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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投过来。
李世民和魏征同时停了嘴，扭头看向江阳。
江阳手里还捏着半块桂花糕，被这么多人盯着，不紧不慢地把糕点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他脑子里转得飞快。
粮价低伤农民，粮价高引发土地兼并。
李世民怕的是土地兼并，魏征急的是百姓活不下去。
这两个人各站一头，谁也说服不了谁。
但这个问题的本质根本不在粮价上。
粮价只是表象，土地兼并才是病根，把病根拔了，粮价涨不涨都不是问题。
巧了。
后世解决土地兼并的办法，他脑子里装着两套现成的。
江阳把手上的糕点碎屑拍了拍，起身往殿中央走了两步，语气轻飘的。
“简单。”
李世民的眉毛挑起来。
魏征转过头盯着他。
“遏止土地兼并，再把粮价提上来，不就完了。”
长孙无忌噗地一声，差点把茶喷出来。
他搁下茶杯，脸上带着三分无语七分不信，站出来开口。
“江阳，你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谁不知道遏止土地兼并就行了？问题是怎么遏止！”
他摊开双手，语气里带着少有的急躁。
“两汉搞过限田令，没用，魏晋搞过占田制，崩了。北魏搞均田制，到隋朝就名存实亡。一千年了，哪个朝代解决过这个问题？”
江阳看着长孙无忌，嘴角弯了弯。
“长孙大人的意思是，前朝解决不了，我大唐就一定解决不了了？”
长孙无忌被噎了一下，嘴巴张开又合上，脸上浮起一层薄怒。
“我是说事实！你别跟我玩嘴皮子，你要是真有法子，你拿出来！我不信。”
江阳双手抱在胸前，歪着头看长孙无忌。
“不信？赌不赌？”
长孙无忌愣了一息。
“赌什么？”
“一千贯，我要是拿不出解决土地兼并的法子，我输你一千贯。我要是拿出来了，你输我一千贯。”
长孙无忌眼睛转了两圈，一千年都没人解决的问题，他一个二十岁的小子能解决？
笑话。
这一千贯跟白捡的有什么区别。
“赌了！”长孙无忌拍了下大腿，痛快极了，“在座诸位作证！”
程咬金在旁边乐得直拍手，嗓门炸开。
“赌了！江阳小子你可别输啊，一千贯呢！”
李世民坐回御案后面，盯着江阳，整个人前倾，两只手撑在案上。
“江阳，你别卖关子，你到底有什么法子？”
他的声音急了。
粮价的问题困扰他快一年了，他查了所有前朝案例，翻烂了贞观元年每一份税收奏报，没想出两全之策。
江阳没再吊胃口，直接开口。
“两策。”
两个字落在殿里，所有人的呼吸都顿了。
房玄龄放下茶杯，整个人坐直了。
杜如晦抬起头，眉头紧锁着。魏征张着嘴，一动不动盯着江阳。
长孙无忌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们一策都想不出来。
这小子说他有两策。
江阳竖起一根手指。
“温和一点的，摊丁入亩。”
他环顾了一圈殿内的面孔，声音不疾不徐。
“取消人头税，以后朝廷不再按人头收税，只收田税。”
“田税按照田地亩数来算，你有十亩地，交十亩的税，你有一千亩地，交一千亩的税。”
“地主乡绅手里地越多，交的税就越多，一亩地的利润本来就薄，税再一叠上去，占着一千亩地跟占着十亩地赚的钱差不了多少。”
“如此一来，兼并土地的动力就没了，谁还会费尽心机去抢百姓的地？”
“同时，百姓头上没了人头税这座大山，种地的收入就能留在自己手里。”
“粮价涨到三文、四文都无所谓，因为地主不会去抢了，抢来也不赚钱。”
李世民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的目光死钉在江阳脸上，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案角。
房玄龄的手指在膝盖上飞速敲了几下，嘴里无声地念叨着什么，眉头越拧越紧，是在推算这套方案的可行性。
杜如晦直接站了起来，眼睛瞪得溜圆。
魏征的下巴整个往前探了三寸，石头脸出现了裂缝，那是震惊撑开的。
长孙无忌的脸色变了。
从痛快变成了凝固，从凝固变成了发白。
一千贯……一千贯好像要没了。
江阳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激进一点的，把全天下土地的所有权收归国有，土地使用权分给百姓，百姓可以种，可以传给子孙，但不许买卖。”
“土地不能买卖，地主乡绅拿着钱也买不到地，土地兼并从根上就断了。”
这话一出，两仪殿里的空气像是被抽空了。
房玄龄的脸色一变，茶杯都顾不上放，直接搁到了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绝对不可！”
他站起来，声音急切，完全没了往日的从容。
“江阳，你第二条若是真施行下去，天下地主豪强会怎样？他们世代经营的家业，一夜之间全成了朝廷的东西，他们能答应？”
房玄龄两步走到江阳面前，语气沉重。
“他们不答应就会反。不是一家两家反，是天下豪强一起反！到时候遍地烽火，大唐刚建的基业毁于一旦！”
江阳其实早料到这反应。他摊了摊手，语气平淡。
“房相公别急，我说了，这是激进的，不是让你们明天就干。”
杜如晦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房玄龄身侧，接过话头。
“江阳第一条摊丁入亩，倒是可以试。按田亩收税，逼着地主豪强觉得兼并土地不划算，这是温水煮青蛙。”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李世民。
“直接把青蛙扔进滚水里，青蛙一定跳出来咬你。可先用温水泡着，等它习惯了水温，再慢慢加火，它就跑不掉了。”
杜如晦的手在空中划了一下。
“先施行摊丁入亩，让地主豪强的兼并动力消失。等过了十年二十年，他们习惯了新规矩，再把土地收归国有，阻力就小得多。”
李世民坐在御案后，两只手交叉撑着下巴，眉头拧得死紧。
“道理朕听明白了。摊丁入亩可以先试，但有一个问题。”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殿内众人。
“地主豪强兼并不了土地，他们手里的钱往哪放？人有了钱花不出去，就会生事端。”
“必须给他们另一条路，让他们能从别处赚到钱，抵触心理才会降下来。”
李世民拍了拍御案。
“怎么让这帮人心甘情愿地放弃土地？这才是最难的。”
殿内安静了下来。
房玄龄摸着胡须不说话，杜如晦低着头踱步，魏征皱着眉瞪着地砖。
所有人都在想，没人开口。
江阳站在原地，脑子里的答案清楚楚，但他没急着说。
他转过身，大步走到长孙无忌面前，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
“长孙大人，一千贯，什么时候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