时，整个人都懵了。
开发区办公室主任是正科级岗位，他一个小科员，何德何能？！
秦烈笑着说道：“我已经跟领导打过招呼，给你办理调动的时候，直接走调任程序，当然了，不能一口吃个胖子，先当办公室副主任主持工作。”
孙浩激动地说不出话来。
谁都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副主任主持工作，那就是先按程序任命个副科，然后占着正科的岗位。
成为正科，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他有些哽咽，“主任，我……”
和孙浩一样激动的，还有远在江桥镇的李海。
他的调动手续也办下来了。
月底就要到市政府办公室文电处上班。
有他在文电处照应。
程清盈陪伴林静姝左右。
胡宇照调离岗位。
刘永年面临处分。
市政府那边，林静姝手脚舒展了许多。
与此同时，省纪委的调查工作也在全速推进。
周海东被拦下后，面对铁证，再也扛不住心理压力，很快交代了全部罪行。
他伙同方胜利，通过注册空壳公司、虚报产值、伪造资料等方式，套取开发区财政补贴、违规拿地，涉案金额高达三千多万，同时还供出了向沈秋河、刘永年等人行贿的事实，方胜利保险柜里的账册、备忘录，更是成了实打实的证据。
消息很快传回江东市，整个官场彻底震动。
谁也没想到，看似风光无限的开发区，背后藏着这么大的猫腻，更没想到，市委书记沈秋河、常务副市长刘永年，全都牵扯其中。
上午十点，开发区整改动员大会准时召开。
以往这类会议，台下总是稀稀拉拉，玩手机、交头接耳的人比比皆是，可今天，所有部门工作人员全部到齐，全场鸦雀无声，每个人的神情都格外严肃。
程梅先作了动员讲话。
紧接着，秦烈宣读整改清单。
“今天把大家召集过来，不是开虚会、说空话，是要明确一件事：从现在起，开发区告别弄虚作假、浑水摸鱼的日子，所有工作一切从实，一切从规！”
“闲置土地限期盘活，空壳企业限期清退，违规资金限期追回，过往违规审批、违规操作的项目，全部倒查追责！谁要是敢在这个时候阳奉阴违、暗中使绊子，不管是谁，一律严肃处理，绝不姑息！”
话语铿锵，掷地有声。
台下众人心中一凛，纷纷意识到，这位新来的挂职副主任，是真的要动真格，开发区的天，真的要变了。
可林静姝没那么乐观。
她私底下对秦烈说道：
“沈秋河未必会被处分，甚至不会调离岗位。江东多少老干部、实权中层，都是沈秋河提携上来的。现在方胜利倒了，他们比谁都慌，但也比谁都抱团。你要清理开发区的残局，他们不会让你顺顺利利。”
一语中的，风暴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