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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国南部的夏天来得早。
六月的最后一个周末,凯文把最后一件T恤塞进背包,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他使劲拽了两下,拉链头崩飞出去,叮当一声滚到床底下。
「操。」
他趴在地上摸了半天,从床底掏出一个积灰的旧徽章丶三颗玻璃珠丶一只干掉的甲虫,和那个拉链头。
亚里斯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两张船票。「你收拾好了吗?」
「快了快了。」
「你背包拉链坏了。」
「我知道!」凯文从地上爬起来,把拉链头按回去试了试,「……好像还能用。」
「你去年也是这么说的,然后在码头散了一地。」
「那是意外!」
亚里斯走过来,从自己包里拿出一卷细绳,蹲下身,利落地把背包裂口处扎紧。
「先用这个顶着,回去再换新的。」
凯文低头看着他手指灵活地打结,动作乾脆得不像一个整天泡在故纸堆里的人。
「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个的?」
「上次帮你收拾残局的时候。」亚里斯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了,再晚赶不上渡轮。」
他们坐的是傍晚的渡轮。
海峡上空云层很低,海水是铅灰色的。凯文靠在船舷栏杆上,风吹得他头发乱飞。
亚里斯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书,但没在看,只是望着远处的海平线。
「紧张?」凯文问。
「有一点。」
「我也是。」
凯文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一个硬硬的东西,是出发前他从信箱里取到的信,雷古勒斯寄的,只有一句话:「一切安好,勿念。」
「你说他们怎么样了?」凯文问。
「信上说过得还行。」
「信上什么都行。」凯文把信封折好放回口袋。
亚里斯沉默了一会儿。
「到了就知道了。」
船靠岸的时候已经是黄昏。
多佛尔的码头灯火稀疏,他们顺着人流走下舷梯,在出口处看到了一个瘦高的身影。
伊恩站在那里,穿着一件旧夹克,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
看到他们,他抬起手,招了招。
凯文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一把抱住他。
伊恩被撞得往后退了半步,笑着拍了拍他的背。
「轻点,骨头还没长牢。」
「你瘦了。」凯文松开他,上下打量,「脸上都没肉了。」
「吃的少了些。」伊恩说着,看向后面走来的亚里斯,伸出手,「路上顺利吗?」
「顺利。」亚里斯握住他的手,「渡轮晚点了半小时,其他都好。」
「西弗呢?」凯文往他身后张望,「没来?」
「在家熬魔药,走不开。」伊恩接过亚里斯手里一个较轻的袋子,「走吧,先回去再说。」
他们没去科茨沃尔德的老房子,而是去了霍格莫德一间租来的小屋。
伊恩说,老房子那边最近「不太方便」,有几次半夜发现有陌生人在院墙外徘徊,虽然没进来,但足够让人警惕。
小屋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洁。
客厅的壁炉里烧着火,桌上摆着简单的晚餐,面包丶奶酪丶一锅炖菜,还有一瓶没开封的红酒。
西弗勒斯从厨房出来的时候,凯文差点没认出他。
他比一年前更瘦了,颧骨的线条更分明,眼下的阴影更深。
但他看到凯文和亚里斯时,嘴角动了动,算是一个招呼。
「坐。」他说。
那顿饭吃得比预想的安静。
伊恩问了他们在法国的情况,凯文讲了训练的事,亚里斯说了研究所的见闻。
话题轻松,但总有些东西悬在空气里没说出来。
饭后,大家喝着茶聊天。
亚里斯端着茶杯,目光落在伊恩的手腕上,袖口露出一截纱布的边缘。
「又受伤了?」亚里斯问。
伊恩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不在意地拉了拉袖口:「小伤,上个月的事,已经好了。」
「怎么回事?」
「翻倒巷那边,遇到了几个不认识的人,想『聊聊』,聊得不愉快,动了手。」
「当时西弗勒斯就在旁边。」伊恩苦笑了一下,「他现在盯我盯得很紧,出门都要报备。」
西弗勒斯哼了一声,将伊恩面前的茶换成了药茶。
凯文把椅子往前拖了拖,压低声音:「那边……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伊恩放下茶杯,看着壁炉里的火,沉默了很久。
「越来越糟了。」他说,「去年秋天到现在,失踪的人数翻了一倍,魔法部对外说是『治安问题』,但谁都知道不是,邓布利多组织了凤凰社,在暗中对抗,但人手不够,情报也不够。」
「你们加入了?」
「我没有。」伊恩说,「西弗勒斯也没有。但我们……在帮一些忙,通过一些渠道。」
他没有细说,凯文和亚里斯也没有追问,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雷古勒斯呢?」亚里斯问。
伊恩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
「他还好。」他说,「至少现在还活着。他……在做一些事,我不能告诉你们具体是什么,但他在尽力。」
「尽力什么?」
「尽力弥补。」伊恩的声音很轻,「也尽力……不让自己陷得太深。」
那天晚上,凯文和亚里斯睡在客厅临时搭的两张行军床上。
壁炉的火已经熄了,只剩下一层暗红的余烬。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凯文翻来覆去睡不着。
「亚里斯。」
「嗯。」
「你说,我们能做什么?」
亚里斯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做好自己的事。」他说,「练好魁地奇,整理好文献,活下去,然后等需要的时候,能够派上用场。」
「就这样?」
「就这样。」亚里斯的声音很平静,「我们现在回去,只会给他们添乱,但如果有一天他们需要我们,我们要有能力回应。」
凯文盯着天花板,看着月光在天花板上缓慢移动。
「我不想再失去任何人了。」他说。
亚里斯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凯文以为他睡着了,忽然听到他开口:
「我也是。」
他们在英国待了五天。
白天,伊恩带他们在附近走了走,去了几处他们以前常去的地方。
晚上,四个人坐在壁炉前,聊天,下棋,或者各自看书。
有一天晚上,凯文和西弗勒斯下了一盘巫师棋。
凯文输得很难看。
「你作弊了吧?」他盯着棋盘上自己支离破碎的棋子。
「你的战术意图太明显了。」西弗勒斯说,开始收棋子,「每一步都在脸上写着。」
「哪有!」
「有。」亚里斯在旁边翻书,头也不抬,「你每次要动骑士的时候,眉毛会先动一下。」
凯文摸了摸自己的眉毛:「……我改。」
西弗勒斯收棋子的手停了一下,嘴角有一个极淡的弧度。
离开的前一天晚上,伊恩和西弗勒斯送他们到村口。
夜色很深,路上没有行人,远处丘陵的轮廓在月光下像沉睡的巨兽。
「下次什么时候能再来?」凯文问。
「等安稳一些。」伊恩说,「应该不会太久。」
凯文知道这只是安慰的话。谁也不知道「安稳」什么时候会来。
他走上前,用力抱了抱伊恩,又转向西弗勒斯,犹豫了一下,也抱了抱他。
西弗勒斯僵了一瞬,然后很轻地拍了拍他的背。
「保重。」西弗勒斯说。
「你也是。」凯文说。
亚里斯和伊恩握了握手,又对西弗勒斯点了点头。
「有需要就写信。」亚里斯说。
「会的。」伊恩说。
他们转身朝村外走去,走出十几步,凯文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下,伊恩和西弗勒斯还站在原地。伊恩的手搭在西弗勒斯肩上,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在夜风中微微晃动。
凯文转回头,加快了脚步。
……
回到法国后,日子恢复了原来的节奏。
凯文的训练进入了赛季前的冲刺期。
博基龙牧马队的首发名单还没公布,但教练开始让他参加一线队的合练,这意味着他离正式上场不远了。
亚里斯的研究所接到了一个项目,整理一批十六世纪法国与英国魔法交流史的文献。
他发现了几处与古代魔药配方相关的记录,抄录下来寄给了西弗勒斯。
他们保持着大约每月一封的频率通信。
伊恩的信通常比较短,报平安为主,偶尔会提到一些「天气不太好」「邻居家的狗又叫了」之类的隐喻,凯文和亚里斯学会了在这些平淡的描述里读出真正的含义。
「天气不太好」意味着又有袭击。
「邻居家的狗又叫了」意味着魔法部在施压。
「院子里的月光草长势不错」则是「我们还撑得住」。
十二月,凯文收到了伊恩的一封信,比平时厚。
他拆开的时候,里面掉出一张照片,霍格沃茨的湖边,四个人的合影。
凯文认出了那是五年级的春天,他们刚从图书馆出来,阳光很好,湖面闪着光。
照片里的自己正对着镜头咧嘴笑,一只手搭在亚里斯肩上。
亚里斯被他的力道带得微微倾斜,嘴角有一个很淡的笑。
伊恩站在西弗勒斯旁边,西弗勒斯没看镜头,正在看伊恩。
凯文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他把照片贴在床头柜上,用一枚从球场捡来的石子压住边角。
那天晚上,亚里斯回来的时候看到了这张照片。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床边,把照片拿起来看了看。
「这张照片你从哪里找到的?」
「伊恩寄来的。」凯文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他说是在他旧书里翻到的。」
亚里斯把照片放回去,指尖在照片边缘停了一瞬。
「那时候你头发好短。」他说。
凯文摸了摸自己现在的头发,「现在也短,但没那时候短。」
亚里斯在床沿坐下。
「凯文。」
「嗯。」
「你有没有想过——」
他的话被一阵敲门声打断了。
是隔壁的邻居太太,来借酵母。
亚里斯去开门,等他把酵母递给邻居太太再回来的时候,刚才那句话就没有续上了。
凯文想问他想说什么,但不知道为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晚安。」他说。
「晚安。」亚里斯说,起身回了自己房间。
门关上后,凯文盯着天花板,听着隔壁房间传来的轻微的脚步声丶椅子拉动的声音丶书页翻动的声音。
他把手伸到枕头下面,摸到一个信封,那是他写给亚里斯但一直没有送出去的一封信。
信里只有一句话。
他把信封塞回枕头底下,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
春天来的时候,凯文正式成为了博基龙牧马队的一线队员。
首秀那天,他站在球场上,听着看台上几千人的欢呼声,手心全是汗。
亚里斯坐在看台的第三排,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
比赛开始后,凯文飞得很快,比训练时还要快。
他抓住了一切机会,第七十分钟的时候,他接到了队友的长传,绕过对方两名防守队员,把鬼飞球狠狠砸进了球门。
全场沸腾。
他听到广播里念出自己的名字,听到看台上有人尖叫。他转头去找第三排,看到亚里斯站了起来,正在鼓掌。
赛后,更衣室里挤满了人。
队友们拍着他的背,教练说了几句鼓励的话,队长递给他一瓶庆祝用的香槟。
凯文喝了一口,辣得直咧嘴。
他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亚里斯靠在走廊的墙上等他。
「打得不错。」亚里斯说。
「就『不错』?」凯文故意皱起眉头,「我进球了!首秀!进球!」
「非常不错。」亚里斯纠正道。
凯文笑了,走过去,一把揽住亚里斯的肩膀:「走,请你吃饭,我请客。」
「你上个月的工资不是全买了新扫帚配件吗?」
「……那先欠着,你请。」
亚里斯看着他,嘴角动了动:「走吧。」
他们去了一家小镇上的小餐馆,点了一份牛排和一瓶红酒。
凯文吃了两大盘,亚里斯吃了不到一半,剩下的全被凯文扫光了。
「你是饿死鬼投胎吗?」亚里斯看着他把最后一块面包蘸着汤汁吃掉。
「消耗大嘛。」凯文满足地靠在椅背上,「今天太爽了,我觉得我能再打一场。」
「明天有你受的。」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凯文端起酒杯,把最后一口红酒喝完,「亚里斯。」
「嗯。」
「你会一直来看我比赛吗?」
亚里斯放下叉子,看着他。
「会。」他说。
凯文咧开嘴笑了。
那天晚上回家的路上,月亮很圆。小镇的石板路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白光。
凯文走路有点晃。
亚里斯走在他旁边。
经过核桃树下的时候,凯文忽然停下来。
「亚里斯。」
「嗯。」
「我今天在球场上的时候,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凯文转过身,面对着他。
月光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银色,他的眼睛很亮。
「如果我以后不打球了,我们会做什么?」
亚里斯愣了一下。
「你才刚打上首发,就在想退役的事?」
「不是退役!就是……万一呢?万一我受伤了,打不了了,或者老了,飞不动了。」
「我大概还在研究所。」亚里斯说,「整理文献,抄写手稿,偶尔写几篇没人看的论文。」
「那我们还住在一起吗?」
这个问题让亚里斯沉默了几秒。
「你想住在一起吗?」他反问。
「当然想。」凯文脱口而出,然后又觉得自己说得太快了,「我是说……我们都住习惯了,对吧?」
亚里斯没有笑。
他站在那里,月光落在他的肩膀上,表情看不真切。
「那就住在一起。」他说。
凯文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好。」他说。
……
这一年过得很快。
凯文的第二个赛季打得越来越好,开始在联赛里打出一点名气。
有体育记者来采访他,问他「成功的秘诀是什么」,他说「多吃多睡多训练」,记者以为他在开玩笑,其实他是认真的。
亚里斯的研究所在年初的时候给他转正了。
他开始负责一些独立的研究项目,有一次他发现自己整理的一份手稿里有一段关于古代灵魂魔法的记录,与伊恩和西弗勒斯之前提到的某些线索隐隐吻合。
他把那段文字抄录下来,加密后寄了出去。
两个月后,他收到了一封回信,是西弗勒斯写的,只有三个词:
「有用,谢谢。」
亚里斯把那三个词看了很久。
「他居然说谢谢。」他对凯文说。
「西弗勒斯说谢谢?」凯文也很惊讶,「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可能是伊恩逼他写的。」
「有可能。」
他们都笑了,但笑完之后,心里都有些沉甸甸的。
那三个字意味着,他们之前的推测是对的。
那意味着,战争还没有结束,而且短期内看不到尽头。
八月,凯文在训练中扭伤了脚踝,被迫休息了两周。
这是他职业生涯第一次受伤,虽然不是重伤,但足够让他焦虑。
他躺在床上,把脚搁在枕头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亚里斯下班回来的时候,看到他这副样子,什么也没说,去厨房煮了一锅汤。
汤的味道比去年进步了很多。
「你偷偷练过了?」凯文喝着汤问。
「没有。」亚里斯坐在床边,低头看他的脚踝,「肿消了不少。」
「明天就能拆绷带了。」凯文说,「教练说我下周可以恢复训练。」
「别急着回去。」
「我知道。」凯文放下碗,「但是……我怕我一休息,位置就被别人占了。」
「你如果没好透就回去,受伤会更重,到时候位置才是真的没了。」
凯文知道他说的对,但还是觉得憋屈。
「亚里斯。」
「嗯。」
「你说,我是不是很没用?」
亚里斯抬起头,看着他。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因为我在这里躺着,什么也做不了。伊恩他们在那边拼命,雷古勒斯不知道在哪里,莉莉和波特也在战斗。而我在这里,扭个脚踝就要躺两周。」
亚里斯沉默了一会儿。
「凯文。」
「嗯。」
「你在这里好好打球,好好活着,就是对他们的支持。」他的声音很轻,但很认真,「因为他们知道,如果他们失败了,世界上还有一个地方,还有人在好好地过日子,这本身就是一种意义。」
凯文愣住了。
他看着亚里斯,看着对方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认真的脸。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大道理了?」他问。
「我一直都会。」亚里斯说,「只是你没认真听。」
凯文笑了。
他伸手,握住亚里斯的手腕。
「那你再多说一点。」
亚里斯低头看了看那只握着自己手腕的手,没有挣开。
「说什么?」
「随便。说你今天在研究所做了什么,说你看到的那份手稿,说你午饭吃了什么。」
亚里斯想了想。
「今天午饭吃的是三明治。火腿芝士的。面包有点硬。」
「然后呢?」
「然后下午整理了一份十七世纪的魔药配方手稿,发现了几处与前人记载不一致的地方,做了注释。」
「然后呢?」
「然后就回来了。」
「再然后呢?」
亚里斯看着他。
「再然后,就在这里了。」
凯文握着他手腕的力道松了一点,但没有放开。
「那就好。」他说。
……
1981年,秋
十一月,凯文收到了伊恩的信。
信比平时厚,里面夹着一张剪报——《预言家日报》的头版,标题是「神秘人死亡,多名食死徒被捕」。
报导说,神秘人被一个一岁的婴儿杀死,多名食死徒被捕。
伊恩在信里只写了一句话:「天气终于开始好转了。」
凯文把剪报贴在墙上,和那张四人合照并排。
「终于结束了。」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亚里斯。」
「嗯。」
「等平静下来,你最想做什么?」
亚里斯想了想。
「把没看完的书看完。」他说。
「就这?」
「你呢?」
凯文想了想。
「我想去一个地方,一个有山有水的地方,和你一起。」
亚里斯翻书的手停了一下。
「为什么是和我一起?」
凯文被问住了。
「因为……」他挠了挠头,「因为和别人去没意思。」
亚里斯低下头,继续翻书。
但他的耳根红了。
凯文注意到了,但没有说破。
他觉得自己的心跳也有点快。
……
1982年,赛季结束后,凯文兑现了承诺。
他们去了法国南部,在一个沿海的小村庄租了一栋房子,白墙蓝窗,院子里种着橄榄树和迷迭香。
伊恩和西弗勒斯也从英国过来了。
雷古勒斯还在恢复中,医生说长途旅行对他的魔力稳定不利。
但四个人也已经够了。
白天,他们去海滩上散步,或者在院子里晒太阳。
伊恩带了一本书,但大部分时间都在看西弗勒斯。
西弗勒斯带了一套便携魔药工具,但在伊恩的强烈抗议下,一次也没拿出来过。
凯文拉着亚里斯下海游泳。
海水很蓝,阳光很好。
亚里斯被浪呛了一口,凯文笑得差点沉下去。
「你游泳怎么比我还烂?」凯文踩着水,抹了一把脸上的海水。
「因为我小时候的时间都用来读书了。」亚里斯咳了两声,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不像某人,整天在外面疯。」
「这叫全面发展。」凯文得意地说,然后一个猛子扎进水里,再冒出来的时候,手里举着一枚被海水冲刷得光滑的白色贝壳,「送给你。」
亚里斯接过来看了看:「就是个普通贝壳。」
「那也送给你。」凯文咧嘴笑,「我捡的,就是特别的。」
亚里斯把贝壳握在手心里,没有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第三天,伊恩提议去布斯巴顿城堡附近走走。
「听说那边的花园对外开放,亚里斯家族的远亲有通行许可。」伊恩说,「而且凯文不是一直念叨想看看布斯巴顿的球场吗?」
「布斯巴顿的球场是露天的,建在山坡上,据说能看到整个山谷。」凯文眼睛亮了,「去去去!」
于是四个人通过飞路网到了布斯巴顿附近的小镇,步行前往城堡。
六月的布斯巴顿花园正值盛花期。
玫瑰丶薰衣草丶紫藤,层层叠叠地铺满山坡。
空气里是浓郁的花香,蜜蜂嗡嗡地穿梭其间。
布斯巴顿的球场确实建在山坡上,视野开阔,能看到远处连绵的山脉和山谷里星星点点的村庄。
凯文站在球场边,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
「比我们学校的球场大。」他评价道,「但不如我们学校的刺激,霍格沃茨那边风大,飞起来更有挑战性。」
「你只是怀念在禁林上空抄低飞的感觉。」伊恩说。
「那当然!」凯文笑道,「那可是我的成名技。」
他们在花园里慢慢走着。
西弗勒斯和伊恩走在前面,隔了几步远,伊恩的手自然地搭在西弗勒斯腰间,西弗勒斯没有躲开,反而微微侧过身,靠近了一些。
凯文和亚里斯跟在后面,隔着差不多同样的距离。
「你看他们。」凯文压低声音说。
「嗯。」
「他们真好。」
「嗯。」
凯文转头看了一眼亚里斯。
亚里斯正看着前方的花丛,侧脸的线条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格外柔和。
凯文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清了清嗓子:「亚里斯。」
「嗯?」
「你在这里等我一下。」
「你去哪?」
「马上回来。」凯文说完,转身朝球场方向跑去。
亚里斯站在原地,莫名其妙地看着他的背影。
过了大概五分钟,凯文骑着布斯巴顿球场边停着的一把备用扫帚飞了回来,也不知道他跟谁借的,或者根本就是「借用」。
他在亚里斯头顶上方盘旋,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轮廓上镀了一层金边。
「你干什么?」亚里斯仰头看他,有点困惑。
凯文没有回答。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
直接从扫帚上跳了下来。
「凯文!!」
亚里斯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去掏魔杖,他甚至没来得及想是该施缓落咒还是该直接给这个疯子来一打镇静咒。
但凯文落地的时候屈膝缓冲了一下,虽然姿势不算漂亮,但稳稳地站在了亚里斯面前,扬起一小片尘土和花瓣。
「你疯了?!」亚里斯的声音都变了调,「你知不知道从那个高度跳下来会——」
他的话卡在喉咙里。
因为凯文单膝跪了下来。
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用蓝色绒布包着的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银色的戒指,戒面刻着简单的藤蔓花纹,在南法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亚里斯。」凯文说,声音有点抖,但很坚定。
他抬起头,看着亚里斯。
阳光落在他眼睛里,亮得惊人。
「我们认识十八年了。从穿开裆裤的时候就在一起了,这么多年,我做过很多蠢事,说过很多傻话,比如刚才跳扫帚那一下,我知道很蠢,但我想让你记住这一刻。」
他深吸一口气。
「有一件事我从来没有怀疑过,我想和你过一辈子,你愿意吗?」
亚里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眼眶红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凯文膝盖上沾的草屑和泥土,又看了看那枚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的戒指。
「你——」他的声音哑得厉害,「你知不知道我刚才差点给你施镇静咒?」
「知道。」凯文咧嘴笑了一下,笑容有点抖,「但你忍住了,这说明你也想听我说完。」
亚里斯低下头,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然后他伸出手。
「戒指给我。」
凯文把戒指从盒子里拿出来,手抖得厉害,好几次没对准。
亚里斯握住他的手,稳住他,让他把戒指戴在自己无名指上。
尺寸刚好。
银色的戒圈在他手指上泛着温润的光。
亚里斯低头看了看戒指,然后抬起头,看着凯文。
「我愿意。」他说。
凯文愣了一秒。
然后他站起来,一把抱住亚里斯,力道大得两个人差点一起摔倒。
「我差点以为你要拒绝。」凯文闷在亚里斯肩头说。
「我为什么要拒绝?」亚里斯的声音也闷闷的,带着鼻音,「我等了你七年。」
「七年?!」凯文松开他,瞪大了眼睛,「你怎么不早说?!」
「因为你在开窍这件事上,一向很慢。」亚里斯说,「而且,这种事,我不知道你的想法。」
凯文看着他,看着这个从小到大一直在他身边的人,看着这个从英国跟他到法国丶从学校跟他到社会丶从男孩跟他到男人的家伙。
他又把亚里斯抱住了。
「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他说。
「……没关系。」亚里斯说,伸手环住他的背,「反正等到了。」
远处传来掌声。
凯文抬起头,看到伊恩和西弗勒斯站在几十步外的紫藤花架下。
伊恩在鼓掌,脸上带着笑。
西弗勒斯站在他旁边,虽然没有鼓掌,但嘴角有一个极淡的弧度。
「你们看到了?」凯文问。
「全程。」伊恩笑着说,「从你偷扫帚开始。」
「那不是我偷的!是借的!」
「你跟谁借的?」
「……旁边没人,我就先用了一下。」
伊恩笑出了声。
西弗勒斯轻轻摇了摇头,但嘴角的弧度没有消失。
亚里斯靠在凯文肩头,也笑了。
「走吧,」他说,「回去再说。」
凯文拉起他的手,十指相扣。
「走。」
他们走回伊恩和西弗勒斯身边。
伊恩伸手拍了拍凯文的肩膀,又低头看了看亚里斯手上的戒指。
「很好看。」他说。
「那当然。」凯文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挑了好久的。」
「是用那场比赛的奖金买的?」亚里斯问。
凯文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那场比赛之后,连着一个月都在念叨『这笔钱要留着办大事』。」亚里斯说,「我又不傻。」
凯文挠了挠头,笑了。
那天晚上,他们回到租住的房子,在院子里开了一瓶香槟。
月亮很圆,海风很轻,橄榄树的叶子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伊恩举杯:「敬凯文和亚里斯。」
「敬凯文和亚里斯。」西弗勒斯说,声音很轻,但很认真。
四只杯子碰在一起。
凯文喝了一大口,被气泡呛得直咳。
亚里斯递给他一张纸巾,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千次。
「你慢点喝。」亚里斯说。
「高兴嘛。」凯文擦了擦嘴,又喝了一口。
伊恩看着他们,笑了笑,转头对西弗勒斯低声说了句什么,西弗勒斯微微点了点头。
月光铺在海面上,碎成千万片银鳞。
夜风带着迷迭香的香气,穿过橄榄树的枝叶,轻轻吹进院子里。
这是一个很好的夜晚。
一个值得记住的夜晚。
一个属于他们的夜晚。
……
凯文x亚里斯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