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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七章狭路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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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七章狭路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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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一十七章狭路相逢(第1/2页)
    四月初四,天刚蒙蒙亮。
    寿春城南二十里,隐贤山的小路上,一行六人正艰难前行。赵旭扮作采药郎中,穿着粗布短衫,背着一个破旧的药篓。张诚和四名亲兵则扮作樵夫和猎户,挑着柴捆,扛着猎叉。
    山路崎岖,雨后泥泞难行。赵旭每走一步,肋下的伤口都传来撕裂般的疼痛。高热虽已退去,但身体虚得厉害,走不到半个时辰就得停下歇息。他咬紧牙关,拄着一根临时削成的木杖,一步一步向前挪。
    “指挥使,前面有个山洞,要不要进去歇歇?”张诚低声道。他脸上抹了锅底灰,遮住了那道醒目的刀疤,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山野樵夫。
    赵旭抬头看了看天色。阴云密布,怕是又要下雨。他点头:“进去吧。雨前赶路,痕迹太明显。”
    山洞不大,但足够六人容身。亲兵们迅速清理出一块干燥的地方,铺上随身带的油布。赵旭靠着石壁坐下,取出水囊喝了几口,又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粒药丸吞下——这是寿春那位大夫开的消炎镇痛药。
    “张诚,我们现在到哪了?”赵旭喘息着问。
    张诚掏出简易的地图,就着洞口透进来的光仔细辨认:“从寿春出来,走了两天山路。按这个速度,明天应该能出隐贤山,到达庐州地界。不过……”他顿了顿,“指挥使,庐州是淮南西路大城,郑居中在那儿的势力恐怕比寿春还大。进城休整,风险太高。”
    赵旭盯着地图,手指在庐州的位置敲了敲:“不进城。绕过去,走舒城、桐城一线,直接进入江南东路。那边多山,好隐蔽。”
    “可您的伤……”
    “撑得住。”赵旭打断他,“郑居中既然在寿春安排刺杀,沿途各城必然都有布置。走官道、进城池,等于自投罗网。只有走这些人迹罕至的山路,才有一线生机。”
    一个亲兵从洞口望风回来,脸色凝重:“指挥使,山下有动静。刚才看见一队人马,约莫二十人,正在山口盘查。看装束……像是衙门的差役,但动作举止,更像是军伍中人。”
    “来得真快。”赵旭眼神一冷,“我们改道才两天,他们就追到这里了。”
    张诚握紧猎叉:“指挥使,要不要……”
    “不急。”赵旭摆手,“他们还在山口盘查,说明不确定我们的具体位置。这山路四通八达,他们不可能每条都搜。等天黑,我们换个方向走。”
    他顿了顿,看向众人:“把身上所有可能暴露身份的东西都检查一遍。武器藏好,干粮分散携带。记住,从现在起,我们是隐贤山里的采药人和猎户,姓甚名谁、从哪来到哪去,都要统一口径。”
    “是!”
    众人开始检查行装。赵旭从怀中取出苏宛儿给的玉佩,用布仔细包好,贴身收藏。又检查了藏在药篓夹层中的匕首、火折子、盐巴等必需品。
    洞口传来细微的声响。
    所有人瞬间警觉。张诚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悄无声息地挪到洞口侧边,从缝隙中向外观察。
    不是追兵。
    是一个老汉和一个少年,背着竹篓,正沿着山路往上走。老汉约莫六十岁,头发花白,但脚步稳健;少年十三四岁,机灵地四处张望。
    “采药的。”张诚低声道。
    赵旭想了想:“请他们进来歇脚。正好问问路。”
    张诚犹豫:“指挥使,万一……”
    “若是刺客,就两个人,我们应付得了。若是真采药人,正好能给我们指条隐蔽的路。”赵旭语气平静,“去吧,客气些。”
    张诚点头,走出山洞,朝那对爷孙招手:“老人家,山里要下雨了,进来避避吧!”
    老汉警惕地打量张诚几眼,又看了看山洞,这才拉着孙子走过来。进了山洞,看到还有五人,老汉眼中闪过一丝紧张。
    “各位……也是赶路的?”老汉试探着问。
    赵旭露出和善的笑容:“我们是寿春城里的采药人,听说隐贤山有好药材,就结伴来了。老人家是本地人吧?这山路可真难走。”
    听到采药,老汉放松了些:“可不是嘛!老汉我就住山下陈家村,祖祖辈辈在这山里讨生活。”他放下竹篓,里面果然装着半篓药材,有黄芪、茯苓,还有些赵旭认不出的草药。
    那少年好奇地打量着赵旭的药篓:“大叔,你也采药?你篓子里有什么?”
    “刚进山,还没什么收获。”赵旭笑道,“小兄弟认得药材?”
    “当然认得!”少年挺起胸膛,“我跟我爷爷学了五年了,这山里三百多种草药,我都能认出来!”
    老汉拍拍孙子的头:“就你话多。”转头对赵旭道,“这位兄弟,听口音不是本地人吧?寿春城来的?”
    “是,家里老母病重,需要一味‘七叶还魂草’,听说隐贤山深处才有,就冒险来了。”赵旭随口编了个理由,这草药名是他从萧崇礼那里听来的——当初为救苏宛儿,萧崇礼曾提及此草在“槐园”。
    老汉果然知道:“七叶还魂草?那可是稀罕物!长在悬崖峭壁上,十年才长一叶,七叶的至少要七十年。老汉我采药四十年,也只见过两回。”
    “老人家见过?”赵旭心中一动。
    “见过,但没采到。”老汉摇头,“那东西长的地方太险,上次见还是三年前,在北边鹰嘴崖。不过现在……怕是没了。”
    “为何?”
    老汉压低声音:“各位从寿春来,应该听说了吧?前几日城里不太平,知府大人派了不少人进山,说是搜捕逃犯。鹰嘴崖那边,早被搜过好几遍了。就算有珍稀草药,也早被那些人糟蹋了。”
    张诚和亲兵们交换了个眼色。果然,追兵已经搜山了。
    赵旭神色不变:“原来如此。那老人家可知道,除了鹰嘴崖,还有什么地方可能有七叶还魂草?”
    老汉沉吟片刻,走到洞口,指着西北方向:“从这儿往西北走,绕过三座山头,有个地方叫‘鬼见愁’。那里山势更险,人迹罕至,或许还有。不过……”他看了看赵旭苍白的脸色,“兄弟,你脸色不好,像是受了伤?鬼见愁的路可不好走,你这身子骨,怕撑不住。”
    “家母等着救命,再难也得试试。”赵旭苦笑,“不知老人家可否指条近路?”
    老汉盯着赵旭看了半晌,忽然道:“你们……不是普通采药人吧?”
    洞内气氛瞬间紧绷。
    张诚的手悄悄摸向腰后的短刃。
    老汉却笑了:“别紧张。老汉我活了六十年,见过的人多了。你们几个,手上都有茧,但不是采药磨的,是握刀握枪磨的。走路时腰背挺直,脚步沉稳,是军伍中人的习惯。还有你——”他指着赵旭,“虽然扮作采药人,但言谈举止,不是寻常百姓。”
    赵旭沉默片刻,坦然道:“老人家好眼力。实不相瞒,我们确实不是普通采药人,但也绝非歹人。之所以进山,是为了避开一些……麻烦。”
    “我猜也是。”老汉叹了口气,“这几天山里不太平,一拨拨的人进来搜,说是抓逃犯,但看那架势,倒像是在找什么人。老汉我虽然不知道各位的身份,但看面相,不是恶人。”
    他走到自己的竹篓旁,从最底下翻出一块布包,打开后是几张粗糙的饼子:“山里人没别的好招待,这是今早烙的饼,各位将就着吃点。”
    赵旭接过饼子,郑重道谢:“多谢老人家。还未请教尊姓大名?”
    “姓陈,村里人都叫我陈老药。”老汉笑道,“这是我孙子,小名山娃。各位怎么称呼?”
    “姓赵,行七,叫我赵七就行。”赵旭用了在家中的排行。
    陈老药点点头,不再多问。他掏出水囊喝了几口,又从怀里摸出一张更加精细的山路图——那是他自己绘制的,标注了隐贤山各处险要、水源、可藏身的山洞。
    “赵七兄弟,你们要是真想避开那些人,光走小路还不够。”陈老药指着地图,“看见没,他们搜山,肯定先搜主要山路和常有人走的岔路。但有些地方,连我们采药人都很少去——不是不想去,是去不了。”
    他指着一处标着红色叉号的地方:“比如这里,‘一线天’,两边是百丈悬崖,中间只有一条三尺宽的石缝。能过,但费时费力,追兵绝不会走这里。过了‘一线天’,再往西走二十里,就是‘鬼见愁’。从那儿下山,可直接到舒城地界,不用经过庐州。”
    赵旭仔细看着地图,心中盘算。这条路确实隐蔽,但险峻异常,以他现在的身体……
    “爷爷,一线天前几天不是塌了一部分吗?”山娃忽然插嘴,“上次王叔他们想去,走到一半发现落石堵了路,差点困在里面。”
    陈老药一拍脑门:“瞧我这记性!对对,前几天下大雨,一线天确实塌了一段。不过……”他看向赵旭,“还有条路,更险,但更隐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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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手指移向地图边缘一处几乎空白的地方:“‘龙骨涧’。这地方,连我都没走过全程,只听我爷爷那辈人说过。据说是古时候山体开裂形成的一道深涧,从隐贤山直通舒城。涧底是暗河,两边是峭壁,要贴着岩壁走窄道。但好处是——绝对没人会搜那里,因为知道这条路的人,整个淮南西路不超过十个。”
    “老人家知道怎么走?”张诚问。
    陈老药摇头:“我只知道入口在哪。里面的路,得靠你们自己探。”他顿了顿,“不过,如果你们决定走龙骨涧,老汉我可以带你们到入口。再往里,恕老汉不能奉陪了——我这把老骨头,还有这小孙子,经不起那等险路。”
    赵旭与张诚对视一眼。
    “指挥使,”张诚用极低的声音道,“太冒险了。万一里面是死路,或者那老汉……”
    “他若要害我们,刚才就可以去报信。”赵旭同样低声回应,“而且,追兵已经搜山,常规路线走不通了。龙骨涧虽险,却是唯一的生路。”
    他转向陈老药,拱手道:“那就劳烦老人家带我们到入口。大恩不言谢,日后若能再见,必当厚报。”
    陈老药摆摆手:“什么报不报的。老汉我只是觉得,你们不像坏人,不该被那些官差抓去。走吧,趁雨还没下,赶紧动身。”
    一行人收拾行装,跟着陈老药爷孙出了山洞,转向西北一条几乎被杂草淹没的小径。
    山路越来越陡,有时甚至要手足并用才能攀爬。赵旭的伤口疼得厉害,额头上冷汗直冒,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张诚几次想搀扶,都被他摆手拒绝。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传来水声。
    “到了。”陈老药停下脚步,拨开一片茂密的藤蔓。
    眼前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一道巨大的山体裂缝横亘在前,宽不过十余丈,却深不见底。裂缝下方隐约传来湍急的水流声,两侧岩壁如刀削斧劈,垂直上下。岩壁上有些许突出的石块和藤蔓,形成一条勉强可容一人通过的“路”,但那路窄得可怜,有些地方甚至需要侧身贴着岩壁挪动。
    “这就是龙骨涧。”陈老药指着裂缝下方,“看见那些白色石头没?像不像龙骨?所以才叫这名。从这儿下去,沿着岩壁走,大概三十里后,涧底会变宽,有路通往舒城地界。但这一路上,要过三处险关:一是‘阎王鼻’,岩壁突出,要爬过去;二是‘鬼拍手’,那段路特别滑,掉下去就是深渊;三是‘奈何桥’,两段岩壁之间只有一根天然石梁相连。”
    他看向赵旭,神色严肃:“赵七兄弟,老汉我最后劝你一句:这条路的凶险,远超你想象。你这身子……真的撑得住吗?”
    赵旭望着深不见底的涧谷,又回头看了看来路。
    追兵随时可能搜到这里。
    进,九死一生。
    退,十死无生。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坚定:“撑不住,也得撑。老人家,多谢带路。我们就此别过。”
    陈老药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这里面是些应急的草药,有止血的、解毒的、提神的。老汉我能帮的,只有这些了。愿山神保佑各位,平安出涧。”
    赵旭郑重接过,深施一礼。
    陈老药拉着孙子转身离去,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若是遇到岔路,记住——往水声大的方向走。暗河最终会流出地面,跟着水,就能出去。”
    “记住了。多谢!”
    目送爷孙俩消失在树林中,赵旭转向众人:“检查绳索,把行装捆紧。张诚,你打头阵,我在中间,你们四个殿后。记住,每一步都要踩实,互相照应。”
    “是!”
    六人用随身带的绳索互相连接,结成一条“人链”。张诚第一个踏上岩壁窄道,他试探着踩了踩,确认稳固后,才示意后面的人跟上。
    赵旭是第二个。当他踏上那条不到一尺宽的“路”时,低头看了眼脚下——雾气缭绕,深不见底。山风从涧底吹上来,带着湿冷的水汽,让人脊背发凉。
    他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一步一步向前挪动。
    岩壁潮湿,长满青苔,有些地方滑得厉害。赵旭用手抠着岩缝,指尖很快磨出了血。肋下的伤口随着每一次伸展、每一次用力而抽痛,但他强迫自己忽略疼痛,全神贯注于脚下。
    走了约莫两里,前方出现第一个险关——阎王鼻。
    那是一块巨大的岩石从岩壁突出,形状如鹰钩鼻,下方的路完全被挡住。要过去,要么从上方爬过岩石顶端,要么从下方悬空攀援。
    “指挥使,从上面过。”张诚观察后做出判断,“岩石顶端虽然陡,但有裂缝可以抓手。从下面过,悬空太长,太危险。”
    赵旭点头。张诚率先攀爬,他身手敏捷,很快就到了岩石顶端,固定好绳索后垂下来。
    “指挥使,抓住绳子,我拉你上来!”
    赵旭抓住绳索,脚下用力一蹬,身体离开窄道。那一瞬间,肋下剧痛传来,他眼前一黑,差点松手。
    “指挥使!”张诚大惊。
    “没事……”赵旭咬牙,借着手臂力量一点点往上挪。每动一下,伤口都像被刀割。汗水浸透了衣衫,混合着血水,黏腻难受。
    终于攀到顶端,他几乎虚脱,趴在岩石上大口喘息。
    “您的伤……”张诚看到他衣衫渗出的血迹,脸色大变。
    “包扎一下,继续走。”赵旭艰难坐起,“不能停在这里。”
    简单处理后,六人继续前进。过了阎王鼻,路更加难走。有些路段窄得只能侧身挪动,后背贴着冰冷的岩壁,面前就是深渊。
    雨终于下了起来。
    起初是细雨,很快变成瓢泼大雨。岩壁变得更加湿滑,视线也变得模糊。雨水冲刷着伤口,带来刺骨的疼痛和感染的风险。
    “小心!”一名殿后的亲兵脚下一滑,身体向深渊倾斜。
    千钧一发之际,连接众人的绳索绷紧,前面的人死死拉住。那亲兵抠住岩缝,稳住了身形,脸色煞白。
    “都打起精神!”张诚喝道,“互相盯着点!”
    赵旭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望向远处。雨幕中,龙骨涧蜿蜒向前,仿佛没有尽头。
    但他知道,必须走下去。
    为了赶到泉州,为了海贸,为了那些死在海上的人,也为了……那些还在等他的人。
    他摸了摸怀中玉佩的位置,那里传来一丝微弱的暖意。
    继续走。
    一步,又一步。
    雨越下越大,涧底的水声如雷轰鸣。
    这场与大山的搏斗,才刚刚开始。
    而此刻,隐贤山另一侧的山口,二十余名“衙役”正聚集在一起。为首的是个中年汉子,脸上有一道从眼角到下巴的刀疤,眼神凶狠。
    “头儿,搜了一上午,没发现踪迹。”一个手下汇报,“是不是他们已经出山了?”
    “不可能。”刀疤脸冷冷道,“寿春四门都有我们的人,他们若走官道,早被发现了。肯定还在山里,只是躲起来了。”
    “可这山这么大……”
    “继续搜。”刀疤脸从怀中掏出一张画像,上面是赵旭的肖像——虽然只有七八分像,但那份沉稳气度却捕捉得很准,“郑大人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找到他,赏银五千两;提头来见,三千两。这么大的赏格,够咱们一辈子花销了。”
    手下们眼中闪过贪婪。
    “分散搜,三人一队,重点搜查山洞、水源附近。发现踪迹,立刻发信号。”刀疤脸收起画像,“记住,目标重伤在身,跑不远。他身边的人也不会多,顶多五六个。咱们二十多人,还拿不下?”
    “是!”
    人群分散开去,消失在雨幕中。
    刀疤脸独自站在原地,望向深山。雨水顺着他的脸流淌,冲刷着那道狰狞的伤疤。
    “赵旭……”他喃喃自语,“你逃不掉的。郑大人要你死,你就必须死。”
    他转身,朝着龙骨涧的方向走去——那是唯一还没搜过的大片区域。
    直觉告诉他,猎物,就在那里。
    雨越下越急。
    山间的追杀与逃亡,还在继续。
    而千里之外的泉州外海,五艘“商船”正缓缓驶出无名岛,驶向深海。
    船头上,韩世忠按刀而立,望着前方茫茫海面。
    饵已下。
    就等鱼上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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